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凌晨十二点,叶时雨沿着铺得歪歪扭扭的暗红色六角砖往小区里走。
四年没回过这个破旧肮脏的小区,楼下的绿色垃圾桶竟然还在。
可能是刚下过雨的缘故,街边的下水沟散发出臭气熏天的污水味。地上的六角砖铺得也不太平整,走快了,砖缝里的污水就会溢出来,溅到裤脚上。
以前住这的时候倒不觉得有多难闻,现在闻起来简直难以难受,腐烂的垃圾味在雨天格外刺鼻,空气中还有一股潮湿腥臭的泥土味。
原来,人真的是会变的啊,以前住在这里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苦闷。
街角的小饭店没了,改成了福兴烟酒店。
叶时雨记得那家饭店做的西红柿牛腩物美价廉,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楼道里的味道也变了。
叶时雨恍惚觉得自己像是闯入了一片陌生的天地,到处充斥着陌生的味道。明明他在这里也居住了三年有余,却没能留下一丁点专属于自己的味道和痕迹。
也是啊。
这小区少说得有七十年以上的历史了,住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他不过是其中一任时长不算短的租客罢了,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听叶如风说,这两年A城为了常年霸榜‘文明城市’,小区里的六角砖铺了拆,拆了铺,换着花样改造,看起来焕然一新,只可惜质量越来越差。
叶时雨边上楼边从兜里掏出钥匙,往锁孔里插钥匙的动作很熟练。锁有年头都没动过了,嘎吱嘎吱响了好几声才打开。
叶时雨推开了门,走进客厅,刚跨过门槛,就被里面积年累月的灰尘呛了一口,猛咳嗽几声。
他用衣袖遮住口鼻,放轻脚步往里走,准确无误地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打开灯。
天花板上的灯猛闪了几下,像有人在疯狂的按快门,好不容易才定住了。
灯光明亮,但不刺眼,他记得以前这灯光是冷白色,现在竟变成了米黄色。
和走的时候一样,这里什么都没变。
住在这里的人都不在了,房子也没长手没长脚,自然不会给自己梳妆打扮,没什么变化也正常。
见惯了现在住的新房子,如今看这老房子只觉天花板很低,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墙壁也扭曲变形了,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塌陷似的。
也许是自己长个子了。
卧室里盖着白布的双人床,像病了许久的人似的,苍白且浮肿。
白布上面隐隐发黄,也许是因为过于疲劳,也许是因为过于伤心,连这张双人床都在纪念这一段偷来的爱情。
叶时雨揭开白布,露出里面铺着的干净的灰色床单,上面本应该躺着紧紧拥抱的两个人,两人的脚趾会轻柔地叠在一起,互相取暖。
现在却已物是人非了。
两个人在一起时,总不觉得这房子里有多冷,如今却凉飕飕的。
叶时雨不禁用手指摸摸自己的掌心,随后走到厨房门口,总觉得那里能突然钻出来一个人似的,探出半个头,笑着说:“小雨,你最爱吃的西红柿牛腩做好了,快尝尝。”
准是因为常年做饭的缘故,叶时雨觉得厨房的温度要比卧室的温度高。
没一会儿他就出汗了,热得他想流泪。
景桃和圈外人订婚,铺天盖地的网络新闻冒出来那会儿,他的自尊心被狠狠地刺痛了,像被扒光衣服挂在城楼上公开示众,他宁可自己被砍下头颅,也不想暗自忍受这份屈辱。
可惜那种恨不得立马人间蒸发的愿望,没能实现。
他就算闭耳不闻,走到哪里都能想起新闻内容,越是拼命想忘记,记忆就越是清晰可见,他真怕自己一不小心做出什么事来。
无论走到哪里,大家看起来都好开心,就连他和周围住过的老房子,看上去都没什么情绪变化,好像伤心的只有他一个人。
不过很快,他就让周围离开时带给他的伤痛,被生活所遮蔽了。
大学生活充实异常,但他还是不怎么和同学深入接触。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朋友也就越橘、朱粉和叶如风。
前期他挺烦朱粉和叶如风的,两人总是跑到他家,美名其曰陪着他,但他觉得这两个人才更需要陪伴。
叶时雨想抽烟,两人不让。
叶时雨想喝酒,两人不让。
总之,一切出格擦边的行为举止,两人都不同意,叶时雨也拗不过他们。
不过三个人在一起确实挺有意思的,说说笑笑,玩玩闹闹的,四年都过去了。
