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瑜白摔倒在跑道上,这已经够令人吃惊的了,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大头还在后面……
钱程抱起陆瑜白的那一刻,看台上又爆发出一阵尖叫声——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们今天为陆瑜白呐喊的第多少次了,声潮层层递进、直击人心,却又没真正入心底!
因为无论这场激情如何盛雀,都改变不了这群旁观者看戏的事实!
声势浩大的戏谑嬉笑声中还间或夹杂着一两声轻佻的口哨声,钱程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蹙着眉,只想带人赶紧离开!
他速度快、陆瑜白又轻,不一会儿他就抱着人撞进了校医室的大门。
穿着白大褂的校医正伏案写东西,被突如其来的撞门声一惊,手下一用力,只听“刺啦”一声,圆珠笔的笔尖划破了底下的纸。
“……”
校医是个四五十左右的中年男子,长得挺富态,爱笑,常常笑的跟个弥勒佛似的,人挺和善,跟学校里的学生也挺合得来。
钱程他们几个经常因为打球扭了脚往校医室跑,隔三差五的,也跟人混了个脸熟。
当下也不客气,钱程直接招呼校医自己跟上来,他自己则是火急火燎地抱着陆瑜白进了小病房。
校医见他一脸急切,手上还抱着个男孩,以为是出什么大事了,也赶紧跟了过去!
忍过那阵最痛的时段后,陆瑜白就没了声响。
他被钱程放在了病床上。
看着身边急得团团转的男孩,他伸了伸手,想去拽他的衣角,却是抓了个空!
“医生,你倒是快点啊!快来给他看看腿,都摔成这样了,赶紧啊!”
把人放好后,见校医还没跟上来,钱程急得直回头去拽人!
“诶诶,我这就来了,小伙子,不要太急躁,遇事要冷静慢慢来!”校医被他拽得直晃。
钱程都要跳脚了,“慢不了啊!这跳芭蕾的,伤了腿可是大事!”
“……”
“你确定他真的没事?”在钱程的重重质疑下,校医第N次重复自己的话,“真没事!绝对没伤到骨头,只是擦破了点皮,上点药养几天就好了。”
“真的?”
“……”
校医不想再跟他继续扯皮,拉过旁边的医用小推车,给陆瑜白处理下伤口,就离开了。
少了个人,病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钱程那句“你感觉怎么样?”还没问出口,就见躺病床上的陆瑜白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见状,钱程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
谁知陆瑜白不只是想要坐起来,他还想下床!
他把刚绑好绷带的腿往床边挪——
“你干嘛呢?脚伤了还不老实点。”钱程把人往回摁。
陆瑜白侧身避开钱程的关心,一声不吭的就是要下床,丝毫不关心腿上的伤!
钱程以为他是不习惯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拦着人哄道,“忍一忍,再多待一会儿,等药效好好发挥了我背你出去。”
一向温顺的陆瑜白此刻就像变了个人,突然大力挣扎了起来,完全不理会钱程的好意,大声拒绝道,“我不需要!”
钱程一个没注意,竟被他推开了几步。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情况!
“你……”钱程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朝病床上的人看了过去。
陆瑜白目眦欲裂地打断他,“我不需要!钱程,我不需要这双腿好好的……”
陆瑜白那一通短暂且无缘由的爆发结束后,病房里的温度降至冰点,钱程怎么也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那么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话。
他的心先是拔凉拔凉的,凉到底后,没来由的,竟被覆上了一抹愠怒,从国庆那段假期里积攒过来的怨气此刻仿若脱笼野兽猛地狂泻而出!
也不是没试过忍耐,但一切都在看见陆瑜白那一脸的云淡风轻后溃尽!
钱程狠狠地咬紧后槽牙,慢慢收紧手掌又松开!
最终,他一脸平静的走向病床。
没有任何预兆,钱程迅速欺身而下,将陆瑜白逼倒在病床上,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困在双臂间。
居高临下审视了陆瑜白一会儿,钱程用力抵着他的额头。
两人鼻息相闻,钱程不给陆瑜白躲避的机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质问道,“陆阿姨在世的时候,你可宝贵这张脸和这双腿了,为什么?!为什么她去世之后,你就要这么作践自己!先是脸,现在是腿,你就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你什么都不说,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以为这样很好吗?”
