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爱稳妥起见,越橘让司机先回家了。
他和叶时雨上了一辆出租车,慢慢跟在李岚的自行车后面。
越橘好奇地问:“冬天骑自行车不冷吗?”
叶时雨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蓝莓味的少爷,我们普通人家的孩子都这样,前段时间我也骑自行车上下学。”
越橘没底气地往后车座一靠,眼睛始终盯着李岚的背影。
叶时雨的手一直扶着门把手,这会儿感觉有点凉,手指头都冻红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握紧拳头,反复松开握紧,终于暖和了,还暗自舒服的喟叹一声。
叶时雨的胳膊缩在外套里面,越橘觉得好笑,调侃道:“叶时雨,你胳膊没了,你胳膊哪儿去了?”
叶时雨故作严厉的哼哼一声,可惜毫无威严,反倒像是在撒娇。
越来越黑的街道上,一幢一幢房子如孤魂野鬼般向后游荡,越橘攥着的手掌心里汗津津的,他第一次这么真正观察这种地方。
A城有两个快要拆迁的旧楼区,一个是叶时雨住的东城区,越橘就去过那么一次,还没下车。
一个就是眼前的西城区,他们跟着李岚的自行车过来,还没到下车的时候。
起初街上空荡荡的,也可能是太晚了,没人徘徊在零下10度左右的街道上。
车子拐进一条街,越橘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路边有很多小吃摊,短发中年妇女拉着个小男孩无精打采的从旁边路过。
男孩想吃街边的炸鸡排,短发女扯了男孩胳膊一下,用不小的声音说:“回家吃饭,外面的东西脏,不能随便乱吃。”
越橘不知不觉降下车窗。
小吃摊上形形色色的人隔着一段距离盯着他看,左前方一个矮胖男人有气无力地举着绿色的啤酒瓶子,已经喝得烂醉。再前面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正因为黄色笑个不停。
仔细一看,路边还站着一个瘸腿的白发老头,试图从路边摊老板满是油污的手里抽走一块钱。
越橘保持着一段距离,观察着这些人,就像隔着一个透明的玻璃保护罩,看着另一个满是细菌、污垢、贫穷、廉价的世界里的人。
这个世界与自己的世界是近乎分离开的。
叶时雨被一阵冷风吹得直哆嗦。
他越过越橘的肩膀,直接摇上了车窗,用不轻不重的口气说:“欢迎来到普通人的世界,少爷。”
越橘抬头看叶时雨,发现叶时雨的表情很认真。
叶时雨看着窗外的路边摊,幽幽地说:“我刚来A城的时候,本应该过着和他们一样的生活,也许都没办法念书,多亏有了周围,是他用自己的尊严、人格、时间、青春,用他能舍弃的一切,让我远离这种生活。”
越橘想说几句话安慰叶时雨,无声地张了张嘴,最后却垂下头,放弃了。
他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别人,毕竟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冷暖自知,其他人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忙,只管闭好嘴不评价就可以了。
叶时雨的声音像从远方飘来那般虚无缥缈:“我一直都知道家里不富裕,我和任何人都说过我家条件不好,但周围从来没让我吃过苦,他从来没让我觉得自己真正穷过。”
越橘从叶时雨的口气中,听出了一种强烈的至死方休的虔诚。
是叶时雨对周围的那种崇拜、感激和割舍不了的依赖。
他隐隐有些羡慕。
叶时雨双眼锁定昏黄路灯发出的微弱光芒,有一种心碎的执拗和倔强不经意散发出来,就像在宣誓,势必要找到李岚针对自己的原因,以此来保护自己的家人。
差不多过了半小时,出租车终于停了。
叶时雨拉开车门,急不可耐地跳下车,越橘紧随其后。
还没站稳脚,就听一男人扯着粗粝的嗓门大叫:“李岚,你TM总算下课了,快,快去,给那桌送2瓶啤酒。”
不用看,就知道这男人长相粗鲁,因为说话的口气粗陋无比,带着底层刁民油滑的市侩和低俗。
白色塑料桌子闪闪发光,是因为上面沾着一层厚厚的油垢,早已擦不干净的桌椅,摸起来有种粘腻的钝感。
越橘实在不想坐在这上面吃东西,叶时雨也没什么胃口,两人便躲到街对面的大树后面。
那男人还在大喊大叫,长着一双色眯眯的眼睛,挺着一个大大的啤酒肚。
“李岚,串好了,赶紧给那桌送过去,别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叽叽的。”
“操,动作这么慢,我他妈没给你饭吃?”
叶时雨甚至看到那男人踢了李岚屁股几下。
闪烁不定的路灯下,叶时雨睁大眼睛,努力辨认,终于看清了路边摊老板的脸。
正是李文昌的儿子李峰。
看起来比以前更胖,膀大腰圆,眼睛胖得只剩下一条缝了。
叶时雨深深怀疑李峰用这双眼睛能不能看清楚人?
