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雨不记得家里的老房子住多少年了。
10年?20年?也许更久。
打他出生有记忆以来,就总听见姜雅慧念叨邻居家住的房子是她花钱盖的。那时候流行把红色和绿色的碎玻璃片贴在水泥墙上,隔壁邻居家的房子就是这么设计的。
碎玻璃片拼出来的花朵造型和几何图案,算不上美观,但好在线条左右对称,看起来挺新颖。
这是姜雅慧一块一块亲手拼出来的。
房子一天没住上,却在这里倾注了毕生心血。
所以,姜雅慧一直不待见邻居那对夫妻,偏巧两个女人还同一个姓,名字差不多。
邻居家那女主人叫姜雅雯,矮胖身材,一头洋气的小卷发,长得还算漂亮。
姜雅雯是那种虚胖身材,早年为了要二胎,吃了不少庸医开的偏方。二胎最后也没要成,但身材却走了样。
叶时雨家夏天经常开着后窗户,常常能闻到中药渣的味道。
久而久之,叶时雨觉得姜雅雯闻起来就一股中药味。
姜雅雯30多岁才生第一胎,这点和姜雅慧很像,只不过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女儿。
姜雅雯的女儿打小就漂亮,爱说话,只是心眼不太好,总爱欺负人,叶时雨从来都不愿意和她玩。
也许是从房子开始,姜雅慧就单方面的和姜雅雯开展了一场无形的较量,比老公,比孩子,比成绩,比长相。
好在,叶时雨没让姜雅慧丢脸,输了老公那一环节,孩子这一环节,稳打稳胜。
小时候的叶时雨,总想着从这脱身。
他总认为这个老房子像怪物张开的大嘴,早晚有一天会吞了他和住在房子里日渐一败涂地的姜雅慧。
姜雅慧曾满怀希望的住进这个房子,嫁给叶芝辉,开始她的新生活,如今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这房子,彻底成了一个外表没有丝毫变化的老妖怪。
叶时雨突然停下脚步,掉头往隔壁看了一眼,两个房子中间建了一堵高高的砖墙,泾渭分明。
叶时雨家的地势更高一点,姜雅雯站在墙角下往这边看,担忧地问:“小雨,听说你爸出车祸了,这可怎么办?你妈一定难受坏了。”
叶时雨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过几天手术,没有生命危险。”
姜雅雯感慨道:“谢天谢地,等你爸手术完,我们再去看他,最近你妈估计也没心情做饭,要是饿了就到阿姨家里吃。”
叶时雨勉强点了点头,他想也许姜雅慧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跟一个假想敌较劲,姜雅雯也许从来就没想过要和她竞争。
关起门来,都是各过各的日子,谁又能管得了谁呢?
姜雅慧其实就是不甘心,她很难心平气和地眼睁睁看着各方面条件都不如自己的女人,过得比她幸福,比她更早过上好日子。
这场毫无意义的角逐,不过是她对自己人生的一次华丽丽的谢幕,姜雅慧已经排演了大半辈子,根本停不下来。
姜雅雯关切地问:“小雨,最近村里进贼了,好几家都丢钱了,咱家金项链都丢了。你们出门时一定要锁好门,我也顺便帮你家看着点。”
叶时雨礼貌地点点头:“谢谢阿姨,我会和我妈说的。”
叶时雨走进’怪物的大嘴‘,彷佛看到了一年前发癔症时的姜雅慧。
周围也匆忙赶回来,有些犹豫地走进东屋。
他凝视了一会儿叶时雨,又仔细的看了一眼姜雅慧。
姜雅慧坐在窗边,倚靠着窗玻璃,顺着她垂下来的手,可以看到炕上黑乎乎的人民币,铺满半边火炕,一路蜿蜒延伸到地下。
她的眼里蓄满深深的宿怨。
看到他们两个人,两手在空中夸张的挥舞着,大声咒骂道:“都烧了,真好啊,这钱太脏了。”
她从炕上捡起几张烧到面目全非的百元大钞,眼睛和鼻子沾上了不少灰。
叶时雨看着她,推测她整整一晚上都坐在这里,自己和自己发脾气。
他犹豫的喊了声“妈”,姜雅慧抬眼看他,把头埋进白皙的双手间,哭了起来。
姜雅慧大声说:“咱家钱都烧没了,我的卖身钱都烧没了,这钱真脏,烧起来都一股子廉价的霉味。
随后,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
叶时雨止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直到确定周围就在他身后。
姜雅慧疯狂地大笑,抓起烧焦的人民币洒向叶时雨脚边,看着自己亲手摧毁的东西,脑海里竟然涌现出一种奇异的快感。
她是一只腐烂到畸形的苹果,缺口处爬满了虫子,但味道却很甘甜,只是没几个人愿意削掉腐烂的部分,品尝它的味道。
所以,她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她要回到有着饱满果肉的时期,如果做不到,就带着伤口滚回泥地里,至少不会污了他人眼,坏了他人事。
姜雅慧眨着浅色的睫毛看着周围,语气淡淡地说:“对不起,昨晚取钱回来,担心晚上家里遭贼,把手术钱偷了,我就放钱进了灶坑里。
早上起来想熬点粥带给你们,我忘了钱在里面,直接一把火点着了。总共一万五千七百块钱,家里所剩的钱全烧了。”
说完,目光诚恳地看向周围:“周围,我们相处的时间不算太长,这个家对你有恩,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我把小雨交给你了。
你叔叔那边的手术费不要担心,我会带钱回来,你能答应阿姨吗?”
