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昏沉, 微微摇晃, 墙壁上人影因此而变成扭曲又狰狞, 就像是要随时脱离开人的身体, 而变化成一个纯粹的、恶意的,仿佛只在梦中出现的怪兽。沈引玉呆呆的看着墙壁, 他沉默着,用鸡蛋滚过自己青肿的脸, 却一声也不吭, 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那样。
“你那是什么眼神, 若不是我派人跟着你,你以为你还有命?”沈以逸把手中的文书往边上一扔, 皱起眉头, 看着弟弟望过来的阴沉眼神。
沈以逸的话一下子点燃了沈引玉,他跳起来,恶狠狠的就朝沈以逸扑过去, 大声道:“你做了什么,还要我说么!你这是卖国……”
沈引玉的话还未说完, 脸上就被自己兄长狠狠地抽了一下。沈引玉也不捂着, 就那样看着沈以逸。沈以逸皱起眉头, 看着自己弟弟,说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他看着沈引玉忿忿不平的样子,笑了笑,说道, “不过是一些铁器,又不是什么成套的兵器,担心什么。说卖国……”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北狄有一支名叫铁浮屠的军队……”沈引玉捏住了拳头,他没有忍住,将萧鸾的话又说了一遍。
沈以逸漫不经心地听完,坐回椅子上笑:“北狄少工匠,又怎么做出那样的装甲。”
“若是做出来了呢?”
“若是做出来了……”沈以逸眯起了眼睛,他看着沈引玉灼灼的目光,也昂起了头,露出骄傲的神情,“我麾下精兵良将数万,北狄有五千铁浮屠,难道我就没有精锐吗?区区五千铁骑,我还不放在眼里。”
沈以逸说完,又叹了一声,道:“我的探子只传来了五千铁骑大败三部的消息。你有没有想过,六殿下今年才十四,陡然见到北狄军马,又在北狄流浪许久,心神受到刺激,夸大其词也是有可能的。”
“六郎不是这样的人。”沈引玉说道,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理直气壮地直视着自己从小敬仰的兄长的眼睛,“你放任边关盐铁交易,蒙养亲兵,实为私兵。于情于理,都不对!”
沈以逸看着自己弟弟昂着头,站在那里,捏着自己的拳头。愣头青一样的少年人,那理想的劲头简直要从身体里蹿出来,满眼都是对自己这个兄长的控诉和责备。沈以逸先是气,气过了又开始笑。
“你以为你能如今能与六殿下称兄道弟是怎么来的。是因为我和阿爹!我们是军户,若不是有了军功,能站在今天的位置上。我们依然是军户,阿爹是,我是,你也是,你只能待在一个角落里一辈子屯田!一辈子都无法出去看看这天地!别人看不起你,连闺女都不愿意嫁给你。你今天能与皇亲国戚笑谈,能登堂入室,是因为你看不起的那些亲兵。”
沈以逸一句一句,似乎要打破沈引玉心中的骄傲那般。
“这些兄弟,跟着我们出生入死。我们自然要给他们回报。你以为他们身上精良的装备和军马是怎么来的?兵部每年拨下来的款项,分到每个士兵身上的有多少?自从互市不开,官牧用地荒废多年,养马地不是被圈成猎场,就是用作他途。西北马政形同虚设,若我不想办法,我们拿什么对抗外敌,我们沈家,又哪有这西北的声望!”
