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钱程躺在陆瑜白身侧，想着白日里的事情。
“陆夏”这两个字眼就像根刺，一直戳在陆瑜白的心上，一旦被提起，就将他的心口捣的血淋淋一片！
离开钱家后，陆瑜白就一直提不起精神，眼底一片黯淡。
这是病！陆夏带给他的心病！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好好痛一次，彻底把那根刺从心里拔出去，而不是讳疾忌医……
可这看似简单的话，真正实施起来时，陆瑜白得承受多大的痛苦呢？
即便在怎么感同身受，钱程自认：他永远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陆瑜白痛苦，让他去当刽子手拔出那根刺，他做不到！
那份痛身为旁观者的自己都承受不来，更何况陆瑜白那个当事人呢？
自己绝不能打着“为他好”的名号去做那么残忍的事情，如果强行动手，只会适得其反！
而且那令人窒息的、粗暴的行为和陆夏当初的“爱”又有什么区别呢？！
爱本是这世间最纯粹美好的事物，可陆夏对爱的理解一直都错了，她对陆瑜白的爱一直都带着枷锁，铁索镣铐下的心再怎么坚韧也是会病变的……
心里有事，钱程睡得不踏实，隔天早晨，他竟是比陆瑜白醒的还要早。
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05:12。
听着身旁清缓的呼吸声，钱程把手机塞了回去，想接着睡，可意识却越来越清明，他闭着眼在脑子里算着时间，一刻钟过后，耳畔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陆瑜白起床了！
这人，简直自律的可怕！
陆瑜白在十分钟内结束了洗漱，换了身衣服下楼。
一切重归平静，静的钱程都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没了瞌睡，磨磨唧唧的起床洗漱一番也跟着下楼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下了一夜的雨，刚停没多久，空气里湿漉漉的，气温明显降了几度。
钱程划拉着手机下楼，走到一半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手指微动，正好戳进了“三人行”的聊天群里。
蒋楠和许穆阳两人昨晚应该是打了一宿的游戏，聊天栏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四点半左右发出来的，在那之后两人就消了音，估计是撑不住睡过去了。
钱程翻着聊天记录，对着那些快要飞出屏幕的脏话呲了呲牙，那两二货昨晚的“战绩”可能有些入不了眼……
识时务者为俊杰！
钱程默默的按下了“退出”键，他本来就是不讲义气落跑的那个，明哲保身，这会儿息屏当个透明人是最聪明的做法！
把手机揣回兜里，钱程哼着小曲儿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垫垫肚子。
刚下最后一级台阶，他脚步一顿，瞥见了一抹身影，背对着自己，悄无声息的立在窗边。
这会儿还早，天还没大亮，窗外阴沉沉的，乌云还未褪去，看样子这雨还会接着下。
室内有些昏暗，钱程踱步到了窗边，站在外婆身旁，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赫然是刚出门不久的陆瑜白。
两人并排着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后的清新气息，混杂着泥土的味道，沁人心脾……
外婆拢了拢身上的披肩，缓缓开口，“夏夏去世后，他一如既往的保持着这个习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晨跑。”
钱程点了点头，“这挺好的，利于身心健康。”
外婆听着，看向了一旁的壁炉，“你注意到了吧，那边的奖状、奖杯都不见了。”
“嗯。是您收起来了吗？”这事前两天他就注意到了，怕贸然问起会显得突兀，钱程在心里憋了好久，这会儿外婆主动提起，他自然是想知道答案。
外婆摇头，“被瑜白收起来了，一起锁进了小舞室。”
钱程有些不敢相信的张了张嘴，“他自己？”那可是他一直以来的荣耀！
“没错，他自己。”
“前段时间刘老师给我打电话，说瑜白自己退了培训班。”
这事钱程是知道的，不过他还是震惊，陆瑜白竟然没亲自把这事告诉外婆！
作为知情者，钱程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外婆好像并不需要他的答复，她语调平稳，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近况，都是些和陆瑜白有关的小事。
钱程安静地听着，忽然发现窗外又开始飘起毛毛雨，细细的水珠从眼前划过，融进了窗玻璃上原本残留着的雨珠里。
一大一小的水珠相互包容的那一瞬，钱程眸光跟着跳动，莫名的感觉外婆想要跟他讲的并不是这些浅层次的东西。
天色渐明，细雨飘飘。
穿着一身运动装的陆瑜白再次出现在两人的视线里时，外婆顿了顿，隔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她唤道，“小家伙。”
如同她唤陆瑜白“孩子”那般，钱程在她嘴里就是“小家伙”，一样的温柔与亲昵。
