姜雅慧侧耳倾听。
孙晓芹张了张她那敏感而又固执的小嘴,低声说:“因为他根本就不尊重女人,动不动就让她们跪着给他洗脚,还总打她们……你说他是不是变态?”
姜雅慧震惊得瞪大眼睛,像理解不了话里的意思似的,压根没办法用一笑置之的方式坦然接受这个现实。
孙晓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犀利而又直接地盯着姜雅慧,坦言道:“这话还是芝兰告诉我的,说他那兄弟从小就不是个好货色,本来我和她还想着劝劝,让那两个女人留下来,结果一问才知道是这么回事。当时芝兰脸都气绿了,气得大病一场。”
姜雅慧肯定地说:“那他还真是一个变态,怪不得现在疯了。”
想到这样一个变态男人曾经偷溜到家里,姜雅慧身上就像有千万条恶心至极的虫子在爬一样,面上维持着镇定,心里早就吐过八百来回了。
她和孙晓芹用最恶毒的语言来咒骂他都不为过,女人最恨这种男人,少不了多嚼几句舌根。
孙晓芹体格赢弱,平时除了在家喂喂鸡,也没什么朋友能说说话。如今和姜雅慧共同痛恨着龌龊不堪的叶芝荣,两人快速达成统一阵线,轻易收不住嘴。
孙晓芹感慨道:“我听芝兰说,他从小就是一只害群之马,和姐姐顶嘴,和哥哥弟弟也相处不来,天天缠着他那个妈。
兄弟干活时候他也不帮忙,有什么心事也不说,也就他那亲妈能懂他,结果唯一懂他的人还死了,人就越发不正常了。”
两个女人又悄悄地咕哝了几句,叶时雨已经不敢再听下去了。
他的生活被粗俗糜烂之事浸淫,每次都要花上好久,才能让他从一段段噩梦中走出来。
叶时雨狼吞虎咽着各种被动接收的情绪,夜里疲惫地缩成一团,缓缓睡去。
半个冬天过去了,叶时雨的手皲裂发红,写作业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的用笔尖戳那处又红又痒的地方,却总遭到周围一记爆栗。
周围其实并不善于聊天,大多数时候都沉默不作声。
而叶时雨却是个天生的话痨,总有说不完的心事。
他们家像有一个诅咒,每次日子正在往好的方向过渡,总要遭遇一场灾祸。
那天周六,叶芝辉已经在城里的建筑工地上了一个月的班,日薪130元,比做书包赚得多一些。
每天早晨七点,他都会准时骑着一款豹纹的咖啡色摩托车从家出发。
天寒路滑,叶时雨多半会从睡梦中爬起来,嘱咐道:“爸,慢点骑,注意安全。”
叶芝辉总是语气平淡地“嗯”一声,然后跨上摩托车。
周六这天是叶芝辉的生日,叶时雨如往常一样从床上爬起来,隔着胳膊,揉着眼睛说:“爸,慢点骑,注意安全。生日快乐,你今天早点回家,妈要做好吃的。”
叶芝辉同样“嗯”了一声,跨上摩托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起床后,周围带着叶时雨去超市买肉、面粉和盐,姜雅慧在家里打扫卫生。
三九天,滴水成冰,刺骨的寒风直往骨头缝里钻。迎着风往前走,像被人用铁扇子扇着大嘴巴子,硬生生的疼。
周围和叶时雨全身武装,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裹得像两个球似的,从家里往外走。
呼出的白气都快要结成冰花了。
叶时雨穿着老式大棉鞋,走起路来笨拙得像个企鹅,走几步差点没滑倒,幸好被周围及时拉住了。
周围看着叶时雨冻得通红的耳朵,用带着棉手套的手,从后面捂住他的耳朵,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贴着往前走。
叶时雨冻得鼻子通红,直抽鼻子,往外呼气的嘴就是全身上下最暖和的地方。
短短二十分钟路程,两人到小超市时,已经成了银装素裹的’圣诞老人‘,脸颊、睫毛、嘴唇上全是冰霜。
买好肉和面粉之类的,他们又跑去另一个小卖店打了二两白酒。
叶时雨家没人喝酒,是给叶芝华喝的,晚上叶芝华过来一起吃饭。
叶芝辉从年轻时候起就滴酒不沾,身体里缺乏解酒酶,一喝酒从脚趾头尖红到脑顶。
叶时雨曾经跟着叶如风,从叶芝华的白酒坛子里偷偷倒了一杯酒出来。
叶如风喝了一口,只觉从嗓子眼一路向下,像火烧似的,辣得嘴唇发麻。
而叶时雨和他爸一个德行,一沾酒就满脸通红,头昏脑胀。
回家的路上,叶时雨对着天空大喊大叫,放声歌唱,像某种欲望得到了释放一样。
今天他爸生日,他可太开心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和这里的人一样贫穷,但他很快乐。
但那种单纯的快乐,现在却像洪涝过后的玉米杆,支棱不起来了,破土重生的喜悦消失殆尽,只剩下发着黄打着蔫的枯秸秆,早早夭折了。
这一年多来,他很少有今天这样快活了。
他觉得日子在往好的方向走,再过一段时间,周围就该上大学了,好歹有人能离开这里,不用理会这里的污糟事。
叶芝辉说得很对,大人的事就交给大人去处理,小孩子还是应该念好书,将来再去任意想去的地方。
拐个弯路过叶芝兰家,这一年来大门始终紧锁着,周鹏没再回来过。
这里就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也好像住了人但兵荒马乱般逃走了。
叶时雨倒退着走路,盯着周围看:“周围,你想家吗?”