叶时雨还记得自己论文答辩那天,朱粉和叶如风那个激动劲,就好像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好吧,是吾家有男。
叶时雨最后都受不了了。
毕业典礼那天,朱粉和叶如风玩得可high了,两人就差没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了。
叶时雨以为他们是感慨四年过去了,实际上朱粉和叶如风唯一想要抱头痛哭的理由,竟然是这小崽子真的太难养了。就说帮叶时雨挡桃花这事吧,两人就不胜其烦,偏偏叶时雨像是故意气他们似的,桃花遍地。
叶时雨不停地向前走,一步也不停,不回头看,装聋作哑接受了周围离开的事实。
不接受又能怎样呢?他只能接受。
周围离开后的每一个清晨,看起来都与从前一模一样,没什么区别。
只有叶时雨知道,每个清晨都变得与众不同了,甚至让他厌恶痛绝。
他开始害怕面对每一个明天,每一个没有周围的明天。
痛苦源源不断的传来,几乎每天,走在安岚大学的不同角落里,景桃和周姓圈外男友订婚的花样新闻,都会通过每一次的小声议论,每一次的手机新闻推送,以及每一次讲电话的声音中传来。
要不是如此,叶时雨以前一直认为景桃是个过气的演员,十八线小透明,看来并非如此。
否则身边的人怎么都在无休无止的议论她,议论她的素人未婚夫。
很长一段时间,叶时雨都不太明白,明明景桃是苏伊生的情人,为什么突然就订婚了?而且订婚对象还姓周。
四年前,从叶时雨身边逃走,又认识景桃的,唯有周围。
他从自己这里逃走,难道就是为了奔赴景桃吗?
他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过从周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离开的行为中,叶时雨明白了,他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这里,投入到新的生活中去。
从前他还会琢磨着“周围到底爱不爱我?”,直到筋疲力尽,叶时雨便只相信眼前的东西了。
离开的,就让他离开吧。就像当年姜雅慧离开自己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会过去的。
就算时间抹不去疤痕,那又如何?谁还没有几道伤疤?
好了伤疤,别忘了疼就行,留点痕迹没事,会更酷。
叶时雨又仔细绕着房子走了一圈,锁好门,沿着原路返回,小心翼翼地收好兜里的钥匙。
继续租下这房子,他心里是有罪恶感的。
毕竟现在免费住在朱粉家,虽然拿着全额奖学金不用担心学费,但生活费都是朱粉按月打进卡里的,说是周围留下的。但叶时雨不想继续用周围的钱了,生活费花的都是叶如风交给他的老家房子动迁补偿款。
他总觉得自己亏欠着叶如风和朱粉,所以也想快点工作,好把这么多年欠下朱粉的房租付清,然后把这些年用过的动迁款,原封不动的还给姜雅慧,就算是全了母子之间最后的情分了。
其实四年前他给过一次,但姜雅慧死活不要,也就作罢了。
但叶时雨一直想着这事,这钱他是断断不会留下的。
这四年来,他和姜雅慧的关系还是没有丝毫缓和。
叶时雨不过就是尽了一个儿子该尽的责任,偶尔买点东西过去看她。他想把动迁款留给姜雅慧,但她死活没要。
不仅如此,每次都吞吞吐吐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叶时雨的眼睛,又说不出来个三五四六。
姜雅慧从自助烧烤店辞职后,就找了一份小区保洁的工作,每个月不到2000块钱,胜在工作环境轻松,上下楼打扫卫生还可以坐电梯。
叶时雨看姜雅慧的腿走道也不那么别扭了,只觉得她之前那份工作太累了,现在轻松多了,腿自然就好了,但还是不放心,想带她去医院看看。
每次提到去医院,姜雅慧就死活不肯去,神情慌里慌张的,叶时雨也没再勉强,叶如风竟也莫名的反对去医院。
大家都怪怪的。
毕竟他们母子现在的关系有些生分,叶时雨还是要尊重姜雅慧的决定,劝不动就不劝了。
叶时雨面试了几家公司,想着上班以后就忙起来了,打算把姜雅慧送到东山去,在村里给她租个房子,或者干脆每个月给姜雅芬点钱,让她们姐俩住一起,每天也能有个说话的伴,两姐妹搭伙在集市做点小买卖也是可以的。
叶时雨把这事和叶如风说过,叶如风觉得这方法可行,姜雅慧也欣然同意。
叶时雨打算上班前就把这事给办了。
一想到又要去找姜雅慧,他又开始头疼了。
时间真可怕,悄悄改变了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