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雨和周围在东屋找到两件物品。
一件是装在叶芝辉卷烟盒子里的’遗书‘。
一件是姜雅慧临走前扔下的包裹,里面装着5万块钱。
事到如今,叶时雨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自己的亲生母亲了。
如果说她爱这个家和自己的孩子,不会跟别的男人走。
如果说她不爱这个家和自己的孩子,不会留下一笔钱再走。
少年的忧伤,成长的困惑和愁绪,全都随着一死一离的结局,尘埃落定。
叶时雨颤抖着拆开那封’遗书‘。
叶芝辉初中文化,字写得歪歪扭扭,词不达意。
有的字缩成一团看不太清,有的字间隔很大,足以看出写字的人内心的纠结与不舍,有几个字写错了,但不影响所要表达的意思。
叶时雨费力阅读父亲留下的最后讯息,推测这封信应该写于手术之前。
手术有风险,或许他只是担心自己死在手术台上,所以才留下了只言片语。
叶时雨哭着读出来:“如果我死了,请将我的一部分埋在院里的樱桃树下,雅慧最喜欢养些小猫小狗,但她总养不活,死了的猫狗都埋在樱桃树下,日日夜夜守护着她。
把我也埋在那吧,我在原地等她,她回不回来都无所谓,我会一直等下去。
周围,小雨还小,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请帮我照顾好他。也不知道你遇到我们这一家人,是幸还是不幸,把小雨当成你的亲弟弟吧,他长大也能帮你分担点。
小雨,快快长大,好好学习,听周围的话。”
这封写于术前,本不该被任何人看到的’多余‘遗书,如今真真正正成了遗书。
叶芝辉死于车祸后的体内血栓残留,情绪过于激动,加之突然剧烈运动,致使肺栓塞,当场死亡。
叶芝辉的尸体被送到医院,取下了腿上的外固定装置,医生本打算收回,但周围用那五万块钱中的一半把它买了下来。
两人坐车返回观马村,连夜把外固定装置埋在了樱桃树下。
细嫩的手指在潮湿的泥土中穿梭,这就是叶芝辉最后的温度了。
葬礼结束后,周围和叶时雨坐在西屋发呆。
天阴沉沉的,春雨潮湿,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在窗玻璃上砸出一朵朵水花。
这里是叶时雨长大的地方,现在却如此的陌生。
以前叶时雨真的很开心,他常常不顾父母反对,把自己锁在西屋里面,然后对着外面大声说话。
他的目的不过就是拥有一个单独属于自己的房间,父母进来需要敲门,询问他的意见,然后他会摆出荒诞的神气模样,阻止他们进出自己房间,乐此不疲的演下去。
如今整个房子都空了,他可以任意选择自己想住的地方,可却再也没人能陪他演下去了。
他把头轻轻靠在周围肩膀上,小声说:“周围,我们以后怎么办?我们都没成年,会被送到孤儿院吗?”
话没说完,叶时雨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推搡着周围:“周围,你走,别管我了,我听他们说孤儿院的孩子们都住在一起,有人领养就得跟他们走。
你马上成年了,家里还有点钱你全拿走,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养活自己,或者给你妈打电话让她来接你。你别管我了,我不想做你的拖油瓶。”
周围冷冷地看他一眼,被他气笑了,故意说:“你是不是戏精?家里又不是没人,去什么孤儿院,不是还有大爷和二大爷。”
叶时雨一听立马止住哭声,抽着鼻子,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眼神惊惧地看着窗外:“我不去,我宁可去孤儿院也不去大爷和二大爷家,大爷是个变态,二大爷总打人。”
一想到被大爷欺负走的那两个女人,偷听到的对话,以及躲在苞米地里的叶如风,他就觉得毛骨悚然。
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早已把叶芝荣当成了变态,把叶芝华当成了施暴者。
叶时雨哭得一抽一抽地问:“周围,那怎么办?我都快要开学了,你还走吗?”
周围看了他一眼,恶作剧般逗弄他:“嗯,你开学我就走,反正我也这么大了,能自己养活自己,倒是你,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
叶时雨果真埋头想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对劲,好不容易盼来的二哥,怎么就被自己亲手给推走了呢?
