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由没听见叶媛这个别扭的称呼，他脑子在看见门后的人时就一片空白，现在只能愣在原地，嘴巴徒劳的张开又合上，像条缺水的鱼——开门的是傅起云。
一个他最想不到的人。
那个孩子和你都是二中的。
那个孩子好像有点问题。
他和你一个年级。
由由，你要和他搞好关系呀。
你和我儿子在一所学校，以后关系好也是正常的。
眼前又闪过傅文那个意味深长的笑，纪由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叶媛和他说过的话争先恐后的蹿出来，姓傅，当地知名企业家，二中的学生，和宁子轩的父亲认识，明明这些细节都在眼前了，可他却只有一个木头脑袋，对这些东西都视而不见，这才搞出了现在这个难堪的场面。
“你……”纪由张张嘴，没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傅起云没因为叶媛的称呼表现出什么不满来，甚至也没因为突然出现的纪由表现出什么来，他神色冷淡的看向纪由，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什么不同：“你就是我哥。”
他微微歪了下头，语气肯定。
“不是的！学，傅起云你听我——”纪由刚说了一句话就闭上嘴，他手上还提着叶媛精心准备的礼物，塑料袋刚才因为他大幅度的动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进门前叶媛嘱咐他的话这时候统统梗在喉咙里，像根刺一样梗在喉咙里。
半晌，纪由颓然的低下头，吐出一个字：“是。”
傅起云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胸口起伏缓慢，就在纪由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傅起云却后退一步，转身进了书房。
“傅起云，傅起云，傅——”纪由下意识的去拍门，傅文大步走过来，在纪由有下一步动作之前抓住他的手。
“小纪，起云刚出院，不能情绪太激烈。”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纪由居然真的噤声了，乖乖跟着傅文身后走了出去，再后面是一头雾水的叶媛。
傅起云不知道外边的人还在说什么，不过那些声音没多久都跟着一前一后两的关门声消失了。
他屈膝坐在椅子上，以一个很没安全感的姿势——小时候他的情感缺失还不是很严重，有时对外界的刺激还会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反应，其中一种就是怕黑，但云卉和傅文忙于彼此的事业不常在家，他感觉害怕的时候就会蜷在一个角落，紧紧抱住自己，好像这样就是有人在保护自己，就真的不会害怕了，只是后来总是没人来，他长大了，也不会害怕了。
这些童年时候遗留下来的小动作，他十岁之后就没再这么做过了。
理智和突如其来的情绪在心里横冲直撞，傅起云心不在焉地点着桌上压着的宣纸，好像这样能让他的思绪更清晰一点。
“通过接近我和我身边的人。”
“确实不合适。”
“……”
其实他心里清楚事实未必是这样，只是傅文想让他看到这些，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总有办法做到只给人看他想让别人看到的一面。
实话说他并不在意纪由接近他真正的理由，只是想到那些快乐都是有目的的，他就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好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点了把火，把理智烧的一干二净，在这团火肆虐的时候，他还想到了纪由轻轻松松的就说出口的放弃。
这份喜欢真廉价。
真可笑，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有明确的情绪感知，知道了生气的感觉，居然还是那个让他知道开心是什么感觉的人带给他的。
他又往腿边歪了歪头，难得的感觉屋子里有点安静。
真廉价啊。
——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脚步声逐渐走近，停在书房门口。
“起云，”傅文站在门外，一直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下来了，他左手虚虚地搭在门把手上，右手拿着眼镜捏了捏眉心，语气沉重，“按原计划去国外吧，你的规划不应该被这样的人打乱，他现在可以这么轻易放弃你，以后也会为了其他的东西放弃你。”
“起云，你要保持理智。”
