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来果盛,高大的果树下,立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公子。小公子仰头瞧着树上结着的累累红果,被秋风一扑,裹紧了身上的袍子。
卫迟栖今早照例练功,接受父亲考教,再带一遍师弟,就念着别院里的人,收了剑就要走。去前还特地洗脸擦汗地换了身衣裳,怕汗气熏着人家,难得对着水盆照镜,认真地拾掇起自己来。
演练场上,铭风眼尖,少庄主一走,他也要溜。拍了拍铭云的肩,把师弟们丢给他,鬼头鬼脑地就跟了上去。
在卫迟栖照水自顾时,唬了他一跳。
“揽月点波是给你做贼用的?”卫迟栖正了正腰带,反手就是一掌。
铭风虽剑术不比卫迟栖,但轻功极好,上可高空揽月,下能飞水点波。认真跟踪起来,能做到一点声息也无。
然而再好的轻功,也比不上一张厚脸皮。
卫迟栖骂他,他不恼,打他,他也嘻嘻笑着不怕。反而勾肩搭背地缠上来,满面笑容地问少庄主去哪儿,打扮得这样精致。
明知故问,偏偏要问,还要问得意味深长,一咏三叹。
卫迟栖白了他一眼,将人甩开。铭风毫不气馁,乐颠颠地又跟了上去。
两人远远就瞧见石榴树下抬头仰望的小公子,铭风先道:“这一身颜色,乍一看还以为是茵茵呢。”
柔柔的玉色缎面,摆上落着几朵白槿,又像是梨花。是当时卫迟栖一股脑在库房搬出来给他的,也没管什么颜色样式,他行走江湖素来简快,只想暖和就行。
奈何眼前人实在是生得好,比俊更秀,似一朵亭亭盛于清风的菡萏。周身气度斯文沉静,又如一株含翠衔露的青竹。
卫迟栖定定看着看着,步子就慢了,被铭风架着才回过神来往前去。
“想吃石榴么?我给你打下来。”卫迟栖站到对方面前,舔了舔唇,手不知往哪儿放似地,搁在腰间上,对那点子衣褶扯了又扯。
铭风暗笑,看那小公子往前半步,垫脚伸手,替少庄主扶了扶斜歪的发冠。
卫迟栖虽不知缘故,还是立刻先低了头让对方动作。薄恩替他正了冠,复收回手,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道:“略歪了些,我顺手就……”
卫迟栖连忙摆手说不妨事,还要谢他,笑得有些憨憨的傻气。
铭风摇头啧嘴,看他们两个你帮我谢,早就点足飞身,手影一掠就落了下来。斜身钻到两人中间,奉上一颗红皮石榴。
口里半真半假地酸道:“小傅公子别光指望少庄主嘛,让我来多快。”
“多谢……”薄恩两手接了,回了回神,还没能和人多说几句,卫迟栖就不服气地把人推开了。
“三脚猫的功夫,摘个最矮的罢了!”卫迟栖道,很有些不屑的意思。
轻功最好的铭风摊了摊手,表示少庄主说什么都对。又兴致勃勃地同少庄主商量,要带着小傅公子去镇上吃酒。
薄恩一听,他如今最不宜抛头露面,恐招人暗害,便想着要如何拒绝。
只听他们二人一来一往道。
“人家斯斯文文的,谁跟你划拳喝酒?”
“那就背了箭,去东山打兔子!”
“不行,傅思不会骑马,那里林子又密……”
“那干脆也别出门了,就到咱们演练场,跟师弟他们耍耍。”
“一个个五大三粗的,耍什么?”
