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叶芝华拿着2万块钱,给叶芝辉交了住院费。
手术当天,叶芝华喊了几个健壮的朋友过来,帮忙抬叶芝辉下手术床。
叶时雨在旁边急得干瞪眼,无奈力气小,也帮不上忙。
术后,叶芝辉很快就醒了,叶芝华买了一堆吃食留下来,和朋友先回去了。
麻醉时间刚过,叶芝辉就感到一种钻心的疼,是那种裂开的骨头扎进皮肉里,又麻又胀的疼,常人根本难以忍受。
护士给他挂了一瓶止痛点滴,叶芝辉才勉强睡到了晚上。
不到九点,叶芝辉疼醒了,怪哼一声。
叶时雨浑身一激灵,从旁边的陪护床上跳起来,用棉签蘸水给叶芝辉擦嘴,医生嘱咐现在还不能喝水,也不能吃东西。
叶芝辉又渴又疼,又燥又闷,矜鼻子瞪眼睛地看着叶时雨,让他去喊护士打止痛针。
正好周围从外边推门进来,护士紧随其后。
女护士换好点滴,递给周围几片止痛药,嘱咐一次只能吃一片,实在忍不住再吃,不能总吃止痛药,也不要试图用止痛药来摆脱术后疼痛,要靠病人的意志坚持下去,也就术后这段时间难熬。
周围点点头,送护士出去,叶时雨手里捏着止痛药,犹豫着要不要给叶芝辉吃。
最后,叶芝辉又勉强忍了一小时,吃了一片止痛药,缓缓睡去。
周围和叶时雨肩并肩靠在病床旁边矮小的陪护床上,等着挂完点滴去喊护士。
周围小声对叶时雨说:“你先睡吧,我看着点滴。”
叶时雨摇了摇头,像梦中呓语一般呢喃道:“你先睡,我晚点再睡。”
两人僵持不下,只好都闭着眼睛假寐。
手悄悄握在了一起。
漫漫长夜,窗外的雾气白茫茫一片,街景模糊,路上少有行人走动。
病房里一盏昏黄的小夜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年轻人,和一个躺在床上即将重获健康的中年男子。
周围去喊护士了,叶时雨则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老父亲,内心变得柔软起来,却始终不敢闭上眼睛。
叶芝辉像是做梦了,双手颤动着左晃右撞,脑袋剧烈晃动,嘴里嘟囔道:“别撞我,别撞我……”
叶时雨想,这个男人也会后怕,梦里的叶芝辉也没来得及躲开那场车祸。
叶芝辉的眼球剧烈转动,脖子动了几下,随后醒了。
护士进门换好点滴,叶芝辉疼得睡不着觉,索性和他们讲起了手术过程中的趣事。
“手术真是太吓人了,我躺在那身体动不了,只能闻到一股骨头渣混合血肉的味道,还听到了电钻的声音。中途医生把我叫醒了,让我看大屏幕,我看到自己的腿,一条大腿骨断了三大截,差点没把我吓晕过去。”
叶时雨和周围苦涩地笑了下。
周围起身检查叶芝辉大腿上的外固定支架,类似于固定在大腿外侧的装置。
右腿大腿根位置多出来一排机械卡扣,伤口正往外渗血。
他喊来实习医生看了下,医生说没什么问题,术后流血是正常现象。
凌晨三点,周围和叶时雨轮流睡觉,定时起来帮叶芝辉打开导尿管的开关,让他排尿。
第二天早上五点左右,叶芝华带着早餐来了。
肇事司机紧随其后,手里还拎着一塑料袋水果,露出理直气壮又略微讨好的笑容。
这人叫张忠,不过三十五六岁,平头,长着一张赖皮脸,脸上痘印不少,像癞蛤蟆的皮,表面坑坑洼洼的。
张忠贼眉鼠眼地打量下病房内外,然后直奔主题。
他提出私下和解,并带了2000元钱过来。
目前为止,叶芝辉单是第一次手术费用,就高达2万元以上,后期还要二次手术,各种误工费、护理费、住院费等加在一起,少说也得4万块左右。
叶芝华当时就怒了,直接把这个无赖赶出了病房。
谁知道张忠竟这般没脸没皮,直接丢下一句话:“那你就去法院告我吧,反正我没钱,你们告我也没用,法院也拿我没办法。”
半个月后,叶时雨和周围去交通事故科,取交通事故鉴定责任书,由于叶芝辉的摩托车没上牌照,需要承担次要责任,而主责则在那个面包车司机张忠。