半晌房间里都没发出什么声音，傅文换了只手拿眼镜，腾出手捏了捏眉心，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他最后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进去，也没再说什么话。
——
分离总是来的让人猝不及防。
傅起云要出国的消息还是叶媛告诉纪由的。
傅文说到做到，不知道他和宁家说了什么，回去之后宁子轩就出了院，他们打架的事情没再经学校的手，就这么不了了之。
只是那天之后傅起云的号码就没再打通过，老宅那里没人，傅文在的公寓没有业主的允许他进不去，纪由出去疯了两天终于意识到傅起云不想让自己找到这个事实，变得安分了很多，待在家里不是背单词就是做兼职替人代打游戏，简直和平时整天不着家的疯样天差地别。
纪由正坐在椅子上看书，他佝偻着背，看起来像个孤苦伶仃的小猴子，叶媛就在这个时候进了屋。
她站在门口，问纪由是不是铁了心也要喜欢傅起云，纪由倒是一反常态，没和平时一样梗着脖子说他就要怎么怎么样，只是一边在纸上默单词一边说他这辈子就是认准傅起云了，其他人不论男女都不行，就是傅起云，不管傅起云是什么身份，他就是喜欢，更别说他只是半路变成了自己名义上的弟弟。
说这话时纪由的情绪很稳定，语气也平淡的和问午饭吃什么没有区别，但叶媛就是听出来种宣誓的庄严感。
“好小子，”叶媛听了他的话愣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他肩上猛拍了下，纪由生生被她从椅子上拍下去一截，“我就知道你充分了遗传了爸妈浪漫细胞，我宣布我这关你就算过了，妈支持你！”
纪由被她拍的有点懵：“妈，你这立场不太对啊，你不应该向着你男人说话？”
毕竟傅文的态度才摆在那里。
叶媛白了他一眼，“说什么鬼话，我俩早分了。”
“什么？”这回震惊的变成了纪由。
叶媛坐回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剧吃瓜子，闻言看了他一眼，“我嫁给他的前提是他对咱娘俩好，结果我还没进门呢他就先算计我儿子，这种人能靠得住？”
“……”纪由不死心的问，“那你之前不是很喜欢他？”
“一大把年纪了还谈什么喜不喜欢的，我爱的是他的钱啊。”
“不对啊，那我爸当时没钱不也追到你了？”
“但是你爸会忽悠人啊，时不时的小魔术小惊喜什么的唰唰唰往出一摆，举着戒指和花单膝跪地来个求婚，更何况唱起歌来很好听，哪个小女生都会心动的呀——”
纪由听得目瞪口呆：“你们当年这么浪漫的吗？”
“废话，不浪漫我能看上他？”
纪由很不应景的笑出声来，“我也是真的很好奇他是怎么追到你的。”
“我跟你说，嗷——”叶媛摆摆手，正要详细讲述一下当年的历史，忽然摸到了衣角的纸怪叫了一声，“对了，那小孩今天的机票，我差点忘了——”她余光看见纪由往出跑的背影，“哎哎哎，你去哪？”
“是下午的飞机，这会儿还没走呢，应该在那个老宅或者公寓——”
纪由只拿了个外套，一阵风似的跑下楼去。
是老宅是老宅，拜托一定是那里。
大概是老天听到了纪由的祈祷，傅起云确实在那里，但他们还是没有见到面。
真的到了那里，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到车子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
傅起云已经坐在车上了，张助理正在帮忙往车里搬行李，最后一件上车的时候看了眼躲在一边的纪由，摇摇头没说话。
“小傅总……”
“怎么了？”
张助理想了下又闭上嘴，“没什么。”
还是司机要发动车子的的时候看见在后面偷看的纪由，轻声提醒他，“小傅总，外面有个孩子一直在偷偷看你。”
傅起云合上书抬头看了下，看着前面没说话。
司机看他盯着纪由没忍住问：“那是小傅你的同学吗？在那里站了好久。”
“不是，走吧。”傅起云收回视线。
已经是深秋了，纪由穿着件深灰色的卫衣，怀里抱着件牛仔外套，蹲在灯柱后面，偷偷地往这边望，大概是以为他们看不到，手里还夹着支没抽完的烟。
傅起云没能看得再仔细点——司机在听他说完不之后就踩了油门，傅起云只来及从反光镜里看到少年脚下明明灭灭的烟头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那是他出国前对纪由最后的记忆，看起来过的不是很好，和平时小太阳似的纪由判若两人，他在车里回了很多次头，直到看不到人了才收回视线。
司机看他一步三回头的架势问是不是有东西落在家了，要不然怎么总是回头看。
傅起云摇摇头说没有，继续走吧。
司机师傅哎了一声，一踩油门，身后的人影就被彻底甩在后面了，傅起云趁着司机没注意又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自己其实还想问问纪由过得怎么样，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可这这么一句简单的问候，迟了五年也没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