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雅慧好了以后，叶时雨又搬回了东屋，一是怕影响周围学习，二是他年纪小，和父母住一个屋也没什么不便。
在大人眼中，小学生啥也不懂，可小学生什么都懂，尤其是大人不想他们懂的那些，更是说得头头是道，学得有模有样。
叶时雨所在的班级总共30来个学生，就有两对小情侣，还有两个男生在猛追班上的女生，情书写得比语文作文有水平多了，情话说得也比琼瑶电视剧里的台词还腻歪。
自从知道班级里有人处对象，叶时雨就开始观察起自己的父母，晚上睡觉也不太踏实。
平时晚上从不起夜的人，有天半夜醒了怎么也睡不着，叶时雨闭着眼睛数羊，准备和睡神死磕到底，数完白羊数黑羊，中文英文并用，sleep变sheep，sheep变sleep，指不定从羊圈里跑出来多少只羊了，越数越精神，比做数学题还痛苦。
叶时雨隐隐不安，睡前亲眼看到姜雅慧和叶芝辉交换下眼神就出去了，他记得姜雅慧穿了一条银色亮片连衣裙，裙子太短，露出白皙的大腿，大腿根上青色的血管看得真真切切。
叶芝辉欲言又止，不停地叹息，最后去院子里撅着屁股抽旱烟了，最近这烟抽得太凶，半夜还总能听到他咯痰咳嗽，偏偏还不听劝。
窗体上常年放着个干净的鞋盒子，里面装的是廉价的烟叶，不指望口感，也不图享受，叶芝辉总是唉声叹气地卷烟，卷完舌头一舔，打火机火苗窜出老高，就吞云吐雾去了，一边抽一边咳，叶时雨总担心哪天他把肺给咳出来了。
叶时雨那时候不明白，人为什么总要为了别人而耗费自己的生命？也许正是因为生活无法再一次从头开始，所以每个人都竭尽全力不想半途而废。
叶芝辉也是这样，开始一段感情，便再也无法轻易放手了，尽管备受折磨，也要砥砺前行。
估摸着得有下半夜一点，姜雅慧踩着高跟鞋回来了，那种特有的劣质鞋跟摩擦瓷砖地面的声音，咣当咣当，还带着回音。
叶时雨装睡，熟练地闭上眼睛，只见手电筒刺眼的光，往他脸上一晃，叶芝辉小声说：“孩子睡了。”
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叶时雨推测姜雅慧正在脱衣服。
不一会儿，姜雅慧没洗漱就躺炕上了，声音嘶哑地应了一声，听起来很疲惫。
电筒又晃了一下，这回对准了叶时雨的眼睛，叶时雨知道这是在试探他，装腔作势的背过身子，哼唧一声，假装梦中呓语。
被强光近距离晃了一下，还能躺得像死尸似的，那也太假了。
叶时雨背对着他们，吧唧嘴，假意熟睡，实则耳朵竖起来跟狗似的，心里也跟明镜一样。
叶芝辉这下可能是放心了，但还是刻意放低声音：“我刚才跟着你过去，看到你去找徐明德了。”
姜雅慧嗓子里咕噜一声，可能是困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你看到了？”
叶芝辉侧身看着姜雅慧，问：“他是不是穿了一身白色的睡衣？”
姜雅慧什么也没说，眼睛像黑曜石一样，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叶芝辉似是无奈的叹息，像吞吐烟雾一样，继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你这样对得起孩子吗？将来孩子知道了会怎么看你？”
姜雅慧胸腔剧烈起伏不定，呼吸不稳，叶时雨背对着他们，都能感觉到姜雅慧已经在运气了，牙齿磨得嘎吱响，压着嗓门发作：“你以为我想吗？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我不去……难道靠你挣钱养家吗？”
如果此时叶时雨转身看一眼，就能看到姜雅慧目光呆滞，眼睛瞪得大大的，比发癔症时的样子还可怕。
紧接着他听到了叶芝辉的声音，是那种特别猥琐无赖的笑声，叶时雨本来眼眶都红了，鼻子酸得难受，听到笑声又吓得憋回去了。
姜雅慧似娇嗔吼了一声：“我也不想啊。”
叶芝辉明知故问：“我知道”姜雅慧发音不清，舌头像浸泡在口水中似的，嗓音黏腻腻的：“不说了，困了，睡觉。”
叶芝辉调侃：“徐明德有我长得好看吗？”
姜雅慧笑声轻佻放荡：“没有。”
污言秽语聊了一会儿，紧接着两个人都笑了。
叶时雨惊出一身冷汗，身子冷，脸皮热，胃难受得厉害，恶心想吐，却始终没敢动弹一下。
他以为只要自己一动不动，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没听到过，以后可以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消耗这个秘密，实则这是一个清醒着的噩梦，由不得他喊停。
