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处处是战场,在家庭大战中,姜雅慧永远都是赢家,因为叶芝辉永远不接招,不在乎输赢,只要媳妇开心,怎么骂怎么打都没事。
一星期不到,姜雅慧和叶芝辉难得握手言和。要是搁以前,怎么也得再战几个回合。
因为,一家三口,不得不又参加了一次葬礼。
要不是因为叶芝兰死了,叶时雨还能因为再次见到周围偷偷乐上几天。
同样的葬礼流程,叶时雨这次哭得凶了点,在他潜意识里,自己的大姑姑才是血脉相承的家里人,而大姑父终究是个外人。
同理,他再怎么喜欢周围,在心里也不觉得两个人有什么关系,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因为他并不是叶芝兰的亲生儿子,但他这时候还不知道,周围也不是周英武的亲生儿子。
大儿子在周英武的葬礼结束后就去了南方,和媳妇双双外出打工。匆忙赶回来,直接揪住周围的衣领,把他掼在了墙上,不停责问:“我妈是怎么让你逼死的?”
可惜这问题没答案,一是周围的沉默,二是叶芝兰的的确确是喝农药自杀死的。
农村免费的自来水,早晚各供应一次,如果不准时拧开水龙头接水,定期储水,家里很可能没水可用,所以挨家挨户都有一口大缸,日常储水用的,叶芝兰家的水缸就放在灶台旁边。
据邻居描述,叶芝兰喝完农药,腹痛难忍,亦或是后悔了,便把那口大水缸搬倒了。
水缸倒地砸个粉碎,邻居听到声音就跑过来了,结果看到叶芝兰倒在地上,浑身湿透了,嘴里不停地往外吐白沫,舌头发紫,已经开始翻白眼了。
邻居吓得急忙打120 ,可惜还是晚了,人刚到医院就没了。这夫妻两也算是殊途同归,生前不见得和和气气,死得倒是不谋而合。
送走叶芝兰,大儿子周鹏拿着房产证就回南方了,只留下周围一个人,去没地方去,留还没什么理由留。
这房子当初就是叶芝兰的,周英武两手空空而来,后期还带来一个拖油瓶周围。
周英武住院那会,一看血型,就知道周围压根不是自己的孩子。
当年云雨一场,回城后,结婚不久的李媛媛发现自己怀孕了,有钱人何其精明,她老公周昭海断定这孩子不是自己的种,只让她说实话,还有机会挽救。
李媛媛吓破了胆,不得不说实话,压根就没考虑过这孩子是周昭海亲生的。
不过有钱人高明就高明在,他可以利用一个女人的愧疚心,心安理得的提出很多过分的要求,比如允许他在外面花天酒地,美名其曰交际应酬,作为交换条件,会帮她养着野男人的孩子。
李媛媛倒也无所谓,毕竟他那老公长得实在欠缺了点,年纪大还略微秃顶,每回骑她身上,准能想起《星球大战》里面那个通体肥肉的外星大肉虫,和周英武简直天差地别。
后来,李媛媛怀了二胎,还是男孩,丈夫乐开了花,决定移民,暗示她不能带着拖油瓶周围,否则就和孩子一起留在国内。李媛媛二话不说,直接找上了周英武,连人带包就把一个大活人丢到了叶芝兰家。
叶芝兰也是痛快,我这辈子就爱你周英武,你的孩子我也帮你养。
结婚后,你会发现很多从小就认准的道德标准,会在生活中悄无声息的趋于消解。
要是叶芝兰小时候,有人问她你长大愿不愿意给情敌养孩子,叶芝兰肯定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而现在除了欣然答应,别无他法。
他们最后,都被生活吞了,骨头渣都是生活给你雕刻成的样子,管你喜不喜欢。
只不过周围刚到这不到一个月,周英武就没了,紧接着叶芝兰也没了。
这要是让那些个陈年迂腐思想的老人来嚼舌根,周围就是他们口中的扫把星、克星、衰神,命硬得很,克死一个少一个。
周英武家的老人早就死绝了,周鹏一走,还没成年的周围,自然就得叶芝兰的哥哥弟弟们照应着。
——晚上,叶芝辉故意躺在炕上唉声叹气,一边看姜雅慧的脸色,一边悄悄往上递话,比如“这孩子没爹没妈的真可怜”、“你看这孩子长得好看,听说学习成绩也好,在谁家都不白养,将来指不定有多少好处呢”、“哎呀,我姐当年对我是真好,过年一人一块糖,我姐总把自己的糖给我吃”。
姜雅慧虽然爱慕虚荣,但没人比她心软,要不是家里条件实在不好,早就把人接回来了。
叶时雨眼睛眨巴眨巴的,躺在炕上,翘着二郎腿,念叨一句:“妈,咱把周围接过来得了。”
咣咣咣—正犹豫不决时,窗户被人敲了三下,叶芝辉拉开窗帘,往外一看,挑高声音说:“哥,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叶芝辉的二哥叶芝华。
叶芝华气冲冲地往炕沿上一坐,烟盒往炕上一扔,气急败坏地说:“气死我了,咱家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去了?”
