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雨从沈迪办公室拿着签好字的请假条出来,正好赶上午休。
下课铃一响,各年级学生蜂拥而出,步履匆匆,去食堂的路上忍不住也要八卦一番,某某校花的恋爱故事,某某成绩倒退明显,甚至就连某某班主任上课的表情动作,都要拿出来吐槽。
这几天又在下雪,楼梯上偶尔会有学生路过留下的雪脚印。
雪水融化,楼梯变得很滑,稍不注意就容易滑倒。
前不久有一个2班的学生,从三楼楼梯开始,二阶并作一阶地往下跑,直接从楼梯上滑下去了,腿都摔骨折了,好悬不能参加高考。
叶时雨走在他们中间,小心翼翼地挨着楼梯扶手往下走,从喧闹的楼梯走到寂静的一楼正门大厅。
所有学生都从侧门离开,去食堂吃饭了,有不少学生从他身边跑过去,就怕屈居人后,想吃的菜被人打完了。
叶时雨偶尔也会执着于食堂固定的菜式,但打饭的食堂大妈比较喜欢他,会尽量偷偷多给他打一些菜。
一路游荡出了校门,叶时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知道四周的学生突然都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往校门外走。
公交站旁的杨树莫名其妙的就胖了一圈,银装素裹的模样好似欧美的大块头肌肉男。
天看上去阴沉沉的,一点也不通透,灰蒙蒙一片。
叶时雨照旧坐公交车回家,他没在这个时间坐过这条线路的公交车,发现车上的人并不少,大多数都是拎着买菜推车的弯腰老太太,瘦骨嶙峋的佝偻着背,手上青色的血管紧紧地贴着软软的皮肉,握在扶手上的手臂看起来力量十足。公交车再怎么摇摆,都撼动不了他们的位置半分。
他仔细观察过她们的眼睛,眼球是棕色的,有点浑浊,眼皮疲惫地耷拉着,眼周有深咖色的老年斑,但目光却十分的犀利精明。
她们身上的味道出奇的一致,就是所谓的老年味,叶时雨也形容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非要形容,应该是那种陈年旧衣服洗不干净或者晾不干的潮腐味道,和老房子里的实木家具味道很像。莫名有些亲切。
到家门口的时候,叶时雨在楼下犹豫着究竟要不要上楼?
他保持着弯腰上楼的姿势没动,左脚还停留在第一阶楼梯上。
他只是想用一个合理的表情来面对她,来面对这个生他养他,又抛弃他的人。
过去的日子像一场电影,走马观花般从眼前掠过。
叶时雨晃了一下脑袋,做了一个半是生气半是警惕的表情,一直走到楼上。
拧开门,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三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就看怎么评测了。
三年里,叶时雨想过叶芝辉,也想过姜雅慧,但都只是一瞬间,所以他不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反而觉得很快。
让他真正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的原因是,看到周围为了养他,跪在那群道貌岸然的客人面前,为他们端茶倒酒。
当然,等待成年的时间,也过得很慢。
直到姜雅慧再次出现,叶时雨一直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简直太慢了。
叶时雨抬起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姜雅慧。
像她,又不像她。
她已经不像叶时雨认识的人了。
在过去的14年,他曾无数次见过这张脸,而在过去的4年里,他一次都没能见过。
姜雅慧正艰难地跪在地上,用抹布擦瓷砖上的污渍,那些陈年污垢,周围和叶时雨曾想尽办法解决,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最终只好无奈妥协。
如果说姜雅慧曾经像一条上岸太久干枯而又苍白的美人鱼。那么现在,她更像是一条被不适环境污染许久病入膏肓的美人鱼。
叶时雨惊讶于姜雅慧的变化,张了张嘴无力地嚼着空气,试图找到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而姜雅慧则保持着跪在地上,转身看他的别扭姿势,眼睛盯着他的嘴唇,等着捕捉接下来叶时雨要说的话。
叶时雨莫名有点恼火,想问问她的日子究竟是怎么过的?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如此的疲惫?
他苦思冥想,甚至想过要不要先描述一下自己的生活。
他再次张了张嘴,像打不出的哈欠一样,等了半天,下巴都发酸了,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印象中,姜雅慧的脸虽然不算年轻,但胜在皮肤好,整张脸微微发着光。天气热的时候,脸颊上会有一个浅粉色的红晕,像绽放在脸颊上的玫瑰似的,足以让男人为她着迷。
她属于那种闭上眼睛不说话,就会很美的女人,因为文化水平不高,但凡开口反倒让人觉得破坏美感。
叶时雨仔细观察着,姜雅慧如今这张脸的眼角旁边竟然全是干涩的细纹,生活中的不如意,都清晰地卡在那里了。
白皙的皮肤变得干枯,玫瑰花怕是再也不会盛放了。
叶时雨猜想,她的眼睫毛应该不再卷翘了,就像公交车上经常看到的中年妇女一样。她们像没有睫毛似的,脸上总是素面朝天,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美的丑的,都看不出具体的特征。
闭上眼睛,好像她们长得都一个样,姜雅慧也变得和她们一样。
叶时雨向姜雅慧走近几步,用一种略微严肃的口气问:“你怎么找来的?”
