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桃是被司机接走了。
就像燃烧得正旺的火焰一样,怒气冲天地走了。
临走时恼羞成怒地瞪着朱粉,明确表明这一巴掌不会白挨。
朱粉的脸也阴了下来,眼泪顺着一只眼角滑了下来。
不是伤心的眼泪。
倒更像是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滴生理性眼泪,是害怕,是恐惧。
面无表情,也没什么情绪。
周围手脚利落地整理桌子上的酒饮,用抹布擦干净桌子,又把地扫了一遍。
换好衣服从洗手间出来时,朱粉还维持原样,一动不动地坐着。
周围觉得相比较于景桃临走时的火冒三丈,此刻的朱粉更像是风中摇摆的蓝色火苗,颤颤悠悠地摇曳不定。
朱粉跟景桃吵了一架,明面上是朱粉赢了。但显然景桃才是最终的赢家,毕竟他背后还有苏伊生给她撑腰。
周围留下来也帮不上朱粉什么忙,礼貌地说:“我先走了,包间都收拾好了。”
朱粉从钱包里掏出2000块钱塞进周围手里:“今天辛苦了,别听那个蠢货在这风言风语。”
周围没接,朱粉把钱直接塞进他裤兜里说:“拿着,就当景桃给的小费,服务她可不容易。”怕周围不收,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我从苏伊生的分红里面扣,这是你该得的。”
周围点了点头,没再拒绝,谢过朱粉,转身往外走。
手刚握上门把手,周围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调转脚步,面向朱粉,以一种旁观者的冷淡语气说:“朱粉,你是一个男人,是一个很优秀的男人,不要因为一个不敢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的男人,而贬低自己。你没有错,错的是他。”
朱粉脸上挂着苦涩的笑,淡淡地问:“要来支烟吗?”
朱粉那细微而又沙哑的嗓音,像从生锈的门缝里挤出来的一条清澈甘洌的溪流,莫名的很有说服力。
他觉得,周围这小子挺有意思,面上挺冷淡的,但知恩图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两人坐在沙发昏暗的角落,各自吞云吐雾。
干燥的房间里,呛人的烟味灼痛了朱粉的喉咙。
他仰靠在沙发上,双腿大张,下巴微抬,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粗糙的烟气在眼前蔓延,他眯起眼睛问周围:“周围,你喜欢男人吧?”
周围竖起烟管,烟头向上,看着烟气呈直线上升,进入通风管道,扯着嘴角苦笑一声:“我不知道。”
朱粉也笑,问他:“看到我和苏伊生接吻,还不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吗?”
周围的脸很平静,眼睛在团团烟雾中闪着玻璃碎片一样的诱惑光芒。
“男人和女人都不重要。”
朱粉做出一副温柔的思考模样,装腔作势地说:“喜欢一个人很正常,这种喜欢不一定是带有欲望的,你分得清吗?”
一根烟抽完,周围嘴里残留着一股酸酸的甜味,细品还有点苦。
他起身,把烟头包在纸巾里,打算拿去外面丢到垃圾桶里,毕竟包间已经打扫干净了。
朱粉又问:“诶,对了,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吗?”
周围没说话。
朱粉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周围眼睛静寂地就像夜晚的丛林一般,暗藏着危险的的荒凉。
朱粉把烟蒂按在烟盒上,捻了几下,仰头看他说:“你的欲望,是罪恶。”
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周围回头看他:“嗯,你也是。”
朱粉双手抬起,在胸前摊平,一脸无辜状,表示多说无益。
周围一声不吭地走了。
——无底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漫溢,周围觉得自己就像在一望无际,看不到头望不到底的游泳池里游泳,分不清是自己的眼泪还是水,一滴眼泪砸进去听不到半点响声。
而朱粉则像被拴在游泳池旁边的狗,也没比他好哪去。
正是因为两个人的’异曲同工‘,他和朱粉成了朋友。
朱粉这人看似成熟,八面玲珑,实则小孩子心性,笑起来醉醺醺的。
从朱粉口中得知,他原名叫朱墨,和苏伊生是在一个聚会上认识的。
朱粉总说自己年轻时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多,以至于从未感觉到恐惧。
第一次见苏伊生,朱粉就跟着他回了家。
冷冰冰的大房子里,朱粉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疼,也感受到了极致的欢愉。
寻欢作乐了好一段日子。
黑暗中充斥着他们贪欢的喘息声。
苏伊生每次高兴的时候,都会蹙眉看朱粉,然后紧紧地抱住他。
心跳像雨滴一样砸在朱粉的心头上。
朱粉每次都会感到心痒痒,像打了一针又烫又热的安慰剂。
直到有一天欢爱过后,苏伊生没有抱他,而是背过身,捂住了他的眼睛。
