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
叶芝辉用尽全力维持着面上的礼仪,大方地招呼道:“老魏啊,快进来,这大冬天你还特意过来看我,真是谢谢你了。”
姜雅慧和老魏的秘密恋情早已露出蛛丝马迹,只不过叶芝辉一直给二人留足了面子,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叶芝辉知道,他们曾经一起外出旅行过。
那天,老魏和朋友借了一辆驾驶轻便的车,载着姜雅慧去海边兜风。
老魏认定姜雅慧的天性,就是自己苦寻多年的心仪女人,不仅向她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渴望,并表明愿意等她。
和年轻时一样,他晚了叶芝辉一步,那时他不懂如何告白,匆匆一瞥便喜欢上了这个原本应该生活在城里的姑娘。
后来让父母找人上门打听,可她却早已名花有主。
日日夜夜,他承受着生理欲望的煎熬,和晚了一步的折磨,把姜雅慧落在电影院的头绳紧紧地缠在手腕上,每晚抱着自己的胳膊入眠。
那次海边旅行,虽然姜雅慧不愿意和他有进一步的发展,但还是默许了他以朋友的身份靠近。
他无法放手,不顾一切的吻她,直到她放弃抵抗,像乖顺的绵羊一样依偎在他的怀里。
然后,他把她送下车,看着她走进家门。
那一刻,他的内心由圆满变得残缺,由残缺变得饥渴,由饥渴变得煎熬,老魏发誓要得到她。
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老魏想和姜雅慧继续上次没能完成的私奔,这次他坚持陪姜雅慧一同回来,就是想看着她和叶芝辉分手,再拉着她的手一起离开这里。
老魏力道极大地捏了捏姜雅慧的肩膀,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你最好想清楚,这次我要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然后跳上了车等她。
那辆半新不旧的红出租车依旧停在大门口,和叶时雨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院子空旷,吹来阵阵寒风。
叶时雨不敢想象姜雅慧究竟要去哪,要做什么,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叶芝辉和姜雅慧在东屋关上门聊天,周围和叶时雨在西屋急得手心直冒汗。叶时雨有那么几次打算破门而入,被周围阻止了。
周围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反复地揉捏,与那晚叶时雨因肠痉挛肚子疼时如出一辙。
叶芝辉嘴里叼着一根旱烟,往姜雅慧脚边啐了一口:“如果你想看着我在他面前出洋相,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姜雅慧如往常一般,坐在他旁边,视线不断下移,停在伤腿位置,收回了目光,她否认道:“不是这样的,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叶芝辉咳了一声,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你离我远点,我嫌你脏,既然已经决定和他走了,以后就别回来了,想孩子也别回来,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怪不了别人。”
叶芝辉像被人磨平了爪牙的野兽,沉默不语地盯着姜雅慧的后背,张了张嘴说:“好好照顾自己,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大胆地离开他,你年轻时候不是胆挺大的吗,一个人住在下乡分的破房子里,也没见你害怕。但你这人,就是怕饿,一个馒头就答应嫁给我了。”
说完,叶芝辉不自然地笑了笑。
姜雅慧倚墙站着,脚尖不自在的在地上划来划去,揉了揉眼睛说:“不是我怕饿,也不是因为你给我馒头了,而是因为我被父母兄弟抛弃的时候,独自一人饿着肚子的时候,只有你冒着被人数落的风险,把家里人都没吃过的馒头给了我。”
姜雅慧仰起脸,含着眼泪笑了笑,用力擦干眼泪:“而且,你年轻时候长得真帅。”
“雅慧,别怪自己,日子过不好,都他妈是老爷们的责任,是我耽误了你一生,以后就去过好日子吧,你以后就专挑贵的吃,喜欢的裙子随便买,不用再委屈自己了。”
叶芝辉冲她摆了摆手:“走吧,别回头,这地方有什么好的,忘了这半生的生活,好好去过下半生。不用担心小雨,我就是丢了这条老命也会照顾好他,再说还有周围呢,他对小雨多好你应该知道,委屈不着他。”
姜雅慧激动得声音发抖:“对不起,你不要恨我。”
叶芝辉摇了摇头,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赶紧走,以后别让我们看到你。”