看样子,李峰是这个路边摊的老板。
叶时雨扫视一圈,十几张白色塑料桌凌乱地排在居民楼下,烤串啤酒摆得满满当当的。
桌子后面就是一排排黑乎乎的楼,此刻矗立在阴影中,蓝色、绿色、白色等,深浅不一的老式铝合金玻璃窗反着惨白的光。
李岚从身后一楼门店里走出来,怀里吃力地抱着一箱啤酒,深蓝色的书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放在墙角边。
可见,他每天放学都是草草地放下书包,然后措手不及地忙活起来。
叶时雨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周围发了一条微信,告诉他自己在同学家写作业,晚些回去。
周围秒回,嘱咐他注意安全,早点打车回家。
叶时雨把手机重新放回兜里,抬头看越橘,语气镇定地说:“你先回去,我等到他们收摊再走。”
越橘摇头拒绝,和叶时雨默默地等着他们收摊。
叶时雨感叹:“今天真冷。”
越橘笑他:“是你太怕冷了。”
叶时雨恍恍惚惚地笑了。
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雪的味道,土腥中带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清冷。
叶时雨鼻尖动了两下,随后揉着快要冻僵的脸颊,原地踏步,走来走去,像一个不知疲惫的旋转小陀螺。
越橘听到叶时雨的膝盖骨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嚓声,担心地说:“你别来回蹦跶了,这样更冷,热得快,散热也快。”
叶时雨果然原地不动了,手揣进兜里,心里反复默念道“心燥自然热”。
越橘好奇地问:“你在那嘀嘀咕咕什么呢?”
叶时雨仰头看他,眼皮上细细的褶皱更深了一点,越橘看出来了,叶时雨果然很怕冷。
叶时雨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声音发颤:“没……没什么……”。
越橘直言不讳:“看来你真的很怕冷,这才半个小时你就受不了了。”
叶时雨一本正经地说:“我本来就怕冷。”
越橘犹豫了下,慢条斯理地拉开自己的羽绒服外套,压下心底的焦灼,用一种很有说服力地口气冲叶时雨说:“过来。”
叶时雨嘴唇泛白,不好意思地说:“不……
不用了。”
越橘不容拒绝地重复道:“过来。”
叶时雨犹犹豫豫地原地踏步,越橘只好用微怒的语气说:“闭嘴,你赶紧过来,你想冻死我吗?”
叶时雨带着一张迷惑而又茫然的脸,快速钻进越橘的羽绒服外套里。
越橘被一阵冷风激得脊背直冒冷汗,就好像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雪人,整个人被冷水和坚冰裹住,寒意逐渐浸透筋骨,蔓延全身。
好在几分钟后,两人体温相互传递,也就没那么冷了。
叶时雨有些内疚,表情不太自然,在越橘怀里硬挺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不好意思,你肯定挺冷的。”
越橘语气平淡:“现在不冷了。”
叶时雨整个人像被一层温暖的蚕丝裹在蝉蛹里,不敢轻易动弹,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和越橘薄薄的毛衣,他还是感觉到了越橘胸膛的温热。
他的脸内疚地泛红,故作轻松地开玩笑:“还好你是直男,要不然我还以为你是在占我便宜。”
越橘的沉默,让叶时雨更加尴尬了。
越橘用一种呼吸中夹杂着的干涩声音问:“你是吗?同性恋?”
叶时雨不想隐瞒,更不想和好朋友撒谎,轻声说:“是。”随即垂下头,略微气馁地说:“对不起,早该告诉你的,如果你因为这个原因不想和我做朋友了,我也能理解,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的。”
其实小时候叶时雨不过就是讨厌女孩,但也不知道自己喜欢男孩。
第一次动心,是因为看到周围,被周围的颜值吸引。
直到姜雅慧带着他离家出走,他被陌生男人带走,清醒后假装昏迷的过程中,借着眼皮上流动的光影,拼凑出男人叠骑在一起的完整场面。
当时他脑袋里想的是周围,那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他是有欲望的。
男人与男人之间不仅仅有爱,也可以有欲/望。
越橘脸上呈现出一种痛苦而又克制的神色:“我不排斥同性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叶时雨兴高采烈地在越橘怀里手舞足蹈,像冲破茧蛹的蝴蝶,慢慢张开双臂,从越橘的羽绒服外套里挣脱而出。
叶时雨兴奋地说:“太好了,你不讨厌我,其实我早就想和你说了,本来是打算连同那个秘密一起告诉你的。”
越橘不断调整呼吸,双手犹豫着举到叶时雨脑袋上,轻轻往下一压,无奈地说:“老实点,别动来动去的。”
越橘整个后背靠在树上,而叶时雨的后背就贴着他的前胸,衣料反复摩擦下,带起一阵奇异的酥麻和刺痒。
越橘拼命地往后仰着头,试图让两个人严丝合缝的身体拉开距离。
叶时雨感觉到了,立马乖乖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个劲地猛点头道歉。
越橘尴尬地解释:“你别动了,衣服一会漏风了。”
叶时雨附和:“好的好的,今天实在是太冷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
叶时雨推测,李峰和李岚已经开始收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