冰冷的液体注入血液中,如万马崩腾般肆意流动,朱粉渐渐闭上眼睛。
昏睡的时间很短,他是被活生生疼醒的。
就好像身体被穿透了,有一根细长的冰棱,从下面穿进去,再从头顶穿出来。
房间变成了一个冰窖,只能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梦里床垫被血水浸透了,漂浮在房间的上空。
朱粉躺在血泊中,张了张嘴,叫不出来。
他对着空气无声的呐喊,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苏伊生背对着他抽烟。
朱粉竟还傻到觉得这人的背很宽,很迷人。
朱粉看了一眼自己,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恐惧。
经历过这一切后,朱粉侥幸活了下来。
什么都没有留下,唯有人变得越发成熟。
如果时间能穿越一切,倒退着往回走,朱粉底一定会在初遇苏伊生时,就远离这个恶魔。
辗转几次手术之后,朱粉康复了,但他身心重创,很长一段时间不肯见任何人。
他逃跑了,躲了起来。
直到苏伊生再次找到他,强迫他换上一条白色的裙子,继续做他的恋人。
朱粉才羞耻地意识到,原来他还是能感觉到快乐的。
原来有爱,就会很快乐。
朱粉卖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花光身上所有的钱,开了这家KTV,取名’新世界‘。
出事后的一段时间,朱粉曾尝试求神拜佛,不为别的,只为让他忘了苏伊生。
闲来无事,无意中看到了《圣经》的第一卷 《创世纪》,才想到了’新世界‘这个名字。大概意思是,天地万物最初空虚混沌,渊面黑暗。
然后有了光,人们意识到光是极好的,所以光不得不与暗分开。
光叫做白天,暗叫做夜晚。
然后有了天空,有了土地,有了大海,人们开创了新世界。
朱粉也想开创没有苏伊生的新世界。
爱与恨都让他备受折磨。
苏伊生的家庭背景极其复杂,谁都不能随便说,也不能随便议论。
苏伊生是遇到朱粉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的。
他的煎熬、恐惧、紧张和挣扎,朱粉理解不了,也无从所知。
因为朱粉孤身一人,他无惧世俗眼光,也没有来自家庭的压力。
苏伊生则刚好相反。
朱粉不想细究苏伊生伤害他的原因,因为时间还在继续往前走,日子还得过下去。
“新世界”KTV创建最初,朱粉遇到很多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苏伊生一一替他解决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日渐壮大的’新世界‘更像是苏伊生的私有物,他出了不少钱,黑白两道都打点过。
对于朱粉而言,苏伊生更像是黑白世界里的一抹禁忌红,正邪交织,红得发紫,矜贵倨傲。
苏伊生本身就是一座地狱,安静、富有、冷漠。
和苏伊生在一起,总有种打破禁忌的感觉。
如果疯得有技巧,疯得有温度,可以挑战下和苏伊生在一起的极度疯狂。
朱粉不想和他纠缠下去,是不可能的。
他就像苏伊生拴在床边的一条狗,挣脱不掉。
他恐惧,也贪恋。
周围想着朱粉的事,慢悠悠地往家走,不到11点就到家了。
叶时雨刚刚睡下,听到开门声,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周围看到他醒了,拧开台灯,书桌上摊开的试卷笼罩上一层黄色的光。
叶时雨一边说话,一边闭着眼睛摸索着床边的拖鞋,他想去厕所。
他用困倦的沙哑声说:“周围,我今天在学校好像看到李岚了。”
摸了一圈也没找到拖鞋,叶时雨有些不耐烦了。
周围蹲在叶时雨脚边,找到拖鞋,套在他脚上,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如果你还是忘不了以前的事,就不要和李岚接触了。”
叶时雨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点头。
周围怕他摔了,在洗手间外面等他。
叶时雨闭着眼睛出来,正好撞到周围身上。
叶时雨顺势在周围怀里蹭了蹭脑袋,鼻尖动了两下,继而不满地皱起眉毛。
这个举动,让周围意识到两人就像老夫老妻般,认识了好多年。
他甚至在想,叶时雨父母思想保守,也没有给他上过正了八经的性教育课,而他作为叶时雨的哥哥,是不是应该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说说。
这种亲密的举动,尽管是亲兄弟,也有些过头了。
何况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叶时雨贴在周围胸膛上,小声地说:“周围,你什么时候辞职?”
周围谨慎回答:“小雨,现在这个工作收入不错,老板对我挺好的,我想继续做下去。”
叶时雨仰起头,对他迷惑性地笑了笑,温柔地不可思议。
但周围没有忘记,叶时雨的笑容会撒谎。
作者有话说:朱粉和苏伊生,肯定是BE,我不会强行HE。
爱过,也伤害过,但绝对不会再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