钱程应声回头，听着外婆有些悲怆的声音缓缓流出，“小家伙，我亲眼看着那孩子长大，打心里是希望他能越来越好。夏夏去世后，他在尝试打破夏夏对他的桎梏，看到他这样我很欣慰，人生本该如此，他不该活在夏夏的阴影里，这些年他受苦了。”
说到这，外婆沉默了会儿，吸了吸鼻子，有些哽咽的继续，“可他那么一声不吭的改变，我也害怕啊，我怕他什么都不说把事憋在心里最后会苦了自己。我不敢问、不敢说，怕他误会我不让他改变、怕他变回以前的模样……”
爱是本能，更应是理解、包容与平等。
这是方女士从小就教给钱程的东西，并鼓励他用这样的“爱”去实践、去生活，钱程做到了，所以他活的洒脱与快乐。
但此刻，他突然有些迷茫，他理解不了陆家人的“爱”。
不论是陆夏那份强硬的爱，还是外婆那份更理智、更小心翼翼的爱，钱程都不懂，细想之下只觉得悲哀，因为他们的爱都没有交流。
同住一个屋檐下，除了每天不咸不淡的问候，没有实质性的深入内心的交流，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呢！
外婆说完那番话，快速地敛去了自己的情绪，回房间收拾会儿后就进厨房了。
钱程转身，看着窗外沾了一身水汽的陆瑜白，心里想道，他身上的气质就是这么来的吧，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清冷，一切都只是因为少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情感交流。
这赤裸裸的道理让钱程变得沉默，一早上都没怎么说话。
屋外下着雨，两人无处可去，就呆在房间里做着自己的事。
陆瑜白坐在书桌前写之前的卷子，钱程找了本书出来，心不在焉的翻着。
倒也不是没发现钱程不正常，但陆瑜白实在是不擅长主动开口找话茬。
而且，他深知钱程是个藏不住事的，只要等着，他一定会开口……
果不其然，书还没翻到两页，钱程就坐不住了，拖着椅子坐到了书桌旁，“我们说说话吧。”
“嗯。”陆瑜白有些想笑，自己竟然如此清楚他的小孩心性。
钱程看着陆瑜白，一脸认真，“你这些年……和外婆说过多少话？”
“嗯？”陆瑜白抬头，不解，“怎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我就觉得外婆挺关心你的，想来你们两应该处的不错，话也应该说了不少。”
陆瑜白手上动作不变，淡淡的开口，倒是没隐藏，“哦。说得不多。”
钱程干巴巴的张嘴，“那你两该多说说话，一家人，多沟通沟通总没错。”点到即止。
陆瑜白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抬头看着钱程，“哦。”
也不知道这个单音节的字触到了钱程哪根神经，他突然有些生气，丢了手上的书，拔高音量，“就这样？！lulu，你能不能长点心？那可是从小疼你到大的亲外婆，人都说要多和老人说说话，你这样整天一声不吭和冷暴力有什么区别？她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待她？”
人就是如此，关系越是亲密伤害起来就越狠！
即便钱程心如明镜，知道陆瑜白和外婆之间的关系是两人长期缺少沟通的结果、是两方共同的原因，但同样的话他只对陆瑜白说得出口……
两人僵持着，房间里的气氛尴尬，好半晌，陆瑜白垂眸，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钱程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心里满是无力感，还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只能气闷离开！
尽管这事最后无疾而终，两人又回到了平常的相处模式，但心里终究还是留了疙瘩。特别是钱程，他心里的猛兽再被挑拨一次绝对会破笼而出！
七天小长假眨眼就过完了。
钱程特意提前一天离开了陆家老宅回自家堵那对不靠谱的父母！
小长假最后一天，中午十二点。
钱程穿着居家服，打着哈欠，抱胸倚在门口，斜眼瞧着门外的两人，“你两还知道回来呢？说说吧，都去哪儿浪了？”
方女士摆着手，“也没去哪，就欧洲浪漫双人七日游。”
“……”钱程捂着胸口，脚步虚浮的转身，“我不配！我只配在家吃狗粮、只配和lulu同床共枕！”
钱先生：“……”这都是哪儿来的戏精！
方女士一脸空白，“……你说什么？”
“哼！”钱程一脸挑衅，“怎么！允许你们虐狗！不允许我去找lulu借宿啊！”
“啊啊啊啊！！！你个臭小子，你对我的心肝宝贝儿做什么了？！”方艺茹女士崩溃！
“没什么，也就摸了摸小手！”钱程不怕死的接着刺激方女士。
方女士成功上钩，踩着小高跟朝钱程扑了过去，“你给我滚过来，我要剁了你的猪蹄！！！”
钱程早有准备，三两下蹦进了客厅，脱了鞋、一跃上了沙发，伸手搂过一个抱枕档在胸前，一脸奸笑，“诶！等等！看看你脚下！”
方女士：“……”
晋川这几天阴雨连绵，方女士刚从外面回来，沾了一鞋底的沙土，她追着钱程进了客厅，这会儿身后白瓷板上的小脚印异常瞩目！
“欧洲浪漫七日游结束，钱家地板一日拖开始！”钱程蹲在沙发上幸灾乐祸地宣布！
方女士一脸欲哭无泪，钱先生跟着穿鞋踩了进来，“没事，我陪你一起。”
钱程怒扔抱枕，“都这样了还要强行喂我一波狗粮！”
14:19: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