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雨眼神呆滞地蹲在走廊里,后背紧贴着墙面,安静地费力呼吸着,睁着的眼睛被他瞪得火辣辣得疼。
他不敢相信。
他看到自己视若珍宝的人,跪在地上,给里面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点烟倒酒。
然后规矩地跪在一旁。
像狗。
为了什么?
为了赚钱。
叶时雨一直都知道周围是在“新世界”上班。
他曾无数次尾随着周围,目送着他走进新世界KTV。
他并拆穿周围善意的谎言,但他并不知道周围是跪着给客人提供服务的。
从初中时,叶时雨便常常觉得周围这双手生得漂亮,细长莹白,骨节恰到好处的凸起,就连血管隆起的纹路都那么的精致性感。
可就是这双手,一想到这双手,曾无数次的服务于不同卑劣品性的客人,尽管只是端茶倒水,叶时雨还是不敢想象。
周围干净得像一朵云,却为了他染上一滩墨。
透过那条隐晦的门缝,苏伊生脸上那种残忍的专注,深深地印在了叶时雨的脑袋里。
他决定要把这种痛苦和屈辱铭记于心。
这幅孩童的躯壳,让他愤愤不平。
他什么都做不了。
好没用啊。
他只能安安静静地惊恐着瞪大眼睛,看着一切悄然发生。
叶时雨曾无数次的抱怨自己。
为什么赚钱养家的那个人不是他?
为什么没有能力照顾周围?
眼睁睁看着爸爸死了,妈妈走了。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这种感觉糟透了,光是想一想,都得鼓足勇气。
“小雨。”熟悉的声音像是一下子穿透了叶时雨的想法。
周围的态度慢慢缓和下来,看到叶时雨没有走远,等在走廊里。
他越发的心软了。
叶时雨抬眼看他,像一只受惊的猫,带着一丝丝的不信任和惊愕。
周围耐着性子问:“来多久了?都看到了?”
叶时雨的眼睛不像刚才那样直勾勾的,羞愧地垂下眼睫说:“我一直都在门外,都看到了。”
周围眉间的愁绪都还没来得及蓄起来,叶时雨又快速地补充了一句:“那两个男人在接吻。”
这次是看着周围的眼睛说的。
最后这句话,像在两个男人勉强好不容易清醒的瞬间,轻飘飘投下一颗炸弹。
就在这一秒,周围似乎读懂了叶时雨复杂的情绪。
他整个人被炸得摇摇晃晃的,单是想到刚刚包间里发生的事,被叶时雨看到了,内心就难以平静。
叶时雨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没有给周围留下一丝余地,反问道:“不是吗?他们在接吻,两个男人。”
周围十分迟疑地走到叶时雨身边,突然蹲下身,抱住了他,轻拍他的后背:“小雨,是我不好,忘了你刚刚看到的。”
叶时雨震惊地盯着周围的侧脸看,语气有点强硬:“为什么?我早就知道了,两个男人也可以在一起,他们不仅可以接吻,可以爱,还可以做。”
周围做了一件自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做的事。
他打了叶时雨一巴掌。
周围死死地拽着叶时雨的胳膊,拼命摇晃叶时雨的肩膀,试图把那些龌龊不堪的画面,从他漂亮的小脑袋瓜里甩出来。
“忘记你所看到的,给我忘了,听到没?回答我,听到没?”周围的眼神追着叶时雨的眼神,像是在确定什么事。
叶时雨不解地看着周围:“为什么?我也喜欢男人,为什么不可以看?”
周围伸出手掌,快速地捂住叶时雨的嘴巴,立场坚定,担心地看着叶时雨说:“小雨,你还小,你还分不清什么是喜欢。”
叶时雨挣脱开周围的束缚,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恨不得望穿周围的眼睛:“周围,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的是男人。”
轰的一声,炸弹终于被引爆了。
周围感到自己的心跳不断夸张地加速,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火辣辣地疼,像一团火焰勉强在窄细的血管中穿行,横冲直撞,带出一片鲜血淋漓的血窟窿。
叶时雨青涩而又稚嫩的面庞在头顶吊灯的阴影里,显得那样天真纯情。
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更像是孤注一掷的低沉独白。
周围手脚麻木,呆呆地看着叶时雨,反驳斥责的话到了嘴里,又细数的烟消云散。
是啊,没人规定叶时雨不可以喜欢男人。
叶时雨对他的亲昵和依赖,如今看来更像是暧昧。
周围因为这个大胆的想法,心脏再次颤抖起来。
一种沉重的轰鸣声不断从耳朵里传出来。
他突然就模糊了视线。
周围嘴唇颤抖反复说着一句话:“小雨,不可以,不可以。”
叶时雨的眼泪中含着微笑,微笑中带着决绝的勇气。
叶时雨质问道:“不可以什么?”