周围一纸诉讼书将张忠告上法庭,开庭当天,叶时雨无意中听到张忠的亲戚私下聊天。
大概意思是说张忠是无业游民,同时也是个不入流的业余主播,但他完全有能力承担经济赔偿,只不过他耍无赖,坚决不掏钱,一副’能奈我何‘的样子。
最终,除去面包车的强制险理赔2万块,张忠还需要承担叶芝辉的医药费用,共计2万元左右。
可这男人还是一句话“我穷,没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要脑袋直接拿走”。
叶时雨气得肺子都快要炸了,法院最终倒是可以强制执行,但这无赖猴精得很,名下没房没存款,还没有固定工作单位。
法院强制执行也无从下手,法官也没信心能治得了这泼皮无赖。
法官看叶时雨和周围年龄不大,觉得他们可怜,就建议他们少要点赔偿,尽量私下和解。要不然就算法院强制执行,这男人居无定所,将来也不好要钱,不如少要点,先帮助家里度过难关。
叶时雨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当下需要用钱,也只能忍气吞声,况且他觉得法官说的话在理。
这镇里小法院的法官,不像电视上演得那般冷漠无情,反到多了一丝人情味,他只是凭借多年的工作经验,给叶时雨提供一个参考思路,最终决定权还在叶时雨。
叶时雨和周围商量了一下,最后选择庭外和解,叶时雨拿到了7000元赔偿费用。
叶时雨第一次看到,把穷当成耍无赖的借口,还能这般理直气壮的人。他恨得牙痒痒,但还是在金钱面前低下了头。
有钱没钱都不是罪过,但穷人因为没钱总会暗自给自己按下一个罪名,因为有钱人说话办事总能轻而易举被人奉为圭臬。
叶时雨手里握着装着七千元钱的信封,总觉得这钱比乞讨来的还让人难以接受,但他此时此刻真的需要这笔为数不多的钱。
明明遭受巨大痛苦的人是叶芝辉,还有可能落下终生残疾,肇事者不但身康体健,态度还这般嚣张,目中无人。
明明张忠是做错事的那一方,为什么受害者要替他的罪过买单?
叶时雨百思不得其解。
他深深意识到自己的无用之处。
他在这个安逸的村子生活了十几年,却从来不觉得这里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每一次对事对人的狐疑,都深深困扰着他。
——叶芝辉提前三天出院,他在医院实在待不住了,每月回医院复查一次,根据恢复情况决定二次手术时间。
二次手术很简单,主要就是取下大腿上的外固定器支架,医生嘱咐在此期间务必要坚持锻炼,不要因为害怕疼就放弃膝盖弯曲,如果将来恢复不好,很可能导致膝盖再也无法正常弯曲,影响走路。
三人闭口不谈消失了一个月有余的姜雅慧,叶芝辉多半时间都在发呆,原本在医院已经快要戒掉的烟,现在又吸上了。
劣质的旱烟,每吸一口,咳嗽一声,叶芝辉却乐此不疲。
车祸保险理赔的钱还给了叶芝华,现如今家里能用的钱所剩无几,周围再次提出退学打工,这次叶芝辉看着自己这条坏腿,沉默了。
叶芝辉原本昂首提拔的身姿,变成了含胸驼背。
瞬间老了好几岁,像一尾被渔夫放生到岸边的鱼,因为太老,游不动了,渐渐丧失了生存的意志力,试图以沉默化解僵局,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想法可以转化成规劝的语言了。
他窘迫地看着周围,用低微发颤的嗓音说:“再等等吧,看我这腿的恢复情况。”
叶时雨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叶芝辉伸手接过,不好意思地看着叶时雨说:“小雨,给爸弄个饮料瓶,把瓶口剪开,我晚上留着小便用。”
叶芝辉不敢抬头,棕色的皮肤上,流动着暗红色的阴影。
刚做完手术不到一个月,叶芝辉的腿还无法正常走路,就算拄着拐杖也难以支撑,上厕所也委实费力。
