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臻去冰淇淋店买了一只海盐味甜筒, 奶霜尖角上插着三枚马卡龙,他分了一块给杜彧。
“这么说,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你做过的梦了?”
杜彧想拒绝, 但郁臻直接喂到他的嘴边, 他只好勉为其难地吃掉, 甜得令人发指。
他们在街边露天咖啡厅落座, 杜彧点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梦的内容不记得了, 不过我记得你。”
郁臻刚吃完冰淇淋, 此时兴致勃勃地打开菜单翻阅,说:“那太可惜了, 我看过那么多人的梦, 可像你的梦那么危险复杂的,少有。”
“那你喜欢吗?”杜彧问。
郁臻头也不抬道:“喜欢什么?你的梦吗?”
杜彧:“嗯。”
郁臻撇嘴,否定道:“不喜欢,没有人会喜欢做噩梦吧。”
杜彧的咖啡来了,他端起喝了一口, 抹除那块马卡龙残留在舌头上的甜腻感,并道:“但是有很多人喜欢惊险刺激的虚拟游戏。你不认为做噩梦和玩惊悚类游戏一样,都是大脑发出的某种信号吗?”
郁臻向服务生点了一份焦糖布丁, 转而问他:“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五区的原因是什么?”
杜彧摇头。
“因为这里没有高楼大厦, 坐在街边就能看见天空,而且服务设施传统复古, 人工尚未被智能系统取代。”郁臻看着服务生的背影, “让人有更多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嗯。”杜彧点头, 这也是他选择在五区居住的理由。
“我觉得好奇怪。”郁臻的思维又跳跃到另一个地方, “你不故意使坏的时候,还是挺讨人喜欢的, 为什么会连一个亲近的朋友都没有呢?”
“是我的问题,我不喜欢去猜别人在想什么。”
“啊?”
杜彧:“人都是喜欢别人来迎合自己的,我很擅长这个。但朋友是相互的,是我们互相为彼此提供情绪价值,不能只有我单方面地迎合你,你却对我的想法一无所知,甚至是毫不在意我的想法;如果是这样,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我服务你。”
郁臻:“你的意思是,当你在交友时,基本是你向下兼容别人?他们喜欢你,但你不喜欢他们?”
“或者说,我相当擅长察言观色,我知道如何取悦一个人,也知道怎样激怒他。但大部分人无法察觉我的情绪,也许是他们不在乎。”杜彧笑道,“我不反感奉承取悦他人,不过那只是作为一种观察,比如优越感十足的人,我会很乐于捧着他,然后观赏他飘飘然的样子。”
“你什么恶趣味啊……”郁臻听得寒毛直竖。又说:“可是生活中也不只有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还有很多体贴温柔型、面面俱到的人啊,你跟这类人也处不来吗?”
杜彧:“你所说的这类人,缺乏最基本的真诚,只有不付出真心才能面面俱到;我并不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有很多朋友,所以善于伪装的人,会首先被我排除在外。”
郁臻:“怪不得你没有朋友啊……任何人到了你嘴里,都变得没有优点了。”
“不,我还是喜欢和人待在一起的,他们很有意思。我和绝大部人处不来是因为他们太迟钝了,容易使我厌倦。”
郁臻眼神古怪,问:“那你觉得,你和我处得来吗?”
“还行。”杜彧凑近了些,“你比他们强多了。”
“强在哪里?”郁臻不能理解,“我属于社交残障,情商超低的那种啊。”
这时,焦糖布丁来了,服务生先放上盘子、餐巾纸,然后把两支银色小勺压在纸面上,请他们慢用。
“谢谢。”杜彧道。然后接着与郁臻的对话:“就强在这里,你从不掩饰自己的内心;开心了会笑、难过了就哭、饿了要吃,困了要睡,如果有什么事让你感到不快,你一定会说出来。你不屑于让别人揣测你,和你在一起我很放松。”
郁臻拿勺子敲碎布丁表面的脆焦糖,“这也算优点?我上学的时候,经常被人教训说话不动脑子,他们说我自私,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杜彧:“世界上根本没有几个人,懂得考虑别人的感受。”
“唔……”郁臻挖了一勺布丁,思索道,“有道理。可是你也不完全赞同和认可我的说话方式吧,我也有可能惹你生气,而且我未必知道你生气了。”
“我可以容忍你。”杜彧说,“你的个性古怪,对我来说是件好事,因为能忍受你的人绝对不多,那么我就是你的最佳选择。”
郁臻眉头紧蹙,别扭道:“怎么感觉……你是在骂我?”