他就是要逼周围亲口说出来。
“不可以喜欢男人?还是不可以喜欢你?”叶时雨步步逼近。
周围被耻辱的十字架钉在了原地,痛苦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无休无止。
他的心畏缩着后退,头一低,声音透露出疲惫:“不可以……喜欢我。”
周围无时无刻不告诉自己叶时雨还是一个孩子,虽然现在他对叶时雨没有多余的心思,脑袋里却一股脑地装满了负罪感。
说出来之后,反倒轻松,如释重负。
叶时雨淡淡看了周围一眼:“周围,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喜欢你?你是我二哥。
我只是,在向你坦白我喜欢男人而已,这样你才不会总把我当成小孩子。”
周围观察者叶时雨的表情,如果一定要在今天把叶时雨的行为动机弄个水落石出,是不现实的。
周围抱歉地一笑:“对不起,小雨,我只是在和你开玩笑。你当然可以喜欢我,弟弟喜欢哥哥,哥哥喜欢弟弟,不是很正常吗?”
叶时雨轻笑,眼睑下垂,再微抬,双手握拳垂在身侧:“周围,你辞职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为了我,在别人面前卑躬屈膝,我心里难受。”
周围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悄悄掩饰起两人之间的尴尬,他点点头:“我考虑下,给我点时间。”
叶时雨凝视着周围,直到周围不解地看着他,叶时雨这才移开目光。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上班的?今天来这找我有事吗?”周围问的小心翼翼,生怕又听到什么告白宣言。
叶时雨眉毛低垂,眼睫浓密,侧面看温柔地不可思议,他解释道:“大老虎告诉我的,我以为你那天没回来是生病了,所以着急过来看看,怕你带病还要坚持上班。”
叶时雨的话很有迷惑性。
周围完全想象不到一个高中生,会跟踪他到工作的地方。
周围不假思索就信了叶时雨的说辞。
叶时雨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以后不要关机,不要让我联系不到你。”
周围象征性地看了眼手机,还好电量充足。
睡在朱粉家那晚是故意关机的,他就怕叶时雨这小崽子多想,解释起来反而欲盖弥彰。
叶时雨像看穿了他的想法似的,停止一切动作,歪着头看周围:“你让我不要喜欢你,那你也不要喜欢别人,这样才公平。”
周围:“……。”
叶时雨笑得天真无害:“意思是,我不想这么快就有嫂子,你最好不要学叶如风那样。”
苏伊生和朱粉还没有出包房。
周围给朱粉发了一条微信,带着叶时雨先走了。
路上,叶时雨嚷嚷着要吃年糕,自己反倒先回家了。
周围不得不跑了三家超市,两家面包店,可算买到纯红豆夹心的年糕了。
包房里。
苏伊生用湿巾擦了擦手,凝视朱粉说:“刚才那个高中生挺有意思。”
朱粉看到冰冷而又克制苏伊生,眼睛里瞬间烧起了一团火。
他跪在苏伊生面前,目光隐忍,乞求地看着他说:“别动他,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苏伊生那张冷冰冰的脸以锐利的角度闯进朱粉的视野,他扶起朱粉,淡淡地说:“别害怕,我不用你做什么,但我有一天可能会需要他为我做些什么……”
朱粉听明白了。
这个他,指的是周围。
苏伊生轻轻吻了朱粉的唇。
朱粉惊慌失措地后退,却发现苏伊生的目光紧盯着自己。
苏伊生的眸子溢满冰霜,显得眼部轮廓更加深邃。
朱粉突然想起曾对周围说过的话,“你的欲望,是罪恶。”
自己的欲望又何尝不是罪恶?
朱粉神情哀伤地看着苏伊生,苏伊生带着一种造物者的骄傲,摸着他的头发说:“你知道,我爱你。”
朱粉讶异而又迷茫地抬头看苏伊生,苏伊生只是紧紧地抱住他,轻拍着他的后背,不断地叫他的名字:“朱粉,朱粉,朱粉……”
朱粉见气氛和谐,闭了闭眼,轻声说:“苏伊生,你放过我吧。我们……早该结束的。”
朱粉还是贪恋,他自以为最后一次的拥抱,甚至伸手环保住苏伊生。
苏伊生倒吸一口冷气,咬着牙说:“我知道,我们早就结束了,现在是我单方面纠缠你。”
朱粉刚想继续说点什么,苏伊生就站起来了。
苏伊生又恢复以往那副冷漠自私的坚冰模样,偏过头看朱粉:“那几个富二代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朱粉没有告诉苏伊生这件事,但他相信苏伊生一定有自己的本事知道,并解决这件事。
朱粉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漫不经心地按了下打火机。
蓝色火苗窜出的那一刻,朱粉听到苏伊生说:“碰过你的手,废了。”
朱粉的嘴唇有些哆嗦,烟也拿不稳。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觊觎我的东西。”苏伊生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朱粉失神,捻了捻指尖的黏腻,是血。
苏伊生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