叶时雨迟钝似的点了点头,随后把一个剪好的饮料瓶递给叶芝辉,装作不在意地说:“爸,晚上你上厕所可以喊我扶你去,我睡眠浅能听到,再说我晚上也总起夜上厕所。”
叶芝辉嗓音变得尖锐响亮:“滚蛋,老子还没残废呢。”
他慢慢垂下头,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声音像低到尘土里一般:“小雨,算爸求你了,给爸留点尊严。”
叶芝辉把缝合后还没长出新皮的手指背到身后,不肯示人。
和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出新皮的手指一样,他在一寸一寸缝合自己的尊严,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叶时雨想到叶芝辉以前的那双手,常年干体力活的原因,手掌宽厚,骨节凸起,手心全是茧子。但这双手却意外的灵活,可以做桌椅板凳,也可以修自行车,还能给他做玩具。
印象中,他的手一直都在劳作,他不善言辞,性格内敛,却有一双能助他走出生活牢笼的手。
这双手有他对儿子独一无二的爱,叶时雨啧啧称奇。
叶时雨突然想起班里同学曾经写过的一篇作文,标题没什么稀奇的,是《我和父亲》。
有意思的是,他用老狗和小狗来形容父子关系。
里面写道:“父亲长大了,变成了老狗,已经玩不动了,而小狗还需要玩伴。”
所以对儿子而言,有时候年迈的父亲更像是那只老狗,彼此能做个伴,但却再也玩不到一起去了。
但老狗也是有自尊心的啊,他最不想让小狗看到自己软弱无能的一面。
叶时雨暗自握紧拳头,故作轻松地说:“切,我老爸还是这么帅,这么年轻,头发长出来就更好看了。”
这话说得叶芝辉十分舒坦,叶时雨来了兴致,继续夸道:“爸,你别再剪和二大爷一样的卤蛋造型了,你可比他帅多了。”
叶芝辉不好意思地在脑袋上摸了两下,大笑一声:“是吗?小心你二大爷揍你。”
叶时雨从容自在的侃侃而谈,就像在心中演练无数遍那样,撒起谎来信手捏来:“二大爷才不会打我,稀罕我还来不及呢,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大老虎早就告诉我了,其实他打人一点不疼,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叶时雨知道一旦对叶芝辉表达同情,反而会让他心里不舒服,就变着花样的逗他开心。
叶芝辉乐得直咳嗽,手握成拳放在嘴唇上,咳嗽声听起来没那么吓人。
叶芝辉喝了一口水,一阵满足的叹息声后,三人开始闲扯家常。
叶时雨像个啄木鸟一样咯咯咯地笑了不停,一个劲的点着头,只有周围发现他的眼睛眯成了月牙状。
叶时雨的标准假笑表情。
叶时雨突然停止了笑声,用那种严肃认真又略带敌意的表情看着来人,疑惑地喊了一声:“妈!?”
叶芝辉狐疑地盯着姜雅慧身后的男人,像泄气的气球一样,用尽全力振作起来,可惜破洞太大,再也支撑不住。打气的速度跟不上漏气的速度,无奈只能垂头丧气地悄悄握紧藏在身后的双拳。
心再也暖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求海星和收藏!
想了想,还是有必要说明一下小雨家的经济困境:1 、细节提到,从最开始结婚到盖房子,都是借钱,这么多年都在慢慢还债。
2 、姜雅慧的行为与周围关系不大,也不单纯是供两个孩子上学的问题。
3 、叶芝辉年轻时,是理想派,赚钱不多,很多年都是无业状态,只打零工,被老板坑过工资,庄稼收成时好时坏,动过两次大手术,所以家里存不住钱。
究竟换来了怎样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