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事情, 有的人, 总是失去了才知道悲痛, 才晓得悔恨。萧炜自那一日后, 就陷入了更深悔痛之中。哀思所至,他时常召进宫中的, 就从萧涅变成了萧明。萧明和萧凤鸣虽然一母同胞,但是性子却完全不同, 他嘴甜, 知道父亲是因为思念兄长而爱屋及乌, 便也可乐意做出兄友弟恭的模样来讨父亲的喜欢。
只是也从那一日后,萧炜就时时梦见萧凤鸣, 大多是萧凤鸣年幼时的模样。那时候他们还父子情深, 萧凤鸣看着他的眼神也总让自己觉得自己仿佛无所不能,将前朝里收的那些气都抛开去。
只是天亮时分,这份父子亲情就烟消云散。萧炜越想就越是悲痛, 他厚赐萧凤鸣的子嗣,又下令兴建思子宫, 以托哀思。只是这点哀思无论他做了什么, 都显得这样的单薄, 并随着时日的流逝而显得更加的厚重。
“道长,可有招魂之法,让我看看我儿?”这一日里,萧炜召见了冷淡许久的妙善问道。
此刻已是夏季,殿外树上蝉鸣阵阵, 妙善侧耳听了片刻,笑道:“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陛下此时问,正合天时。”
萧炜见状,心下自得,得妙善这样说,心中便知妙善定是有办法的,于是耐心等待。妙善果然说道:“我欲献金丹,金丹在夜间服食,需得连续服用十日。便可让陛下得偿所愿。”
萧炜十分高兴,命令妙善速速献上丹药。妙善行礼退出,他的笑容隐没,没有人发现。待到萧明被召进宫后,萧明特意寻了个空来见妙善。妙善正在炼丹,面容严肃盯着丹炉。萧明便在外面多候了会儿,待到妙善出来时,两人这才说了几句话。
“不负殿下所托,你托我炼的丹药已成。”妙善将早就备好的丹药放在盒中交给了萧明。萧明一笑,谢过了妙善,两人再随口说了几句话,这就各自散去了。
萧明怀揣着丹药,也按捺下心中的激动,一直回到宫中,这才从怀里掏出丹药用力捏碎,抽出内里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丹药已成,未免破绽,上瘾需十日。”
萧明心头一松,又陡然一紧,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张狂至极,笑过后,他这才手持灯烛,小心翼翼的将纸条烧没。
“在外朝安插得再多,又有何用?不过都是帝王喜而重,帝王憎而弃,阿兄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偏生你们所有人都看不明白。”萧明低声道,他说着,又颇为自得,就更加觉得自己才是世间那唯一一个清醒人来。萧明回想当年,那落魄至极的青年来到自己面前,求萧明收留,并许诺会为他带来帝位的妙善,心头几分庆幸,只这庆幸过后,又带着几分杀意。
“我花了那么多代价保住了你,还好你没有让我失望。”
妙善当初被萧明收在府中,便一直在设法改良最初的五石散,五石散具有成瘾性,而效果又太过突出,妙善需要做的,是不让它那么明显,而是一点点的,让服用之人离不开它。从知道妙善的主意后,萧明和妙善就一直在等一个契机,萧明将妙善送入宫中,而妙善虽然一直在给萧炜制作丹药,只是丹药也是要被人和牲畜预先服食,以防有毒物。
妙善一直在等,等了这么多年,才终于等到萧炜因为萧凤鸣的去世而神思不守的现在。这样的机会,妙善是决计不会放过的。
“我的好兄长,也多谢你了。待到将来我身登大宝,有也不会忘记你的。”萧明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
卫培风在整理递交到府上的各样情报,随着萧鸾的权势越重,安插的探子就越多,各个大臣、皇子的府上都有各种眼线,方便把一切不同寻常的事情汇总起来,交到府上。这些消息会经过一层一层的筛选送到府上,再由卫培风做最后的筛选。如今卫培风就捏着一张纸沉思了许久,他左思右想,还是起身出门,径直去了萧鸾常睡的书房,他见启星守在门口,便问道:“王爷可在安睡?”
“王爷是在睡,长史有事还请明早吧。”启星笑眯眯的回道,他长大了许多,笑容依然讨喜,却少了许多活泼的味道。
卫培风皱着眉头,他微一犹豫,就道:“此事恐怕得让王爷立时决断。”
启星见状,也是一脸为难,他踌躇片刻,左右四顾,这才凑过来,在卫培风耳边说道:“不瞒长史,王爷自傍晚就出门了,今日恐怕是不会……”他低咳了一声,续道,“是不会回来了。”
卫培风的眉梢一抖,他陡然想到了一个人,于是声音也陡然低沉下来:“可是左侍郎……?”