“你这些年待在京中,娇生惯养的,名为与皇子一起,实则人质。果不其然,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弟弟,沈家的好儿子!不过没关系,你还小。我们家养你还养得起。”这般说着,沈以逸就要伸手过来摸沈引玉的头。
沈引玉身子一侧,就避了开去。他浑身又冷又热,冷的是父兄对这种事习以为常,甚至漫不经心的态度,热的是心中的不甘和愤怒。
沈家是军户出身,沈引玉当然知道。以一个军户到封候拜将,这是沈引玉最引以为傲的事情。他当然也知道皇帝下令将他放到宫中,当萧鸾的伴读,难免有将自己当做人质的意思。随着自己父亲重新被启用,兄长手握边关雄兵,比起难缠的世家,皇上当然更愿意相信沈家这边没有其他根基的寒门。
可是寒门又如何呢?沈引玉在京开心,作为主上的萧鸾将他视作亲密的好友,他打过许多世家又或是寒门的孩子。随同萧鸾游历的日子,他也依然很开心,他甚至还立过大功,杀过敌人。
沈引玉是骄傲的,而这份骄傲却被自己的兄长打破了。他所看到的光明被渗入灰暗,这份碍眼的颜色,却偏偏还是自己所尊敬的兄长亲手所加入。
沈以逸抬眼看着沈引玉,慢慢地说道:“你自己好好的想想吧。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想你也应该明白的。”
沈引玉闻言,心中那片火热慢慢变得冰冷。他以为自己说出这件事,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沈以逸就会投鼠忌器,但没想到兄长根本就不将自己的威胁放在眼里。沈引玉浑浑噩噩地走出房中。沈以逸沉默地看着少年人走了出去,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叫来自己的亲卫,说道:“看着小少爷,不要让他惹出别的事来。”
亲卫应声而去。沈以逸叹了口气,又埋头看着桌面上文书来。
沈引玉避开了萧鸾所在地,也避开了游历的同僚们。他眼下这副狼狈的模样,被人看到也不好解释。天已经黑了,天悬关中城门紧闭,各家各户都关了店面家门。但沈引玉知道,这里还有个彻夜经营的所在地。他是少年人,俊秀挺拔,当他站在青楼门口时,自然有许多的姑娘围了过来。
沈引玉叫了不少姑娘,不少好酒,一间包间。
姑娘们莺莺燕燕的说笑,他闷不做声的喝酒。若有冷场,他便将酒壶一摔,道:“笑啊!”
于是姑娘们就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有些干涩。沈引玉听见外面的说笑声和其他声音,叫人打开了窗,他就靠着窗榄往下看。这里和京中的那些青楼没什么区别,只是风流才子换成了粗鄙的军人。有的还很小,被同袍带着,看到女人脸会涨的通红。
沈引玉跟着萧鸾走过许多地方,他见过饥饿是什么样的,也见过军户们的各种姿态。但不可否认,天悬关的军户是沈引玉看到的,脸色最好,用钱最大方的人了。他沉默地看着,时不时笑一声,笑完再喝一口酒。
冬天天亮得晚,但萧鸾还是照常起床,这几日里,沈引玉不知跑到哪里快活,萧鸾有了新的护卫,也要忙着带着这群野惯了的北狄人熟悉新的生活和规则。所幸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知道主子成了皇子,虽然震惊,也没有太多的表示,反而因为了萧鸾生母的关系,让这些人对萧鸾更加亲近了些。
萧鸾盘算着,什么时候也要找沈引玉来说一说,毕竟他身上还挂着一个自己王府的职责在那,若是被有心人做点什么文章,这也是不好的。齐霁真知道科举在即,这几日里都在埋头读书,想把此前的日子都补回来。萧鸾日日去看齐霁真,却也不能待得太久,一来容易惹人闲话,二来也不能打扰齐霁真读书。萧鸾知道科举对齐霁真的意义,因此只得尽可能地委屈自己。
就在此时,院门陡然被打开,沈引玉走了进来,他人还未到,就先大声叫喊起来:“六郎,我有话要对你说。”
萧鸾循声望去,见沈引玉鼻青脸肿的,只是那双眼似乎发着亮。萧鸾走得近了些,闻到沈引玉身上浓重的酒味,忍不住道:“你这是做什么去了?打架打输了?要不要我帮忙?”
萧鸾还想再打趣几句,沈引玉却按住了萧鸾的肩头,他的嘴角破了,一只眼睛青肿,而另一只眼下则是一宿没睡后的青黑色。少年人抿着唇,露出了一脸的倔强,他看着萧鸾说道:“殿下,若你当我是朋友,你一定要答应我的请求。”
萧鸾看着沈引玉认真的表情,愣了片刻,这才道:“你说。”
“请允我辞去王府仪卫一职。”沈引玉道。
萧鸾眨了下眼,笑:“那你想做什么官,我给你举荐一二……”
“我要考武举。”沈引玉道,他看着萧鸾,又慢慢地说道,“我要考武举。”