总之,只要是铭风说的,卫迟栖都能挑出不好来,一个个给否了。
还把薄恩拉到一旁说悄悄话,方才的争论的高声大调情不自禁地温声细气起来,揽着人也不是同铭风他们一样勾肩搭背,稍稍往下些扶着,将人往身边带。
薄恩就听到卫迟栖低头温声和他说:“你要想去镇上,哥带你去。下个月是花灯节,热闹又好看。”
薄恩心知是大概不能的,但还是克制不住地高兴,笑着点了点头。
卫迟栖最爱看他笑,也常逗他笑,仿佛云开雨霁,晴风拂面。
这个家里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公子,似乎总是不高兴的。常常一人时,隔窗望着残落的茶花,檐下的雨铃,暮归的倦鸟。目光遥遥,安静,落寞,又寂寥。
唯有被他逗笑时,眉目里才展出一点生气。
起初卫迟栖以为他是想家,不惯客居异地。后来却发现,那一封封信送出去,提笔时不见有多期许,得知无音讯后也不觉有多失落。仿佛这世上的日子,就是这样不悲不喜地挨着,日复一日。
满堂热闹时,他同样跟着热闹。待众人散去后,他亦能独守长夜,静听漏滴到明。
母亲喜欢他,赞他大家出身,斯文有礼。茵茵喜欢他,说他细致周到,会体贴女孩心思。铭风也喜欢他,说小傅公子生得又乖又白净,最招人疼。
卫迟栖也喜欢他,说不出来的喜欢。情不自禁地想在他身边,想照顾他,想看他笑。
情不自禁。
薄恩亦是,在一众人里,情不自禁地就会往卫迟栖那边靠近。不是最温柔的,也不是最体贴的,只是这样一个潇洒不羁的江湖少侠,每每和他说话,或是自己要说些什么,他总会第一个就立刻低下头来,柔声和语,侧耳细听。
卫迟栖还总护着他,似乎把他当个小孩儿照顾,有时比对卫茵茵还小心。他自然会许多事情,只是卫迟栖太上心,就凡事都由着他了。
更何况,他也喜欢,被人如怀珍宝一般的对待。
腰间还挂着那个灰扑扑的鲤鱼荷包,荷包瘪瘪的,里头亦装着他的一对珍宝。
铭风一瞧这两人对视就受不了,黏黏糊糊,仿佛一对上就扯不开似的。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个只管说,一个点头笑。
旁若无人,有人也插不进。
铭风抬手搓了搓两臂,倒嘶一气,嚷嚷道:“行了行了!我算看出来了,这里就容不下我!”
哪里是玩的主意不好,是人就不是人家想要的那个人。
又道:“不必送,我自己走!”
还不如去找铭云,回头打了兔子回来让他烤。铭云烤东西最香,少庄主有情饮水饱,也不必给他留了。
说罢,在卫迟栖出手揍他前跑了。
薄恩还握着石榴,卫迟栖以为他不好开,便拿过来直接一掰做两半,露出颗颗莹红的石榴籽来。
卫迟栖把掰开的石榴递还给他,薄恩只拿了一半,随及低头认真地剥出一握之多,自己不吃,先放进了对方的手心。
卫迟栖拢着一只手接着,新剥的饱满石榴,色亮如红宝,未尝已觉甜。
凝眸而望,卫迟栖动了动唇,似有话想说。薄恩眼底只有一片纯粹干净,映着自己的身影,同样的欲言又止。
而世事难如愿,卫迟栖曾庆幸那封京城里迟迟未来的回信,以为他们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慢慢来。
都说来日方长,却未料到,他们的来日,转眼即到。
于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晨,傅家的车马停在了飞涯山庄下。来人通报,称是傅家大公子,收到信件,来接自己苦觅已久,牵挂不已的小弟。
家人相见,分外亲热。
大公子上前就握住了弟弟的手,目光热切地打量一番,再激动地拥入怀中。
感慨道:“幸好幸好!天佑平安!”
薄恩被大哥拥着,不知所措的神情的神情一闪而过,再出口时,是乖觉的一句:“多谢大哥挂念,弟弟一切都好。”
大哥是亲大哥,挂念亦是真挂念。
只是心心念念的,不是他的平安罢了。
人家兄弟团聚,卫迟栖在一边看着,一半欢喜,一半失落,总不是滋味。
傅思该走了。
傅思的大哥,也是单名一个“俞”,拱手向厅上老庄主与卫迟栖深谢道:“家弟此番多得贵庄收留照顾,少庄主的救命之恩傅家永不敢忘。区区薄礼聊表寸心,还请万勿推辞才是。”
立刻便有人自外抬上数个礼箱,光看外头崭新的漆色圈着金边,便知贵重。
老庄主只说,不过举手之劳,江湖人从不望千金之谢,推辞不受。
他方才亦瞧出,入厅的所谓仆从,尽管恭顺低头,但身形步伐绝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傅家不简单,料想不只是个京城商户。
傅大公子再谢,老庄主客气再辞。
最终傅俞含笑道:“此番是我们傅家欠飞涯山庄一个人情。”又望向救了弟弟性命的卫迟栖,笑意更甚,“他日少庄主若来京城,傅某定扫室以待。”
卫迟栖抱拳回谢,薄恩警惕着大哥那逡巡在卫迟栖身上的目光,不愿两人再有过多交谈,更不愿牵扯进飞涯山庄。
便在一旁低声同兄长说道:“大哥,我已叨扰卫家多日,很该辞行了。”
傅俞点头,他感受到了薄恩的急切,但必不可能是着急会京城那虎狼窝。
而那少庄主的眼神比他七弟的还明显,如此不舍,从方才始在薄恩身上的目光,就一刻也不舍得挪开。
老七到底还是小,要成大事的人,或不该心软,或就该把心软处千封百裹地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