启星苦着脸点点头。卫培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条,这仅仅是一个普通无奇的事情,但他就是觉得里面有点什么。卫培风沉思许久后,这才道:“就算是那一位,恐怕我也不得不走一趟了。还烦劳你带路了。”
启星急忙摇头,他见卫培风的模样,又怕当真是有什么急事,唯恐耽误了正事,于是说道:“奴婢是奉王爷令得守在此地,不可擅离。若是长史有什么急事,我可寻一信得过的人带长史拜访。”
“如此,就有劳了。”卫培风也不多做纠结,便点头应允下来。
启星也不多说,急忙安排下去,让卫培风乘夜色出发,去到齐霁真的家中。齐霁真搬回京中后,就一直低调行事,所居地方也较为偏僻。卫培风坐在车上,忍不住叹了口气,以往他并不知道如何,而今却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只是这样的私事,卫培风不好开口,自然也打算烂在肚中,只是当他坐在堂中,看到屋中装饰虽然十分低调,但用度精细,婢女侍从皆是低眉顺眼,心中又是忍不住一叹。而后萧鸾匆匆后内堂转出来,她身上穿着的是居家常服,衣衫稍乱,显然是匆忙穿上的。
卫培风见萧鸾面色带着些微的红润,鬓发微乱,他心头一跳,又急忙低头避开。而后齐霁真也从后堂走出,她的穿戴比起萧鸾要齐整许多,卫培风一眼扫过,暗中松了一口气,也没有多投注眼神在齐霁真身上。
席中一阵颇为尴尬的沉默,萧鸾拢拢发根,这才肃正了颜色问道:“先生深夜拜访,有何要紧事么?”
卫培风急忙起身道了身不是,这才从怀中摸出密信递交过去,说道:“还望王爷一观究竟。”说完,他又朝萧鸾使了个眼神。
齐霁真见状,也不等萧鸾说话,就先屏退了周围的下人,只留他们三人在。卫培风心头微动,他给萧鸾使眼色,却无视了齐霁真这个主人家,卫培风觉得几分尴尬,只是见齐霁真毫无表露,也只好当做不知了。
萧鸾倒是低着头迅速的看完了密信。她顺手将密信交给齐霁真,让她也看,而后萧鸾抬头看向了卫培风,问道:“先生有何见解?”
“赵王性子狂妄,但狂妄之下又非失了理智。他既然屏退所有人,在房中狂笑,就多半有不为人知的喜事。而后下人打扫房间,闻到房中有染纸的气味,由此可见,定是有什么大喜事经由消息传来。”卫培风说道。
“此前赵王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萧鸾又问。
卫培风一一道来,说道:“今日他见了圣上。”而这正是他不顾萧鸾的隐私也要深夜来找萧鸾的原因。天子之家,稍有异动,都是大事。
萧鸾也明白过来,她捏着自己的鼻梁。因为萧凤鸣的死,萧炜对萧涅的关注似乎渐渐转移这件事,也让萧鸾很是苦恼,只是萧鸾知道这事不能急迫,若是显露出急切来,只怕会引来萧炜的不喜。而内廷之中,虽然也有许多耳目,但是萧炜戒心重,在他的身边是不好放人的。
萧鸾站起身来,绕着走了一圈,又是一圈,迟迟没有说话。这时候,一直静观的齐霁真突然开口道:“不若问一问长公主。”
需知萧鸾是皇子,皇子的身份有时候很便利,有时候却又不那么便利,特别是一个年轻力壮,又表露出勃勃雄心的皇子。萧炜素来不喜萧鸾,对萧鸾自然颇多戒心,连召见也不愿召见他。萧炜要么喜欢像九郎那般赤子无辜的少年,又或是移情作用,却无建树的萧明。而身为女儿身,没有威胁感的长公主也受萧炜的看重,萧韶可以制衡萧鸾,又不会威胁到皇位,因此萧炜才敢放权给萧韶。
萧鸾自然也知道这些事。而她只是一愣,这一愣的背后则是萧韶为何要帮自己。萧鸾此前只觉得萧韶想走权臣之路,萧鸾对此并不在乎,只要登上帝位的是九郎,萧韶要当权臣,也有自己作为制衡,不怕九郎被架空当做傀儡。而今陡然听见齐霁真这般说话,萧鸾这才意识一个,她身为皇子,萧炜身为皇帝都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萧鸾看着齐霁真冷静的眼神,她的背后慢慢爬上冷汗:“你是说……”
齐霁真点了点头,她看着萧鸾,又突然笑了笑,说道:“六郎,你做皇子太久了。”久到连你自己都忘记了,女子不仅可以为官,也是可以为帝的。百合文请关注:http://uee.me/aF3QF
作者有话要说: 小细节猜想:萧鸾和齐霁真出场穿着不同说明了什么呢?嘻嘻嘻
祝大家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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