周围不知道叶时雨是什么时候睡过来的，只知道睡梦中怀里多出来一个人，肌肤的触感凉冰冰的，但抱起来很舒服。
迷糊中，叶时雨叫了他一声“周围”。
周围稀里糊涂的应了一声，叶时雨只往他怀里钻，他挣脱不开，也就顺其自然了。
早上起来，床上空无一人，周围怀疑昨晚只是做了一个梦。
日子像有轨电车，缓慢平稳的前行着，日子里的每个人都有对应的角色，谁也无法取代谁，按照各自的人设，做着不脱离轨迹的事。
如果非要说日子有什么变化？
就是叶时雨死活不回东屋住了，理由简单直接，他要开始认真学习，天天晚上假模假样的用钢笔写作业，草稿纸都不知道洇了几大本，后来干脆用薄纸板垫在作业本下面，以防下一页全是钢笔水晕开的小圆点。
就这么坚持了一段时间，叶时雨练得一笔好字，黑板报写得规整漂亮，见字如人，灵动秀气，宁静深邃。
后来，每天放学老师让他多留校半小时，把第二天早自习板报给写出来，基本上就是试卷上的习题之类的。
虽然书桌不大，但周围还是给叶时雨腾出来一小块地方，叶时雨为了不影响周围学习，便只占了一个边角，压着书桌的边缘写写画画。
闲下来时，就偷看周围，二哥哥这张脸，对他而言那就是人间珍宝，是要誓死捍卫的那种。
细看下来，周围面部线条凌厉，不说话的时候，美成了故事，像藏着无数秘密，偶尔蹙眉做题的时候，还挺有攻击性，叶时雨都有些害怕。
不过，周围也有任性俏皮的时候。
前不久，叶芝辉从别人那里淘来一辆二手变速自行车，叶时雨还挺遗憾，因为再也看不到周围骑着那辆破旧女士自行车，仙得要命的样子了。
每天早晨，周围骑着直车把的变速自行车载着叶时雨上学，到中学门口，大长腿往地下一支，头一偏脸一侧，那叫一个帅，叶时雨扑通一声从后车座滑下来，慢吞吞地往学校门口走，一步三回头。
周围每次都会看着他进校门，偶尔下巴一扬，示意他走快点。
叶时雨就跟生离死别似的，每天都要上演一出缠绵悱恻恋恋不舍的大戏，那眼神就跟马上滚去外太空回不了地球了似的。
刚进校门，叶时雨立马小跑几步，躲到墙角后面，如饥似渴的看着周围的侧颜，周围身上那种独特的沉稳气质，让他感到安心舒适。
周围就像他的定心丸，每天舔上一口，就能轻松愉快一整天。他有时候也会想，这么好看的一个大儿子，怎么就被自己亲妈拱手送人了，况且他还偷听到周英武和叶芝兰的对话，说周围压根就不是周英武的儿子。
叶芝辉现在在石头场上班，每天天没亮就骑着摩托车走了，只来得及糊弄随口吃点，也没时间给叶时雨做饭。
叶时雨离家近，知道家里条件不好，最初用保温桶带午饭留着中午吃，后来姜雅慧懒得每天早晨做饭，就让他每天中午回家吃。
这天，叶时雨和往常一样回家吃午饭，结果父母又吵起来了。原因是叶芝辉在石头场干活，不小心砸到了下体，感觉不舒服回家休息，这一折腾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
手头正紧，姜雅慧自然大发雷霆。
叶时雨全程没有插话，叶芝辉摆着一张臭脸坐在炕上抽烟，姜雅慧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正愁没处发泄，生闷气呢。
灶台上连残羹冷炙都没有，别提温香饭菜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叶时雨果断闪人，沿着原路返回学校，一下午肚子饿得咕咕大叫。他只好膝盖弓起，双手使劲按住肚子，做出一个标准的缓解肚子疼的动作，就怕让同学听到他肚子叫。
同桌开玩笑：“你来大姨妈了？”
叶时雨心想，‘大姨妈’早就饿跑了。
晚上周围放学晚，叶时雨一个人步行回家，不足二里路，走得跟老牛拉车似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家还被姜雅慧臭骂一顿，战火成功转移到他身上了。
叶时雨还嘴，回怼几句，姜雅慧就委屈巴巴地跑客厅哭去了，叶芝辉立马接过话茬骂叶时雨，指责他不该惹亲妈生气。
叶时雨自然知道自己错了，但道歉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写了一封信，也不管姜雅慧能不能看懂，写了满满一大篇，文绉绉的，归根结底就是“妈妈我爱你，妈妈对不起”。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叶落知秋，只可惜丰收的惊喜也没能给这个家带来一丝喜悦。
前车之鉴，殷鉴不远，谁曾想还是重蹈覆辙了。
作者有话说：我是长大之后才知道，为什么失眠要数羊的，因为sleep，sleep，sleep，就是暗示自己sheep，sheep，shee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