“怎么会呢。”杜彧垫着纸巾帮他擦拭嘴角的糖渣。“你要是不相信我,我们可以今天就结婚,即便你不相信我的人,总该相信我的家产。”
“咳、咳咳……”郁臻不小心噎住,呛得满眼泪花。心想这倒也不必。
没想到杜彧又强调了一遍:“我认真的,你考虑一下。”
郁臻咳完了,红着眼说:“你这样讲,只会让人更不信任你。”
“好吧。但我还是得告诉你,这是我第一次向别人求婚,然后被拒绝了。”
“哪儿有这么草率随便的求婚啊!”郁臻摔了勺子。
“你是追求浪漫的人吗?”杜彧认真地注视着他,旋即低下头,“看不出来。不过——”
杜彧忽然抬起眼,望进他的眸底,“或许你能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求婚仪式?我会准备的。”
“……你先前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郁臻结束了这段令人尴尬的话题,“什么叫做噩梦和玩惊悚游戏是大脑发出的信号?”
杜彧倒也不多纠缠,回到原先未完的讨论:“我是说,人享受惊悚游戏带来的感官刺激,和夜里做噩梦的原理是相似的;恐惧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感知能力之一,我们的进化正是依托于恐惧才得以完成。面对危险时的逃避本能,使得体能孱弱的原始人类在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里,学会了通过思考来规避风险、对抗来自野兽和自然环境的威胁。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们的大脑一直在鼓励我们接受直面恐惧的试错训练。噩梦和惊悚游戏里的追杀与逃亡,都是模拟一种生存危机;让处在没有战争厮杀、灾难侵袭的现代社会中的我们,不要停止思考和进化。恐惧的利刃有助于我们披荆斩棘,在必要时刻,它的尖锋将迎向敌人。”
郁臻听得入神,讷讷道:“我觉得你学艺术品市场这种华而不实的专业屈才了,你为什么不去做游戏策划呢?”
杜彧:“因为我尝试过,结果发现我并不喜欢游戏。”
“噢。”郁臻安静地吃完布丁。过了几分钟,意犹未尽地说:“我还想吃刚才那家冰淇淋……”
杜彧自觉道:“那你坐一会儿,我去买。”
秋天树叶萧瑟,明媚的阳光驱不走临冬的寒气。先是稚嫩尖细的欢笑声,随后街角跑出一群几岁大的小男孩,沿街追逐嬉闹。
郁臻每每看到孩子,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和杜彧的清高寡欲不同,他是想要伙伴而不得,最艳羡朋友多的人。
这群男孩身量个头差不多,都在5、6岁上下,可能是住附近,每人都举着一根会发光的法杖,戴着尖尖的巫师高帽,大约是在玩什么角色扮演游戏。
路过咖啡厅的露台时,掉在队伍最末尾的小孩子突然停下,他有着一头褐色小卷发,举着闪亮的粉色法杖,手足无措地大哭起来。
包括郁臻在内的成年人们,咖啡厅顾客、点餐的服务生、街边路人,齐齐转头看过去——大家露出不明所以的疑色。有人回头继续聊天,有人问前面那群孩子:嘿,你们是不是欺负他了?
总之男孩足足哭了有一分钟,始终没有一个人上前。
郁臻起身时被脚下不平整的砖绊了一个趔趄,等他走去时,已经有一名高挑的女人蹲在男孩身前。
“你怎么了?可以告诉我吗?”偏于成熟的温柔女声响起。
郁臻脚步一顿,感到短瞬的迷离和耳鸣,宛如有人在他脑袋里噼里啪啦地放起烟花。
——居然是她!?
男孩哭得接不上气,断断续续地开口:“他、他们说我的法杖是粉色……是女孩用的……我、我……”
女人听完,说道:“颜色是不分男女的。”她指着自己的腕表,“你看,我是女孩,但我的手表是黑色。”
男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呆呆地仰望她的脸。
“别哭了。”她替小孩子理正歪掉的巫师帽,擦去眼泪,鼓励道,“你的小帽子和法杖很好看,快去玩吧。”
男孩抹了把哭得花花的小脸,小跑追上伙伴们。
郁臻木然地愣在原地,于是女人站起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他;那是一双沉静的眼眸,目光也淡淡的,晃了他一眼后便再无停留,高瘦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杜彧买了冰淇淋回来,见他在座位上发呆,便问:“怎么了吗?”
