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炎虽然已经进组拍摄,但是并没有和全剧组的人员打过招呼。
于墨本以为导演很快就会安排大家互相认识的,特别是他,和秋炎在全剧拥有大量的对手戏,必须尽快建立熟悉度。
然而一直到第二天开拍,导演都没有安排见面的意思。
这件事不同寻常,也不符合拍摄的一般流程。
因为于墨和秋炎此前并没有交集,属于完全陌生的两个人。
为了尽快消除彼此刚开始的尴尬,富有经验的导演面对此种情况,会选择先拍摄两场难度不是很大,但是却有两名主角大量互动的戏。
等两位演员合得差不多了,再安排单独主角和其他演员的对手戏。
于墨仍旧待在B组,秋炎则在A组。
两人只有昨天午后那次并不愉快的冲突而已。
于墨本想私下找秋炎加一下微信,他和秋炎住在剧组安排酒店的同一层,拥有天时地利,可是他和秋炎的行程安排完全颠倒。
于墨白天出门的时候,秋炎正结束了大夜戏在补眠。
等秋炎昼伏夜出,于墨早就在房间抱着等身的胡萝卜保证呼呼大睡了。
于是微信迟迟没有加上。
这样的情况整整持续了一周。
尽管有所疑问,于墨也不会去质疑李导的安排,安安分分地在B组完成每日的拍摄。
一周后的B组。
“卡。”副导演在镜头后喊了一声。
这几天负责于墨这边拍摄的都是这位年轻的副导演,李导偶尔过来提出一些参考意见。
本来李导是打算亲自跟B组的,但是他还要负责晚上A组的拍摄,A组几乎全是场景宏达的多人夜戏,李导年纪大身体吃不消这样连轴转,才把B组的拍摄权转给了副导演。
起先李导还不放心,怕副导演要求没他那么严格,于墨会有所懈怠,于是顶着乌青的黑眼圈大清早过来视察。
然而在看过于墨认真的表现后,李导就没有多去插手B组的拍摄了。
“小于,这段日子辛苦你了。”秦默谦老前辈笑容可掬地说。
于墨向秦老前辈鞠躬,谦逊道:“我不要紧,您比我辛苦。”
秦默谦连着一周和于墨演对手戏,对于墨也有了更多的认识。
秦默谦虽然对任何人都十分随和,但是在刚开始和于墨搭戏时,对这些顶流小生骨子里是瞧不上的,认为他们到剧组来摆谱、当大爷,实际上却没有任何演技。
然而于墨却和那些人不同,他演戏尽管有的地方稍显稚嫩,但是已经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人虽然看着冷冰冰不苟言笑的样子,实际上一直在照顾他这个老家伙的身体,默默地给他搬椅子、遮太阳,他都看在眼里。
秦默谦看着于墨,越瞧他越心中欢喜,便和他聊起了自己的私事。
“小于啊,你是不是很奇怪这些日子怎么总和我一起拍戏?”
于墨:“是有一点,秦老师。”
秦默谦很喜欢于墨的坦诚,哈哈大笑道:“看你眼神就知道你是个藏不住事的孩子,这样很好,观众最喜欢真诚的人。”
于墨心里反驳了一下秦老,他可是背着公司给他的高冷人设,和“真诚”两个字一点也不搭边。
“实话和你说吧,”秦默谦扶了扶腰,皱着眉头道,“我的腰不好,这回是带病进组的,原本想着拍完戏再去做手术也来得及,没想到排在我前面的两位病人临时转院,我的手术时间因此提前了。”
于墨听说过一些腰痛病人的症状,疼痛起来便是头晕恶心呕吐,生不如死。
于墨惊讶道:“秦老师,您原来一直在硬撑吗?对不起,我上场戏还NG了好几次。”
如果不是秦默谦自己说,于墨根本不相信在戏中精神抖擞的小老头竟然饱受病痛困扰。
“没有你想得严重,吃点药缓缓就好多了,”秦默谦摆摆手,让于墨不要自责。
“那您什么时候请假动身?”
秦默谦说:“剧组那么忙,哪能因为我一个人耽误大家呢。我其实不想请假的,但不知道谁把消息透露给了李导,他非让我先去做手术,我不肯,他还差点和我吵起来。最后李导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我镜头不多而且只和你有对手戏,就安排先拍咱俩的镜头,暂时让你和秋炎分组开拍。”
秦老的解释解开了缠绕在于墨心间的疑惑,对于秦老,于墨只剩下深深的敬佩。
接下来的一场戏,于墨表现地格外珍惜,爆发出精湛的演技,连秦默谦也不敢轻视这位小辈,全力应对起来,两人奉献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对手戏。
这天秦默谦的工作安排比于墨少,下午拍摄完成后,秦老就回酒店休息了。
于墨则不然,晚上要加拍一场锦衣卫夜间在街道上巡逻的戏。
副导演为了赶进度,通知于墨立刻转场,又担心自己这样催促,把人家大明星惹毛了不好。
“副导演”虽然也带着“导演”俩字,但和导演比起来在剧组的地位可是天差地别。
副导演摆着笑脸对于墨说:
“于老师,要不您先休息半小时,我们再出发?”
