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
叶如风起个大早,嘴里叼着一根油条,隔着半开的车窗,冲五楼窗户大喊:“叶时雨,下楼!开学第一天迟到也不嫌丢人。早餐都给你们买好了,十分钟不下楼,我就上去掀你被窝。”
周围没出声,叶时雨揉着眼睛冲楼下喊:“知道了,马上下楼。”
叶时雨拿好书包,换好鞋,在门口等着,手里还握着一把门钥匙。
周围明显没睡好,哑着嗓子询问叶时雨有没有东西落下。
叶时雨摇摇头,锁好门,跟着周围下楼,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周围,你昨晚几点回来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周围后背一僵,就怕这机灵的小崽子发现他晚归,含糊一句:“哦,没事,打工就这样,客人不走我一服务员也没办法先走。”
叶时雨顺势问:“你在哪打工?”
周围闪烁其词,把话题又引到了开学上。
楼下叶如风等得不耐烦了,正准备下车上楼抓人,哥俩就摇摇晃晃地下来了。
叶如风不耐烦地说:“我说你俩是去上学还是去结婚?磨磨唧唧的。”
叶时雨把后车座上的豆浆递给周围,吸管往另外一杯上一戳,含进嘴里吸溜一口,满意地眯起了眼睛,感叹一句:“活过来了,人生圆满了!大老虎,豆浆真好喝。”
叶如风发动车子,得意洋洋地瞥了眼后车座上的叶时雨,笑得露出一颗小白牙:“我买的能不好喝吗?经常给你王宁嫂子送早餐,全城早餐店都快买遍了,这家的最好吃。”
周围拆开包子上的塑料袋,递给叶时雨。
叶时雨垂着眼睛,就着周围的手咬了一口,周围平静地接过去继续吃。
周围笑着冲叶如风说:“谢啦,包子不错。”
两人在车里迅速解决完早餐。
叶时雨满意地摸了下肚子,仰靠在后车座上愣神。
周围跟送孩子出国似的,一路上嘀嘀咕咕,不是叮嘱这就是嘱咐那。
校门口,叶如风简短总结一句:“谁要是欺负你,你就找你哥,反正你有两个哥呢,还能叫别人欺负了不成。”
叶时雨不太感兴趣地点了点头,转头对周围说:“你赶紧回去补一觉。”
周围点了点头,和叶如风一直目视叶时雨进了校门,才开车往回走。
叶如风开玩笑:“有没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周围看着叶时雨离开的方向,笑骂:“有病。”
叶如风不死心:“说说,说说,小崽子都上高中了,我那会从观马村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个上初中的小屁孩呢。”
周围想起观马村初遇叶时雨,叶时雨把碗里的鸡蛋分给他。
他至今还记得那时的那点温情。
叶如风继续说:“我说周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小雨你在’新世界‘上班,也不怕那小子知道了和你怄气?”
周围蹙眉,仰靠在后车座上闭眼假寐:“过段时间就不干了,着急赚点现钱,学费交完手里没多少钱了。你可千万别告诉他,咱俩都不说,他就不可能知道。”
叶如风歪着脖子看他:“小雨那小崽子可精了,不仅耳朵灵,而且善于观察,咱俩以后说话还是小心点吧,要不然准能被他发现。”
周围疲惫地晃了下脑袋,重新闭上眼睛,刚开始上夜班还不太适应,第二天总感觉又困又乏。
昨晚他负责的那个商务包间,客人玩得太晚了,下班到家都已经凌晨二点了。
好在客人小费没少给,也算没白提心吊胆,担心被叶时雨发现。
别看叶时雨年龄不大,却带着一种和年龄并不相符的早熟。
那小崽子总用一种天真而又无辜的清纯眼神看着你,像个纯真活泼的小天使,实际上就连裂缝里的黑暗都能给你挖出来,能直接看到人心里去。
周围瞒着他,也是不想节外生枝,毕竟叶时雨自尊心强,要是知道为了养他遭这种罪,不是退学,就得大闹’新世界‘,非得把他这工作搅黄了不可。
正如朱粉所说,’新世界‘的收入不错。
周围是专门负责2楼VIP商务包间的专属服务人员,每天基础日薪200元。晚上八点上班,包间客人一走就可以下班,下班时间不固定,通常不到凌晨一点准能下班。
商务包间里的客人都不差钱,除了固定工资外,大多数都会留下数额不低的服务费用。
但这工作唯一的缺点就是,包间内全程跪式服务,有时难免被客人调侃几句。
跪着服务除了有点曲尊纡贵外,周围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他也没打算长久干下去,只是解决燃眉之急罢了。
他之前考虑过,白天要上课,普通的小时工兼职根本养不活两个人。而且他见不得叶时雨受半点委屈,不想在吃穿用度方面委屈了叶时雨。
——“新世界”KTV。
好不容易摆脱了叶时雨的咕咕哝哝,朱粉对周围眼里拉着的几条红血丝分外感兴趣。
朱粉在黑暗中吐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眯起眼睛,眼珠动来动去,往他这边走过来说:“没睡好?还是不适应这里?”
周围干巴巴说道:“都有,幸好也没打算干太久。”
朱粉平静地问道:“要开学了?”
