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伊生走出包间，一身西装精致如初，跟刚从熨烫机上拿下来似的。
身后的朱粉则凌乱不堪，黑色真丝吊带裙上有斑驳污迹，就像胶水干涸不小心粘在裙子上似的。
从前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混合着汗渍，软塌塌地黏在脸上。
周围忍不住伸手递给朱粉一张纸巾。
苏伊生深深用眼角扫他一眼，周围莫名浑身一僵。
苏伊生那薄薄的唇角，像颇具艺术感的树叶棱角一般，停顿片刻，吐出一句话来：“他卖不卖？总和你这个’太监‘玩，有点腻。”
朱粉像一朵湿地顽强复活的玫瑰花，抬高嗓门，竖起全身的刺，不卑不亢地说：“不卖，他不卖，我也不卖。”
苏伊生的眼睛就像不透明的黑色珠子似的，让人看不到底。
“哦？那就管好你的人。”随后用手拍了下朱粉的脸颊，语气嘲讽：“今天你伺候得舒服，我就先放过他。”
朱粉脸颊脏兮兮的，手里拿着周围递给他的湿巾，试图抹掉脸上的污渍。
欢欢很识趣地拿着一个小镜子，让朱粉照着镜子看得更仔细些。
朱粉擦完脸，对周围略带歉意地说：“你先下班，这里我找其他人收拾。”
苏伊生不耐烦地整理下衣领，调整好领带的松紧度，傲慢地斜睨朱粉一眼说：“过几天景桃过来，你好好招待，别让那个导演轻薄了她。”
周围很聪明地顺从了朱粉的吩咐，工作服没换就下楼了，欢欢也跟着他一溜烟走了。
直觉告诉他们，大佬说话，能少听一句就安全一分。
——高一的课业压力不重，周六日双休。
叶如风好不容易忙完这阵子，找来王宁，四个人约在他家吃火锅。
周围这段时间在’新世界‘小赚了一笔，拉着叶时雨去买火锅食材。
周围租的这个小区虽然老旧，但周边配套设置完善，隔几条街就有一个菜市场，早上还有早市，格外热闹。
周围懒得和老头老太太抢着买东西，几乎不怎么逛市场，翻到偏爱旁边的生活超市。
生活超市旁边，有家胖哥牛羊肉涮烤一体店。
这家店的火锅食材种类齐全，物美价廉。
周围和叶时雨选来选去，买了接近200块钱的牛羊肉，外加火锅丸子。回去路上又绕到市场买了几样蔬菜，就算齐活了。
叶如风家里有个专门用来吃火锅的锅，烧上热水往里一倒，稍微加热，就可以开涮了。
王宁没了第一次见面的拘谨，对周围和叶时雨的态度极好，偶尔还能说几句玩笑话。
言谈间，周围得知，王宁初中就辍学了，现在正在一家理发店打工。
王宁父母尚在，年龄挺大，身体又不太好，家里还有一个正在念高中的弟弟。
她是家里的顶梁柱，赚钱的重担也就落在了她身上。
她每个月在理发店大概能赚3000多块，除了日常花销，几乎全贴补家用了。
周围和叶时雨经历过贫穷，并且直到现在也还没彻底摆脱贫穷的标签，所以并没有对王宁的糟心事评头论足，但周围在心里为叶如风捏了一把汗。
站在叶如风的角度想，他虽然出身农村家庭，不过是父母喜欢住在那里罢了。
其实叶芝华和孙晓芹早就为儿子存好了买房子的钱。
叶如风才20岁，长得帅，性格又招小丫头稀罕，现在是成手的长途车司机，每月少说也能赚5000块钱左右。
王宁的长相、性格、家境都不是最好的，只能说是一般。
叶如风完全有更好的选择。
最主要的是，周围不觉得叶如风有多喜欢王宁。
但叶如风这个当局者却被王宁迷得五迷三道的。
叶如风上班赚的钱，几乎都给王宁买吃买穿了，偶尔还给王宁的父母和弟弟零花钱。
叶时雨倒是没想太多，他对婚姻没什么概念，也不认为一向野性难驯的大老虎，会被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孩拿下。
胖哥牛羊肉涮烤一体店的牛羊肉味道不错，叶时雨眯着眼睛吃了不少，偶尔听叶如风和周围打哑谜似的聊工作上的事，叶时雨表面上装没听见，暗自将对话里的线索组合排列。
心想总有一天要去看看周围到底在哪上班？又做着怎样的工作？
其实，周围下班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洗手间洗澡，洗掉一身的烟味和酒味才罢休。
叶时雨没有多想的原因是任何一家店的服务员，身上几乎都得有烟酒味。
叶如风对周围和叶时雨的学习状况并不关心，有说有笑的讲起开长途车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叶时雨听得哈哈大笑，问了一个特严肃的问题：“大老虎，要是高速想上厕所怎么办？”
王宁捂着嘴笑了一下。
周围往叶时雨碗里放了一块他最爱的福袋年糕，笑得幸灾乐祸：“赶紧吃吧，别总好奇这些有的没的。”
叶如风把嘴里的青菜咬得嘎吱响，桌子底下的脚踢了叶时雨一下。
叶时雨身体往前弯曲，差点没趴桌子上，急忙咽下嘴里的福袋年糕，喝了一口可乐，冲着叶如风吐了一下舌头。
王宁看着叶时雨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问：“小雨，你为什么叫他大老虎？”
叶如风威风凛凛地笑了一下，下巴一扬，冲着王宁说：“小时候，小雨长得特好看，谁见了都要抱一下，这小崽子可有眼光了，长得不好看的人不让抱。我嘛，从小帅到大，他就嚷嚷着让我抱，我不抱他，还总凶他，和他瞪眼睛，他就怕得躲在大人后面，后来就叫我大老虎了。你别看他现在敢和我开玩笑，小时候怕我怕得眼睛溜溜转。”
王宁轻笑：“原来是这样。”
她逗叶时雨：“小雨，那你二哥呢？他长这么好看，小时候你一定没少让他抱。”