姜雅慧像是疲惫极了,慢慢站起身,那张原本秀丽苍白的脸,本该像洁白玉石一般的脸,上面竟有了不少坑洼和粗糙的印记,眉宇间的皱纹随着痛苦的表情纠结在一起。
她用微弱地声音说:“我回了观马村,问的叶芝华,是他告诉我的。”
叶时雨牙齿合在一起,轻轻地磨了磨,思忖片刻走进卧室大声喊道:“周围,我回来了。”
周围手里捧着一本书,闻声站起来回应道:“我去趟图书馆,你和阿姨好好聊聊。”
叶时雨的声音有些焦躁:“你别走。”
周围拍拍他肩膀,穿好外套,用行动拒绝叶时雨的请求。
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冲叶时雨说:“你劝劝阿姨,别擦地了,我劝不住。你和阿姨好好谈谈,我晚上再回来。”
周围走后,叶时雨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姜雅慧坐在他对面。
叶时雨在争吵和质问之间犹犹豫豫,最终选择问清楚。
他用严谨的态度问:“为什么来找我?”
“小雨,我知道,当初离开你们,是我不对。”像有什么事折磨着她的神经一样,姜雅慧的声音听上去没精打采的。
“当初你走的时候,爸追出去,人突然就没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你还会回来找我。”叶时雨咬着下嘴唇没有哭出来,他已经答应过周围不会哭给别人看了。
姜雅慧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都听叶芝华说了,对不起,我什么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至少会回来看看你,我以为你们不想见我。”
叶时雨满面怒容地看着姜雅慧说:“知道又能怎么样?知道,你就能不走了吗?还是打算把我也带走?你不能,当初你选择一个人离开,就代表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你不仅抛弃了我爸,抛弃了这个家,也抛弃了我。”
姜雅慧偷瞄了眼叶时雨,迅速收回视线。
三年了,她的小雨都长这么大了,长得这么好看,除了白皙的皮肤很像她,除此之外,五官长得和以前也不太一样了。
她离开时叶时雨还是单眼皮,现在能隐约看出内双那条窄窄的缝了。
姜雅慧突然鼻子一酸,用哽咽的嗓音说:“对不起。”
她又反复说了几遍,叶时雨明显不为所动,口气不悦地说:“我不需要原谅你,因为我早就不在乎了。”
姜雅慧的身体突然跟癫痫病发作似的,心灰意冷地抽搐两下,声音沙哑地说:“这几年你过得好吗?我听叶芝华说,你爸走后,你就跟周围搬到这里住了。”
叶时雨有些赌气地说:“如果你是想问我,没有你我过得好不好?那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我过得很好,周围把我照顾得很好。”
姜雅慧轻微地点了点头,小声说:“看得出来,他把你照顾得很好。”
她古怪地岔开话题,像是怕遭到无情的拒绝似的,犹豫开口:“小雨,我现在一个人了,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
叶时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着某种温柔而又尖锐的东西,他没有过多犹豫就拒绝说:“不想,当初是你先不要我的,现在也不应该再回来找我。”
姜雅慧用一种卑微到近乎请求地声音说:“小雨,再给我一个机会,这次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叶时雨哼了一声,用坚决的口气说:“我—不—需—要。”
姜雅慧着急握叶时雨的手,却被他一下子躲开了。
她神情忧郁地问:“周围也不是你亲生哥哥,他没有义务照顾你,他能照顾你多久呢?而且他早晚有一天会有自己的生活,到时候你该怎么办?你忍心拖累他吗?他将来会有女朋友,会组建自己的家庭,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叶时雨有一种隐密的得意,心里有块地方砰砰跳个不停,那是想到他和周围两个人的秘密生活时的兴奋和激动。
但他不能告诉姜雅慧,也不准备告诉姜雅慧,尽管他想大声的告诉全世界,周围的未来生活里一定有他,不会再有其他人。
因为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叶时雨脸上的表情,因为想到未来两个人的生活,而变得异常柔和。
他用难以捉摸的口气说:“周围会一直照顾我。”
姜雅慧一鼓作气地问:“那你呢?就忍心让他这么一直照顾你?早晚有一天他会有女朋友,到时候你还不是得离开这个家。”
听完姜雅慧的话,叶时雨有点生气,但又懒得和一个好多年没参与过他生活的人继续说下去,便用冷淡的口气撒了一个谎:“周围会一直照顾我,我们会像家人那样生活在一起。”
叶时雨继续不耐烦地反问:“那你呢?和别的男人走了,现在又回过头来找我,该不会是那个男人不要你了吧?”
叶时雨不留情面的话,带着致命般的羞辱撞进姜雅慧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