“可你家世代从军,就算不考武举也可以……”萧鸾愣,,愣地说道。武举同科举类似,但由于大夏的军士是世代更替,武举与之对比更像是一种补充。再加上久无战事,这个职位也越来越鸡肋。
“东南海贼四起,西北北狄军马待发,这安稳的世道绝不会长久地持续下去。”沈引玉说道,他的目光明亮,“我不愿靠着父兄庇佑,我要自己去亲眼看一看。”去亲自体会一下,而不是受父兄的庇护,一辈子当一个什么都不懂,还洋洋得意的孩子。
萧鸾看着小伙伴意气风发的样子,叹了一声,说道:“你们总是这样,平坦的大道不走,偏要为难自己。”
沈引玉闻言,回道:“没办法,有的路就是那么狭窄,可是,没有办法。”
在说这句话时,这个少年人第一次没有露出嬉皮笑脸的神情,而是沉沉,就像是一潭隐藏暗流的池水
第二卷 完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第二卷 完结,明天不更新,写大纲,另外按照惯例,大家可以投票选个番外,想看谁的番外,就留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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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名单:
读者“迟迟”,灌溉营养液+102018-05-07 20:17:08
序章 五月春夏序
一加折上巾, 再加七梁冠, 三加九旒冕。
“兹惟吉日, 冠以成人。克敦孝友, 福禄来骈”
“冠礼斯举,宾由成德。敬慎威仪, 维民之则。”
“冠至三加,命服用章。敬神事上, 永固藩邦。”
五月时节, 正是春夏交接之时, 天气开始转热,却又不是特别热, 这样的天气, 正适宜。礼成乐起,戒官向西而立,宣读道:“孝于君亲, 友于兄弟。亲贤爱民,率由礼义。毋溢毋骄, 永保富贵。”
萧鸾叩首谢, 礼乐辉煌又喜庆, 空气中似乎还有着春花的香气。萧鸾站在奉天殿中,身着冕服九章,她随着礼官牵引,引至萧鸾座前,叩拜行礼。萧炜看着萧鸾, 萧鸾今年就十五岁了,不再是孩童的模样,黑发被笼在冕冠之中,青衣五章,纁裳四章,手握玉圭,站在那处。
萧炜的儿子们渐渐的大了,萧炜也为孩子办过多次冠礼,但萧炜也不得不承认,虽然萧鸾并不得他的喜欢,但这个儿子确实是太过俊秀了。此前萧鸾养在深宫中时,萧炜偶尔得见,也觉得这个儿子太过娘气了些。却不想萧鸾外出游历一趟回来,身上多了英气,站在那处时,深色的冕服将那白净的皮肤两相衬托,整个人就如一尊玉人一般。
萧炜心中升起了几分自豪,他勉励了萧鸾几句。这是萧鸾的成人礼,从此以后,他的小名就想弃之不用,而更换萧炜为她起的字了。萧炜难得有了几分愧疚,但小字是早就取好的,萧炜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更改。
持节,这是萧炜为萧鸾起的字。萧鸾拜谢过。
持节者,乃是古代使臣奉命出行,必执符节以为凭证。萧鸾听闻,知自己的名和字都是使节使者之意,她虽然对萧炜并不如少时那样期待孺慕,但这明晃晃的敲打之意,这随时随地提醒自己的身份的涵义,依然让萧鸾心中微微酸楚。
行礼入内,便是见皇后与皇太后。萧鸾看着两人端坐在上,于是规规矩矩地下跪行礼。如今世家蛰伏,寒门兴起,再加上此前萧凤鸣行冠礼时居东厢,而其余诸子居西厢,因此朝中便有传闻,这是萧炜要立太子的征兆。王皇后如今正是得意时,哪怕见了素来与自己不对盘的严蓁的养子萧鸾,此刻也是满是笑容,甚至多夸了萧鸾几句俊秀孝顺的话。
“如今你已成年,也就是个大人了,要戒骄戒躁。”严太后和萧鸾记忆中比起来老了许多。或许人老了,便会变得和善,萧鸾听着严太后的殷殷嘱托,便躬身称是。
不过这些都是过礼,萧鸾抬起头,见座上并无严蓁,她知这是国礼,贵妃再是荣宠,和皇后比起来依旧是不能登堂入室的,但她也依然难以抑制心头酸痛。她希望自己能跪拜的是严蓁,甚至是死去的和嫔的牌位也好。
而不是一个顶着自己母亲的名头,却在心头盼望着自己死去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女人。
只是萧鸾也别无他法。她只能像具木偶傀儡那般,按照礼制一一照做。这一晚,萧鸾不回王府,到了此前自己所住的南三所。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而冠礼则需四日,如今也不过过了两日而已。但是最最重要的带冠和取字都已经结束了。而明日一大早,萧鸾还需到奉天门,受百官朝拜,待到百官称贺完毕,再到王府行礼。
萧鸾按了按自己的额头,绿漪等人已经在那处候着了,见到萧鸾后,绿漪先向萧鸾行了礼,恭喜萧鸾成年。萧鸾在自己熟悉的人面前,揉了一把绷了一整天的脸,笑眯眯的给每人发了赏银。