“没、没事。”郁臻心不在焉地吃着冰淇淋,思绪却还沉浸在方才的情景中。
是真的有这个人……不单单是梦,不只是幻想啊。
***
离开咖啡厅,他们在种满梧桐树的街道上散步,枯黄的落叶扫成堆,垒在商店门前。
郁臻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正式地问一问:“你真的很会做饭吗?”
“还不错。”杜彧说,“毕竟我是独居。难道你不会?”
“简单是会做,但不好吃,只能填饱肚子……”郁臻有点心虚,搞得好像他一个自幼独居的孤儿自理能力很差似的。
杜彧看着他,“那你搬来跟我住好了,我照顾你。”
看吧看吧!这不就来了!
郁臻错开目光,“呃,倒也不用……”
现实果然不能像梦里那么随便啊……
杜彧蓦地站住,问:“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就……”郁臻左思右想,搪塞道,“你梦里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吗?比如艾莉卡什么的,现实中你认识她?”
杜彧怔了怔,少顷,仿佛想起什么一般,说:“你在我的梦里看见她了?”
“对呀,好多次呢。”
“她不是真人,只是由真人扮演的角色,你看过《Paradis Sale》吗?她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扮演者是一位日裔女演员。”
“诶?”郁臻大失所望,同时又庆幸,真有那样的人他可不想认识。
“那……何安黎呢?她是你什么人?”他总算问到关键。
杜彧眼神变暗,自顾自地呢喃:“我连她也梦见了?”
“嗯?”郁臻惊奇地等待着答案。
没想到杜彧意味深长地一笑,手放到他的后颈,捏了捏他,“她其实不叫那个名字……假如你跟我回家吃饭,就有机会见到她。”
“你哪个家?”郁臻打掉对方的手,警觉道。
杜彧循循善诱:“你先说你去不去。”
郁臻一口否决:“我不去!你姐姐怪吓人的。”
“你放心,她想要的我全给她了,以后她不会插手我的事。”
“那我也不要!你家庭关系那么复杂,我才不去趟浑水。”
“说的也是,还是不要让他们见到你了。”杜彧揉揉他的后脑勺。
路边张贴着博物馆的限时艺术展广告,两人着反正是瞎逛,不如去看看,就一路散着步到了博物馆门外。
排队、买票、进场。
古典油画珍宝,郁臻尚能欣赏,可现代艺术品实在是他的审美盲区。杜彧利用丰富的专业知识储备,给他讲解每一件作品的艺术价值和商业潜力,努力让观展过程变得有趣充实;然而郁臻无福消受这份好意,逛完两层就累到腿软,说要休息。
杜彧自然是迁就他,陪他到顶层的休息区,买了两杯热茶。
错落有致的白色沙发包围着一架三角钢琴,郁臻随意选了一处落座,人软软地瘫着,说:“以后这种展览就别拉着我来了,我光是看目录都会瞎掉。”
杜彧:“为什么?”
郁臻懒洋洋地说:“你知道最糟糕的阅读是什么吗?就是你手里那本册子。”
杜彧翻开手里的薄册,那是入场时从展台上拿的艺术品目录。
郁臻连看也不用看,闭眼发挥自己过目不忘的本领,重复第一页的内容:“「Ukina·Hich女士是本世纪最有个性的艺术家,在她的作品里我们能看到传统文化与超前思想的碰撞,她将文学中的后现代修辞手法运用到她的画作当中,时间与空间的界限被消除,只留下一场纯粹的刺痛感官的体验;在《Y》这幅作品里,她展现了……」——呜!”
杜彧仰靠在沙发椅背,用册子盖住脸大笑,然后扑过来捂住他的嘴,制止道:“好了别背了,是写得不怎么样。”
“一想到以后你的工作就是干这些,我就很悲观。”郁臻推着杜彧的胳膊,“快,你去弹一首曲子给我听听,让我对你的艺术细胞改观。”
可惜杜彧还没动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金发少年已抢占先机坐到了钢琴前。
杜彧无奈道:“这下没我施展才华的余地了。”
“你是怕弹得差出丑吧。”郁臻冷哼。
金发少年弹的是一首脍炙人口的流行曲目,原唱歌手极为有名,深受青少年群体的喜爱。
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三个十来岁的女孩,听到曲子便坐不住了,跃跃欲试地走到钢琴边,你推我我推你,嬉笑着站到弹琴的少年背后,一人一句羞怯地伴唱。
金发少年也回头对她们笑着,脸红得厉害。
郁臻的头靠到杜彧的肩膀上,捂脸道:“天呐,太可爱了。”
杜彧说:“一些我会喜欢人类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