叶芝辉捡起烟盒,敲了一根烟出来,又递给叶芝华一根,双双点燃后,明知故问道:“又让你打跑了。”
叶时雨窝在被子里,露出个圆润的后脑勺,歪着脑袋看,竖着耳朵听,战簌簌地说:“我哥又跑哪去了?二大爷,你别总打我哥了。”
说着说着,眼眶一圈红了,小嘴撅着,大眼睛毛嘟嘟湿润润的,准备开哭了。
要说惹哭漂亮的男孩子,那简直就是十恶不赦,叶时雨百试百灵,哭得装腔作势,谁看了都心疼得巴拉巴拉的。
叶芝华忙着哄叶时雨,什么糊涂话都一股脑儿地往外说,诸如“以后不打了,今天没使劲打”,可惜全都没用,最后给叶时雨套上外套,一起出门找人,这事才算完。
叶芝华逗弄着叶时雨,用胳膊夹着叶时雨往外跑,叶时雨狡黠一笑,面上还哭唧唧地嚷嚷着:“我不和你一起去,我要让我爸陪我去”。
奸计得逞,叶芝华悻悻地走了,叶时雨和叶芝辉拿着手电筒成功上路。
姜雅慧忙递给叶芝辉一个外套,让他把孩子直接领家里来,省得回去又得挨打。
一大一小,手里各拿着一个手电筒,夜黑风高,更深夜静,没有高楼大厦,自然也没有路灯,那种纯粹的黑,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四周静得可怕,野草随风摇摆,像怪物的触角缓慢攀爬,让人恐惧不安,这时候要是窜出来只野猫,肯定能把人吓死。
眼前是笔直小路,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苞米地,秸秆比叶芝辉都要高出半个头。
叶时雨有些怕了,手电筒微弱的光,只能看得清眼前一小段路,他们像是正往黑漆漆的雾里钻,呼吸都跟着一紧一窒的。
簌簌唰唰—沙沙沙—手电筒的光束迅速掠过旁边的小树,恐惧悄然降临,叶时雨想起动物世界里的野兽,迷信童话里的妖怪,甚至是科幻小说里的幽灵和外星人。
天空呈现一种青绿色,惨白的月光碎成了玻璃渣,折射出一种微弱的光。
叶时雨忍不住抬起手电筒,往苞米地里晃了半天,快要收回手电筒时,终于见到了瑟缩在里面的叶如风。
17岁的少年肩膀已经挺宽了,可惜还是被亲爸打得哭爹喊娘的,要说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不能还手啊。
叶芝辉把叶如风从苞米地里拉出来,又给他披上外套,叔侄二人就这么默不吭声的往家走。
叶芝辉也知道他二哥这人,算不上家暴,叶如风向来顽劣,长得一张乖秀的脸,干得竟是恼人的事,偶尔免不了要挨那么几下。
叶时雨打小就怕叶如风,该说不说这人模样长得倒是俊俏,就是不怎么爱笑,还总凶他,但一笑起来能露出两颗小白牙,暖到心窝窝里去。
叶时雨一向喊他大老虎,可见在他心目中,这叶如风有多么的不苟言笑。
害怕归害怕,叶时雨还是忍不住好奇,跟在叶如风后面,笑着问:“你爸为什么打你?”
收到叶如风一记白眼。
叶时雨不死心,继续挑战拔老虎的胡子:“你跑得可真快,我二大爷都没追上你。”
又收到叶如风一记白眼。
叶时雨这回有些怵了,调整战术:“这次是我求二大爷先回家,让我爸出来找你的,要不然你又要被二大爷揪着耳朵拎回家了。”
这回,叶如风直接停住不走了,叶时雨一鼻子撞到他后腰上,捂着鼻子直喊疼。
叶如风挑起一侧眉角,佯装生气,叶时雨撒欢往前跑,叶如风在后面漫不经心地跑跑停停地追,叶时雨还以为自己跑得挺快,没让他追上,得意忘了形。
到了家,叶芝辉才从叶如风嘴里问出来,原来是因为求他爸把周围接回家,才挨了顿打。
叶如风的想法倒是和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听叶如风那意思,挨这一顿打,这事算是办成了。
叶芝华表面看起来扣扣搜搜的,关键时刻人还算大方,也挺仗义。
叶时雨有些不满意地瘪着嘴,心想这二哥哥周围啥时候能花落自己家呀,就差一步,人就被叶如风给抢走了。
不过很快这机会就来了,和今天的状况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