周围双手搭在叶时雨的肩膀上,肯定的点了点头,说:“阿姨,我答应你,我会照顾好小雨,但这么大一笔手术费,您打算怎么办?”
叶时雨同样担忧地看着姜雅慧。
“钱的事,你们两个就不要担心,我自有办法。”她微微垂着眼睛,冲着叶时雨说:“小雨,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和那些男人……妈妈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养好你,我只是为了你好。”
这一刻,姜雅慧渴望着面前的这个儿子,向她伸出手,表达出超乎寻常的爱。
可这份渴望逐渐演变成孤独和等待构成的杂序,轻轻一翻篇就过了。
无关紧要,也不是正文,又怎能得到重视呢?
她不明白的是,’我只是为了你好‘,就是叶时雨痛苦的根源。
这句话就像一个耻辱的印记刻在他身上,每晚他脱下衣服睡觉的时候,都能感受到这发烫的印记。
没能离婚,留下来忍受贫穷屈辱的生活,全是为了你好。
没能离开,和别的男人过上富裕的日子,全是为了你好。
没能推开那些腥臭的男人,任由他们扑在自己身上,全是为了你好。
全是为了你好。
全是为了你好。
叶时雨拼命地摇着头,双手捂住耳朵,不断地重复道:“我是一个罪人,我是一个没用的人,我是一个罪人,我是一个没用的人。”
瓷砖地干干净净,桌子上还放着一碗凉掉的豆角炖大骨头,碗边粘着几粒大米饭粒。
叶时雨神经兮兮地去厨房盛了一碗大米饭,凉饭冷菜,他以惊人的速度,一口一口地把米饭送进嘴里。
手指一闪而过,周围迅速夺下他手里的饭碗,放在桌子上,碗边留下一圈褐色的油渍。
战栗不安的少年,嘴里蹦出奇怪而又骇人的指控:“妈,’都是为了我好‘这种话,真是太可怕了。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没有,因为你只不过是没能过好自己的生活,而把这一切的诱因强加于我。”
他气得大吼大叫:“妈,我没资格怨你恨你,因为我才是最没用的那个人。
以后,你想去做梦,就去做梦好了。你害怕贫穷,就去过好日子,不用带上我,我不怕贫穷,也不怕做梦。”
叶时雨把心里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姜雅慧上前一步,想拉住叶时雨的手,叶时雨拼命把手背到身后藏了起来。
看着姜雅慧惊恐的面容,叶时雨怒气越发膨胀,声音也越来越急:“妈,小时候我总让你抱我,可是你从来不抱我,刚开始我真的好伤心,我每天都要照好几遍镜子,只是想找到你不喜欢我的原因。”
叶时雨像受惊的小鹿一样,鼻尖红红的,他无奈地笑了笑,继续说:“后来我长大了,偷听到你和爸讲话,才知道你不抱我的原因。
原来不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不是因为我不好,而是因为你压根就不喜欢我。你根本没打算要我,是因为当时引产会有生命危险,你迫于无奈才生下了我。
我是多余的,可有可无的,所以就算你不抱我,后来我也能理解了。”
姜雅慧冲着叶时雨的背影大声尖叫。
叶时雨像一个连夜奔逃出城的囚犯一样,只留下她一个人在房子里大吼大叫。
她的样子是那么的瘦小,那么苍白,那么可怜,却也仍旧美艳动人,一头秀发跟刚从墨水里捞出来似的,黑绸缎一般柔滑松软。
叶时雨于心不忍,却又不得不放她自由。
不能心软,不能后悔。
周围搂着叶时雨的肩膀,极其温柔地把他按在自己怀里,任他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周围想,爱哭,是叶时雨身上最可爱的弱点。
作者有话说:叶时雨也快长大了。大家收藏一下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