他咬着牙想站起来送送她,脸憋得通红也没能成功支撑起半边身子,于是转过头,干脆不去看姜雅慧,严肃地命令道:“快走,什么也别对小雨说,等他长大就明白了。”
姜雅慧扭头跑出东屋,站到窗边,两人隔着窗户对望,她用一种天真又有些真切的语气说:“老头子,虽然没能陪你到老,但我总觉得咱两老的时候,我会叫你老头子……三哥……我走了。”
叶芝辉冲着她的背影大喊:“走啊,别回头,后悔了也别回来找我。”
姜雅慧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快速的拉开窗户扔到炕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时雨隔着窗户看她,很快视线变得模糊,摇着头,试图甩掉涌出来的眼泪。
这次,姜雅慧真的如同岸上搁浅了太久的美人鱼一样,重新回到了熟悉的海域。
她会摆脱干涸枯窘,再次变得生动鲜活。
叶时雨出生时姜雅慧的父亲就去世了,姜雅慧曾告诉叶时雨,他的姥爷是一个很出色的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嗜赌成性。
而姜雅慧在心情烦闷时,和自己的父亲如出一辙,都爱赌上几把。
如今姜雅慧就像一个疲惫的赌徒,将自己的后半生都押在了老魏身上。
这也许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注牌,要是输了,真的就孑然一身了。
突然,叶时雨听到一个虚弱而又苍劲的声音,紧接着他看到叶芝辉拄着拐杖单腿蹦地,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只可惜就连出租车的尾气都没碰到。
他跌坐在那里,使劲拍打着安装了外固定器支架的伤腿,一边哭一边哀怨地咒骂:“老太太,你他妈给我回来,除了我,谁能对你更好。”
叶时雨和周围追出去的时候,叶芝辉已经姿势别扭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腿上的纱布被鲜血染透了,可想而知,这短短的一段路他走起来该有多疼。
他们都没想到,叶芝辉再也没能起来。
这就是叶芝辉人生的结局,叶时雨悲哀地想道。
同样悲哀的想法,叶时雨想过无数次,但却没有一次这么残酷。
叶芝辉年轻时候很老实,村里人都说他这是窝囊软弱,有那么几年在一个包工头手下干活,这个包工头也是他年轻时最好的朋友。
但人时会变的,这个包工头也变了。
几次三番拖欠工资不说,一年到头也不给叶芝辉开工资。每次叶芝辉提及工资的事,包工头就再三推脱,总拿年轻时的友谊说事。
最后,包工头拿钱跑路了,丢下了一儿半女。叶芝辉还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借给了人家,最后自然是没还回来。
后来还和姜雅慧开过小卖店,当时村里有人非得在小卖店里赌博,有人报了警,叶芝辉还落下了收容他人赌博的罪责,被罚了不少钱,当时还是亲姐姐帮忙垫付的。
小卖店黄了之后,叶芝辉就四处打零工,收入极其不稳定,但又不想委屈了老婆孩子,日子也就过得紧巴点,多半时间都是一边还债一边过日子。
叶芝辉半辈子都在太阳下辛苦劳作,从没抱怨过,却被自己深爱的女人嫌弃,死在自家院子门口,头顶带着一顶高高的绿帽,像一条狗一样。
叶时雨一直将芝辉比作老煤油灯,看起来灯光黯淡,实则只是被人遮住了光芒。
和他接触久了的人,就会明白。
叶芝辉身为人父,父母早早就去世了。
他年纪轻轻就结了婚,有了叶时雨这个唯一的儿子,却很快发现他再也无法摆脱家庭的羁绊。
他也曾有过梦想,想成为一个流浪者,独自背包旅行,走遍祖国大好河山,用文字和相机记录下山河间的种种点点。
可是家庭和孩子却给他带来了难言的孤独和责任,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父亲对他那般对待孩子,他也不知道将来自己的孩子会不会爱他。
随着叶时雨渐渐长大,他开始觉得孩子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却偷偷地悄悄地带走了他的理想和抱负。
他不得不被迫投身于现实的生活中,悲哀而又恐惧地跟着大部分成年男性的步伐走。
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不固定的经济收入,他以为只要想办法,就能解决问题,就可以不必面对世人的说教、排挤、诽谤和谴责,可越来越多的问题,并没有如抽丝剥茧般解决,反而愈演越烈,作茧自缚。
他有时也不够明白,自己挥霍了才华,来尘世间走一遭,究竟换来了怎样的一生?
如果老实不被称为软弱,贫穷不被称为懒惰,内向不被称为无能,嘴笨不被排挤,深沉不被抵触,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说:喜欢的收藏一下,投下海星。小雨和周围马上就要开启新一段生活啦!我爱的朱粉(男)快要登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