绿漪带着萧鸾往内走,她如今也不是少女的身姿了,多了份成熟稳重,只是看到萧鸾的模样,绿漪也十分感慨,道:“殿下如今成人了,果真是丰神俊朗,也不知会便宜哪一家的姑娘。”
萧鸾听闻,抿嘴一笑,她不欲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就转过了话题,道:“劳累了一天,明日还得早起,烦劳绿漪给我打个水。”
绿漪听出萧鸾的意思,急忙回道:“奴婢去为殿下打水。”萧鸾点点头,说道:“去吧,朝鲁会帮我更衣的。”
绿漪早知萧鸾不爱他人近身,因此也没有多说什么,急忙行礼退下了。而这厢里,朝鲁替萧鸾换了衣裳,又比划着告诉她,萧鸾如今很帅气,和嫔也会感到欣慰的。萧鸾笑着点头,回了几句。自从她从北狄带回人马后,朝鲁的气色比以往好上许多,她到底是个北狄人,看到北狄人也让她十分开心。
萧鸾换了一身宽松的衣袍,绿漪也端来了热水。萧鸾把脚泡到热水中,这才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而此时,绿漪又端来了一叠书信,笑道:“殿下辛苦了,这些是王府呈上来,需要当日处理的公文。”
萧鸾看了一眼,她头发有些散乱,垂在脸颊旁,懒洋洋靠在桌旁。灯火摇晃,昏昏黄黄,竟平白地为她生出媚态来。绿漪看得呆了,却见萧鸾眼一抬,朝自己看来。那双眼冷肃又警惕,似乎还带着审视。绿漪心头一跳,急忙低垂了头,恭恭敬敬的说道:“殿下,娘娘的书信已放在最上面了。”
萧鸾嗯了一声,也直起了身子,拿过书信,一张一张地看起来。绿漪为她备好朱笔和浓茶,就退到一旁。绿漪偷偷地抬眼看了眼萧鸾,看着她面容严肃,忍不住回想起曾经就如个粉嫩的小团子一般的孩子。
游历三年,萧鸾归来时,周身的气质也是大变,和当初比起来,她果断了许多,也冷漠了许多。萧鸾归来,是带着齐霁真的,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府中其他皇子塞进来的细作们都清除了一遍。若是有官位的,则劝他们离开,若是下人,则发卖的发卖,打杀的打杀。
那时候萧鸾就坐在堂上,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哭喊与血腥都没有让萧鸾的手抖动分毫。绿漪回想起来的时候,开始觉得,萧鸾也越来越像是绿漪所熟悉的那些人了,一个真正的上位者。
萧鸾并不知道绿漪的想法,她喝一口茶提神,一点点地看着诸般的事务。她还未接到什么差事,朝堂之上不必她来费心。只是既然她已经回到了京中,那些曾经撒出去的种子,也接到了消息,自然会来拜会。萧鸾默默的看着,一直到了深夜,才处理完了手中的事务。
除此以外,她派往天悬关的人手也返回来了消息。回来的都是好消息,当初萧鸾与齐霁真走的那条小道已经被炸毁。萧鸾稍稍松了口气。
她将文书看完,又拿起严蓁写来的信,一行一行慢慢的看着。萧鸾提笔欲回,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最终放下,道:“收起来吧。”
绿漪行了一礼,将书信又都端了下去。这南三所只是临时所居,用不上太多人,也就绿漪和朝鲁两个。绿漪收拾好又急忙跑过来服侍萧鸾,她的态度恭顺,萧鸾眯着眼睛站起身,背着手朝门外走,绿漪也不敢阻拦,只是道了声:“明日殿下还要早起,请以身体为重。”
萧鸾挥了挥手,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院中转了一圈。这个时节,繁花盛开,空气中都好似充满了甜腻的气息。萧鸾找了一处石墩坐在上面,这里有着她童年的记忆,只是如今沈引玉已经请辞,而齐霁真也在苦读。终有一日,他们也不会一直待在自己的身边。
萧鸾想起严蓁写的书信之中,除了殷殷嘱托,恭喜她成人外,还有对她未来王妃的相看之意。严蓁细致地问了萧鸾的爱好与要求,萧鸾提起笔,笔尖墨色饱满,只是她的手却在颤抖,迟迟无法落下。
她想写我谁都不要。
她又想写,我的王妃,必定要学富五车,志比天高,要聪明又果决。
但萧鸾只能按下笔,一个字也不提。她抬头看着天边的月,盘算着科举的日子,又想,将这些事都拖一拖吧。拖一拖……一直到齐霁真得偿所愿,金榜题名时。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都要严蓁的番外啊,哎呀呀,严昭灵的番外看长评,基本就是那个结局了……点不进去就点长评下的更多精彩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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