“林副导,我随时可以出发,不要让那边的群演干等。”于墨拒绝了副导的好意,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以后不用特意照顾我。”
副导演难得见到如此深明大义的当红明星,他合作过不少演员,有些人看着挺平易近人的样子,实则仗着自己的名气各种偷懒划水。
于墨却相反,看着不太好相处,实际上和他共事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于墨特意提到不要让群演们等他,其实这是因为他还没出道前,也在X店做过群演,所以尤为感同身受。
那时候他向往人类世界,离家出走后发现身无分文,就在X店影视基地打零工,演一天路人100不管饭,演一天家丁120管一顿饭。
要是能站在主角身边,有一句台词,那工资能达到五百呢。
可惜导演们嫌于墨站主角身边太抢镜,所以总是安排他后排背景墙的工作。
有戏拍时,于墨往往能挣几顿饭钱还有晚上六十一晚的小旅馆铺位钱,没戏拍或者主演迟迟不来的情况下,于墨只能和其他人一起干等着。
有天于墨运气比较好,领到了一个古代士兵的角色,日薪居然有三百呢。
于墨高兴坏了,到了现场才知道,高薪并不是好拿的。
他需要穿着三十斤重的盔甲,在泥地里推古代战车。
场务看于墨太瘦弱,嫌弃地跟身边的同伴说道:“谁把他招来的呀,要不把他给换了。”
于墨局促不安地站着,低着头像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有个人从于墨身后走过,一会后,那人回过来,拍拍于墨脑袋上那顶大尺寸头盔。
“咚咚!”
谁啊这么讨厌!
于墨扶住头盔,恨恨地看那个逗弄他的人,“干嘛!”
那人闪电般地抽回手,惊愕地看着于墨,带着不可思议的笑玩味道:“眼泪都没擦干,还想学着咬人呢,小兄……煤球?”
于墨慌张地擦了两下眼睛,掩盖住他爱哭的事实,一边恶狠狠地怼回去,“你才煤球!我是小煤球,你就是大煤球!”
两人都化着战损妆,脸上被涂地黑乎乎的,根本看不清真实相貌,只看得出对面的人比于墨壮,还高出于墨大半个头。
“哈哈,我平时还是很白的。”那人爽朗地笑了两声,这才和于墨说道,“小煤球,我和场务商量了,他们同意你继续待着,不换人了。”
于墨本来又听到“小煤球”三个字十分不爽,但是听到后半句激动地眼睛都亮了,难以置信地问:“真的吗,大哥?”
“大哥?”对方似乎不太适应新的称谓,愣了一下后笑眯眯地露出一口大白牙,“是的,一会你和我一起上,没问题的。”
两人推了一上午的车,中午坐在台阶上休息。
于墨累得手脚都动不了,大哥就帮他去领盒饭。
“今天的盒饭很丰盛嘛!”大哥夸奖了一句。
于墨于是很期待地打开饭盒,没想到看到的是满满一盒的肉类,连一道素菜都没有。
于墨是兔子精,他可以吃一点荤菜,但是不能太油的那种,所以他平时尽量在盒饭里挑素菜吃。
可是这盒饭里只有大鸡腿、油爆大虾和白切鸡!
于墨没胃口了,离家出走以来所积攒的负面情绪集中爆发,一时间悲从中来,无法遏制。
于墨默默地往嘴里喂白米饭,眼泪淅淅索索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我靠,小煤球,你怎么了?”大哥吓了一跳。
于墨哽咽道:“我……我想家了,我想家里种的西红柿、黄瓜、生菜还有胡萝卜……”
“我我我……”大哥手足无措,起身出去又回来,交到于墨手里一袋西红柿,“我没有家里种的,只有超市里买的。”
于墨第一次在人类世界遇到对他这么好的人,“谢谢你,大哥。”
大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用谢,还有其实我今年刚满十八,你叫我大哥是不是有点显老?”
于墨赶紧道歉:“对不起,大哥。”
大哥:“……”
于墨开心地吃西红柿,大哥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煤球。”
“嗯?”于墨鼓着腮帮子咀嚼,脸上还挂着西红柿的汁水。
“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是离家出走的来着。”
“咔哧咔哧。”于墨开始啃下一个西红柿,“大哥,其实我也是离家出走的。”
“真的?”大哥语气激动,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
于墨: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大哥欣赏了一会于墨吃西红柿,突然叹了一口气道:“小煤球,明天我带你去魔都吃最贵的全素宴好不好?等戏结束就从这里的翻版明皇宫门口出发,直达魔都。”
“好啊。”于墨以为大哥在开玩笑,便没心没肺的答应了。
“一言为定。”大哥说。
吃完西红柿,于墨还发现大哥手臂上划开了一条口子,大哥说是被木刺划的。
作为西红柿的回礼,于墨将常备的大号创可贴送给了大哥。
大哥嫌弃创可贴上可可爱爱的胡萝卜图案,显得小姑娘家家,起先还忸怩地不肯贴,等休息时间结束才勉为其难地贴上了。
下午的戏由于群演过多,他和大哥不知怎的冲散了,自此便再没有见过。
之后于墨就被于兔兔家族的亲戚找到,那年他十七岁,回家批评教育了两年,等再出来于墨考取了正规的电影学院,毕业时签约跃星娱乐,由沈觅作为经纪人,一路摸爬滚打到如今的位置。
已经过去了八年,也不知当年的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于墨追忆往事,感慨地想,这娱乐圈为何就没有像大哥一样那么好的人呢?
掌握话语权的居然是秋炎这种坏蛋!
A组的秋炎打了一个喷嚏,他并未在意,站在李导身后盯着显示器,眉头紧锁,那上面正在回放他们刚才拍摄的一段戏。
他走出导演的小帐篷,两个小助理讨好地走上前来。
“秋老师,我们楠姐说累了,要不咱歇会?”
“对对,我们赵哥也是!”
秋炎望着他们,语气中带着低沉的威压,“我说过可以休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