周围想了想说:“我的家,就是你。”难得从周围嘴里听到一句矫情话,叶时雨可乐坏了。
叶时雨停顿一会儿,又问:“那你想你亲妈吗?”
周围摇了摇头说:“不想。”
叶时雨试探性问:“那你想你爸吗?”
周围仰头看了会天,有些不耐烦地说:“不想。”
最开始他以为周英武是他爸,却没想到周昭海才是。
可无论是哪一个,他都不想。
对周英武是感激、敬重、佩服。对亲生父亲周昭海,则是无感。
“那你想你弟吗?”叶时雨故意问。
周围抢话:“我弟,只有你一个。”
叶时雨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周围反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无情的?”
叶时雨急切地说:“才不会。”
周围点了点头。
他和周英武待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和叶芝兰也是,短到来不及含着眼泪说再见,他们之间似乎也没那个情分。
至于亲妈李媛媛,不过就是勉为其难不得不留着他,把他当作一个筹码,用来衡量婚姻的稳定性的筹码。
那时候,李媛媛的老公周昭海之所以留下他,是因为他们结婚多年没孩子。
有了亲生儿子,周围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李媛媛则在儿子和老公之间摇摆不定,怕以后被周昭海抛弃,所以就留着周围,将来好给她养老送终。
周昭海对她好点,她就主动疏远周围。
周昭海对她不好,她就虚情假意地讨好周围。
总之,李媛媛是一个典型的墙头草,很现实,自私自利,目的性明确,懂得给自己留退路,关键时刻可以为了自保,牺牲任何人。
可李媛媛万万没想到,周围在周英武病重的时候,看过他的检查单,周英武根本不可能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是李媛媛和周昭海的亲生儿子。
叶时雨一步没踩稳,差点摔个狗吃屎,周围见他面向自己摔过来,故意使坏往旁边躲了一下。
叶时雨早就习惯了周围时刻保护着他,以为他会及时拉住自己,被他猛地一躲,吓得不轻。
他触不及防地张大嘴,眼睛死死地紧闭着。
其实早在周围侧身躲开的时候,已经轻轻地拉住了叶时雨的外套。
叶时雨四肢僵硬,惊呼一声,直直地靠在了一个笔挺的肩膀上。
叶时雨慢慢抬起头,顺势捏了一下周围的肩膀,小声嘀咕道:“周围,我想快点长大,你等等我呗。我长快点,你长慢点,这样我们就能一起过生日了。”
周围弹他脑门儿一下:“没正形,你那么喜欢过生日,正好今天叔过生日。”
叶时雨心里美滋滋的,笨拙迟缓地从周围肩膀上撑起来,却一不留神踩水坑里了,外套上溅满了泥点子。
他“哎呀”一声,怨气连天地直翻白眼。
周围立马把他从水坑里提搂出来,柔声说:“别翻白眼了,小心眼珠子冻上。”
叶时雨赶忙闭上眼睛,活动下眼球,还好没有冻上。
一片雪花正好落在叶时雨眼睫毛上,他用裹着大衣的肩膀蹭了蹭,使劲剁了下脚,装作不满的样子。
周围捉弄他,他也不恼不怒,脾气好得简直不像话,一点也不像同班同学评价中的他。
他那几个同班好友,总说他特立独行,很容易犯小孩子脾气,然后转身就后悔,但又不会主动承认错误,还得别人转过头来哄他。
有说有笑的回到家,叶时雨帮着姜雅慧择菜洗菜,姜雅慧张罗着炖上大骨头豆角,漏了一个洞的锅盖呼呼往外冒着白色的热气,大骨头的香味四处飘散,把叶时雨肚子里的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不一会叶芝华也来了,叶时雨更乐了,急忙给他拿白酒。
说笑间就过了六点,平时叶芝辉这点都该下班了。
锅里的菜也炖好了,在灶台上温着,肉香四溢。
六点过半,叶时雨有些急了。
又过了十五分钟,还是没能等到叶芝辉这个大寿星。
倒是意外等来一个电话。
电话一响,叶时雨的心咯噔一声。
打电话的人是叶和雨同学的爸爸陈庭厚,和叶芝辉在一个工地上班,这活还是他介绍叶芝辉去的,此人性情温厚,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可一向老实巴交的人,说起话来却东一耙子西一棒子的。
姜雅慧接的电话,没忍住对电话吼了一声:“你冷静点,慢点说,他怎么了?人在哪?”
电话咣当一声砸在了桌子上。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像永无休止的省略号。
把他的一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一笔带过了。
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死,只不过死的方式不同。
你想一个人待着不动,就能避免死亡,害怕死就不会死了,纯属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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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用处没有,狼狈不堪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