叶时雨的遗憾之一，就是没能和周围一起长大。
但叶如风并没有和王宁说得这么详细，王宁也不知道他们两人并不是亲兄弟，不仅没有血缘关系。
说起来，就是两个陌生人，机缘巧合走到了一块。
周围见叶时雨不太开心，打圆场说：“现在我可抱不动他，都长这么大了。”
叶时雨冲他眨眨眼睛，往他碗里放了一块牛里脊肉。
一顿饭，有说有笑吃了三小时。
叶时雨小声贴周围耳边说：“周围，你有小时候的照片吗？我想看看。”
周围被亲妈李媛媛连人带包送给周英武时，什么都没带。
而且李媛媛素日里只顾着讨好那对父子，根本没想过要给成长中的周围，留下记录美好瞬间的照片。
周围轻轻地摇了摇头，夹了一口青菜吃。
叶时雨只眼角扫了一眼，就知道周围不开心。
他笑着和周围对视，亮晶晶的眼睛像一束光照进了周围心底最阴暗的地方。
叶时雨仰起小脸说：“我有小时候照片，等会回家拿给你看。”
他撞了一下周围的肩膀，挺直肩背，像棵小白杨似的，睁着一双迷惑人心的温柔眼，小声说：“还是裸照哦，只给你一个人看。”
周围心领神会地默默看着他，暗自期待着。
明明没有喝酒，却像闻到了酒味似的。
不是烈酒，是那种清甜的酒香，让人忍不住想要小呷一口，醉在其中无法自拔也好，沦陷得一塌糊涂也罢。
叶如风在那敲筷子，嚷嚷着：“你哥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叶时雨老实巴交地看他一眼，摆出一副纯情高中生模样。
叶如风边往锅里放虾滑边说：“对了，小雨，前几天我不是回趟家吗，你二大爷可惦记你了，让你们过年都去咱家，还要给你包大红包压岁钱。”
叶时雨笑着说：“我都这么大了，压岁钱就不用了，过年我们和你一起回家。”
叶如风会心一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小雨，你还记得你那小学同学李岚不？”
叶时雨当然记得，只是不愿细想。
李岚是李文昌的侄子，两家就挨在一起，自从知道李文昌和姜雅慧的关系后，他就再也没去找过李岚了。
两人小学时关系很好，初中没在一个班，关系淡了点，如今也好久没见了。
叶时雨不太感兴趣地应了一声：“记得，怎么了？”
叶如风给王宁夹菜，抬头看他一眼：“李岚他爸死了，就前几个月的事，年龄不大，和你爸年龄差不多。”
叶时雨咽下嘴里的火锅油条，含糊地应了一声。
叶如风继续说下去：“听说就死在院子里，心肌梗塞，人没走出几步就死了。”
王宁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她不认识李岚，但她父母年纪也不小了，很容易突发重大疾病，心里难免感慨万千。
叶时雨出于礼貌问了一句：“那李岚人呢？”
叶如风感慨道：“听说跟他哥来城里了。”
“他哥是李文昌那儿子李峰？”叶时雨换了另外一种语气问。
叶如风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他并不知道叶时雨有多么反感李文昌和他那流氓儿子李峰，但周围知道。
周围眼看着叶时雨压下心里的那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不禁在桌子下面捏了捏叶时雨的手指。
他对李峰的恨意不比叶时雨少，毕竟李峰那一石头稍微偏个一星半点，就直接砸到叶时雨脑袋上了，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至今回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
叶如风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暗潮汹涌，只顾着给王宁夹菜。
“听说，李文昌他媳妇大闹一场，哭天喊地的闹离婚，最后还是李峰给劝住了。
据说李文昌自知理亏，把家里经济大权让给了他媳妇，还出钱给李峰开了一个小饭店。李峰和几个狐朋狗友合伙弄了一个小饭店，就离你学校不远。我估计，李岚要是上高中，就得和他哥住一起。”
王宁好奇地问：“为什么李岚不跟自己亲妈住一起？”
叶如风解释道：“他妈是村里有名的’疯子‘，天天和几个疯女人宣扬邪教思想，比神婆都邪乎。
一天天什么都不干，满街乱逛也不知道挣钱，听说他家乱得跟猪窝似的，门口拴着两条大狗，见到人就嗷嗷乱叫，跟守门人似的，一左一右护着那个连小偷都不会光顾的破房子。
他老公早就不搭理他了，两人彼此看对方不顺眼，天天对骂。”
王宁厌恶地打了一个激灵，听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若无其事地埋下头继续吃菜。
叶时雨垂下眼眸，碗里的菜再也吃不下一口。
他软绵绵地靠在周围肩膀上，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周围，回家，我想给你看我小时候的照片。”
那声音像带起了一阵云雾，迷惑了周围的心智。
叶时雨小手指头弯曲，在桌子小面勾了勾周围的手指头，垂下眼睫毛说：“还是……裸/照。”
作者有话说：写这文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下雨。是我喜欢的下雨天。我有三只猫会在窗边听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