他灵机一动,哭得惨兮兮地说:“周围……你走吧……我不想连累你。”
周围撕了一点卫生纸递给叶时雨,语气柔和地说:“得了,赶紧擦擦吧,我又没说不要你,我不走。”
叶时雨猛抽了一下鼻子,抱着周围不松手,迫切地问:“真的吗?那你可说准了,以后也不能走,咱两得永远在一起。你这会留下了,以后就再也不可以走了。”
周围拍着他的后背,威胁道:“你再哭我就走,你多大了,总哭,太烦人了。”
叶时雨立马不哭了,像树懒一样挂在周围身上不下去,腿夹着他的腰,手圈在他的脖子上,死活不肯松手。
周围被他勒得透不过气,咳嗽一声说:“我已经联系好叶如风了,明天我们就去城里,在他住的附近租个房子,开学之前准能给你办好转学手续。”
叶时雨开心地死死抓着周围,猛一抬头,差点撞到周围的鼻子,他疑惑地问:“那你呢?你不转学吗?”
叶时雨的眼睛很亮,里面像藏着两束冰蓝色的小火苗似的,一跳一跳的。
周围捏着他的鼻子晃了晃:“叶时雨,你这漂亮的小脑袋瓜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我马上高考了,自己在家复习就行,到时候直接参加高考,还转什么学。”
叶时雨蔫得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嚎了一声:“我怎么总追不上你啊,你都高考了,我还没中考呢。”
周围扳开他的手脚,不一会儿叶时雨又像八爪鱼似的悄无声息的缠上来了,他皱眉看叶时雨:“你追上我准备干吗?
别总一天想些有的没的,好好学习。”
“周围,要不我退学?咱也没钱念书啊。”
周围打叶时雨手心一下,严肃地说:“得了,你不念书能干吗?未成年童工一个,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可以边读大学边打工。”
叶时雨废话一堆,被周围凶了一下,从他身上乖乖爬下去,闭着眼睛缓缓睡了。
其实这晚也不算冷,叶时雨也没有忘记穿睡衣,只是半夜开始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内心像经历一场煎熬似的,嗓子疼得厉害,感觉自己发烧了。
他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脚下就像踩着一大块坚冰,脚底生寒。但他不想放弃,抓着床沿努力站起来,闭着眼睛,等待晕眩劲过去。
他常常在想,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承受如此折磨?
亲眼看到自己亲妈跟别的男人私奔,离他们而去。
还有那一次,他差点被石头砸死在自己的家中,差点被大火烧死,差点被亲大爷用刀砍死,差点被一群猥琐的男人伤害,然后拐卖。
他把所有一切都归结于自己的无用,表面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实则梦里无限煎熬。
他总能梦见一个雪白的身子静静地躺在床上,那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惊觉那个人竟然就是自己,然后便再也难以入眠。
其实那天他被一群男人围在中间,那些奇形怪状交叠在一起的肉体,他都看到了。
但他不敢睁开眼睛,眼皮不停地打颤。
难以想象,如果那天没有装昏迷,如果那天睁开了眼睛,要如何被那些个男人生吞活剥。
家里一系列变故,叶时雨刚开始感到心力交瘁,十分沮丧,但很快就释然了,因为周围一直都在。
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一个又高又窄的窗口下面,脚底拴着铁链,他只能在昏暗的房间里活动游荡。
但他并不害怕,因为每次只要他仰起头,都能看到周围。
周围会走到窗外,用温柔地眼神注视着他,一直看着他。
像一束畸形的光,落在他裸露在外的双肩和脖子上。
叶时雨一阵眩晕,天旋地转,不小心触动了内心深处罪恶的秘密。
叶时雨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的是男人。
不是因为他在牛仔裤和裙子之间选择裙子,也不是因为剪了短发还憧憬着带黑色蕾丝边的外套,更不是因为有女孩子给他写情书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而是第一眼看到周围时,就有一种醍醐灌顶的罪恶感,就像纯洁的灵魂里揉了粗鄙的沙砾,激起一阵狂热。
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一边生怕他受惊吓逃跑。
倾盆大雨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屋子里毫无预兆地浸满潮湿的霉腐味。
半梦半醒之间,周围感觉到叶时雨在他身边再次躺下,浑身滚烫。
没等周围醒过来,一个毫无章法的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准确来讲,更像是一个刑罚般的吻,他的下嘴唇被硬生生的砸了一下。
周围无声地喘息着,直到叶时雨栽倒在他旁边的枕头上,再次入睡。
作者有话说:写这文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下雪,我特别喜欢下雨天,大家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