周围薄薄的嘴唇上闪着不以为然的笑:“嗯,开学再做一段时间,辞职我会提前告诉你。”
朱粉微微一笑,咬住了嘴唇,欠了欠身子,示意周围从旁边过去。
长长走廊的尽头,是周围服务的VIP包间。
楼下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周围的耳朵就像发高烧般嗡嗡得震个不停,好在包间里安静如斯。
周围从暗箱里拿出工作服,白衬衫蓝牛仔裤,闪身进洗手间速度换好工装重新出来。
朱粉如往常一样,坐在包间沙发上看他,眼神晦涩难懂,周围毫不示弱地直视回去。
朱粉的嘴唇做了一个咀嚼的动作,张了张嘴,犹豫着把心里排练已久的问题丢出来。
“你是top还是bottom?”
周围不感兴趣似的自顾自开始检查话筒电量,冷淡而又平静地开口说:“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
朱粉睁大眼睛,满不在乎地吹了一个口哨。
周围皱着眉,脸上露出强烈的反感。
朱粉心不在焉地回了一个微笑,也不在乎两人之间的尴尬氛围。
周围以为朱粉会在客人进来之前微笑道别,这样才不显得窘迫,但他只是低垂着眉眼,眼睫毛都不闪一下地说:“我是bottom。”
周围瞬间目瞪口呆,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他看着朱粉,一身黑色丝绸吊带连衣裙,精致而又整齐的妆容,眉毛细长,眉头如新生婴儿般浅淡,双眼皮细窄,鼻子小巧挺直。
明明就是一个女儿身,却把自己说成了男人。
倒是听说过有些bottom长得唇红齿白,比女人还要好看,但眼前明明就是一个女人。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朱粉。
朱粉撇嘴一笑,一种奇怪的新鲜感让他觉得头昏脑胀的。
周围疑惑不解地问:“你是男人?”
朱粉看着碎成屑的烟灰掉进玻璃烟灰缸里,露出一个梦幻般的笑容。
周围自觉问了一句不太礼貌的话,拿起桌子上的苹果专心致志的削皮。毕竟是自己的老板,现在还开嘴不得。
鲜红的苹果褪去红色的薄纱,露出淡黄色的果肉,周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朱粉,歉意道:“对不起,我可能问了一个不太礼貌的问题。”
朱粉伸出干爽柔嫩的手指,指了指门的方向:“客人快来了,我建议你还是先整理下烟灰缸。”
说完,娇媚一笑,在周围的注视下,喀吱咬了一口苹果。
周围把烟灰缸拿到洗手间冲洗,粼粼水光下,烟灰缸被冲洗得一干二净,却还是能闻到烟灰上残留的淡淡玫瑰香气。
和朱粉这个人一样,像盛放在黑暗沼泥里的暗夜玫瑰,浓重艳丽,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熠熠生辉。
更像一副外表光鲜照人却失去了生命的画。
美得不够真实。
包间里铺着厚厚的长毛地毯,脚踩在上面无声无息的,朱粉什么时候走的,周围都不知道。
不一会客人来了,是一伙外地来的商人,陪酒的是这里最有名的几个女孩。
其中一个叫欢欢,周围印象最深。
因为她是这里资历最老,玩得最开的姑娘,和朱粉关系不错。
这里的女孩只是陪着喝喝酒,唱唱歌,文明交友。
欢欢爱玩,是个玩得很疯的女孩子,喜欢陪客人喝酒,遇到合眼缘的客人也会处个男女朋友。
周围跪着给客人端茶倒酒,结束后就悄悄退到一边,或在包间外听候吩咐。
今晚这几个外地富商素质不高,一直不停地要酒,几个女孩都喝得醉醺醺的。
有个富商拉着欢欢要走,欢欢死活不肯,为此还得陪笑多喝一瓶。
周围全程游离在外,偶尔和叶时雨发几条微信。
结束时,除了欢欢外,那几个女孩都跟着富商走了。
周围等烟酒味散出去一些,才再次回到包间。
光线暗沉,周围只想快点结束回家休息,收拾完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才看到垃圾桶旁边有一个人。
那人赤裸着上半身,整个脑袋栽倒在垃圾桶里面。
周围急忙把柜子里的工作服拿出来,披在女孩肩膀上,双手一拉,把她从垃圾桶里拔了出来。
垃圾桶卡得严实,周围像拔萝卜似的废了不少力才把人给拽出来。
女孩脸憋得通红,这会都有点发紫了,差点就窒息死了。
垃圾桶里面全是呕吐的黄色秽物,女孩的脸上也沾了不少。
周围给女孩擦了擦脸,一看,这人竟是欢欢。
大概是因为得罪了客人,才会被客人扒光上衣,丢在垃圾桶旁边。
如果不是周围发现及时,没准会因为醉得不省人事,脑袋埋在垃圾桶里窒息而死。
周围拍了拍她的脸,试图把人叫醒。
欢欢没有任何反应。
周围看了眼时间,只好先给朱粉打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
不出十分钟,朱粉派人过来把欢欢弄走了。
周围迅速打扫完’战场‘,疲惫地往家走。
刚进家门,一道黑影扑了过来,又蓦然松开了。
叶时雨又惊又气,猛往后退了一步,捏住鼻子,用厌烦的腔调说:“周围,你一身酒味,臭死了。”
可怜的慌乱让周围脸色苍白。
他伸出手掌,捏着外套一角闻了闻,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心惊胆战地钻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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