钱程怒极,口不择言,“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死人活着?!我承认,是我不要脸!不要脸地硬往你跟前凑,你怎么无视我都没关系!我不介意!!但你为什么作践自己不够,还要让外婆那么担心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一点点之前的温润冷静吗?!”
钱程额上青筋暴起,怒目圆睁!每问出一句话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地加重了一分!
陆瑜白的状态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被禁锢了动作,动弹不得,钱程抛出的那些直击灵魂深处的问题每一条都让他喘不过气,手腕和膝盖处都隐隐作痛!
也许是疼痛麻痹了大脑,陆瑜白干脆将一切都丢得一干二净,睁圆了眼睛回视钱程,低吼着,“我不知道!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妈妈在世的时候,我只知道按着她的意思去做就行了。可现在,她不在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之前问我在压抑什么,钱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从没有人教过我这些,你告诉我啊!钱程,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将心底的恐惧与不安悉数吐尽后,脑袋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能松下了,一瞬间,陆瑜白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往下掉!
他赌气似的盯着钱程,还想将眼睛撑大,把眼泪憋回去,却是于事无补。
绷了太多年,这会儿眼泪跟泄洪似的根本堵不住!
陆瑜白把手腕挣了出来,倔强的转身,背对着钱程,蜷着身子接着簌簌地掉眼泪!
钱程懵了,被陆瑜白的眼泪吓懵的!
他从未见过这样子的陆瑜白!即使是小时候练舞练到脚尖溢血,也都只是一声不吭的乖乖让自己背着回家,他从没见过陆瑜白哭得这么伤心过。
钱程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揪的难受,即便他不想承认,但他最终还是成了那个刽子手!
想出声安慰安慰他,张了张嘴却发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钱程只好闭嘴。
半晌过后,他再次压低身子,褪去了那一身的戾气,温柔的从背后拥住了陆瑜白……
陆瑜白呜咽着,像一只远行途中的困兽,和所有同伴走散后又雪上加霜——迷失了前进的方向!
只是,习惯了隐忍克制的人再怎么放肆宣泄情绪也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回到冷静的状态。
没一会儿,陆瑜白就停止了抽噎,他不顾形象地抹了把脸,推了推钱程。
两人起身,坐在病床边,相顾无言……
入秋后,晋川的风大了些,这才半下午,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就已经带上了丝丝凉意,里面还夹杂着运动场那边传来的欢呼声……
喧嚣还在继续,看来陆瑜白的离场并未对他们造成多大的影响。
陆瑜白收回视线,眼微微垂着,看着前方的地板,眼神空洞,仿佛刚刚那一场发泄花去了他所有的精力。
良久之后,他动了动那因缺水而逐渐干燥的嘴唇,说出的话带着流泪过后的鼻音和沙哑……
他说:“钱程,我不想跳舞了。”
“你……你……”
沉寂了十几年的心稍一澎湃,给人带来的便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撼!
这当头一棒,打的钱程是当场就呆了,“你、你、你”半天没你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好半晌他才找回舌头,“你……你说什么?!”
陆瑜白知道他已经听清楚了,不再重复。
他将视线转向窗外,看着片片发黄的树叶从树梢脱落后随风飘摇的模样,眼底一片清明,“我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地跳下去了,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想……改变。”
一切都好解释了——无故退掉的培训班、被锁上的小舞室和奖杯……这段时间所有的反常都有解释了:
改变!
lulu他想改变!
“人总是会改变的,我也不可能会一直是以前那样。”
原来他当初说的话早就意有所指,原来所有的爆发都有迹可循……只是被人为的忽视了。
一时间百感交集,钱程不知道该怎么把这段对话进行下去,正思衬着,病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过来看情况的蒋楠和许穆阳。
病房里的气氛着实挺尴尬,钱程和陆瑜白面对面坐着,却没有半分眼神交流……
蒋楠一进门就感受到了这微妙的气氛,还瞧见了陆瑜白微红的眼角,迟疑的问道,“……你俩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陆瑜白不出声无可厚非,本来也不是很熟;但一向话多的钱程此刻居然也抿着唇,僵着背脊不发一语,这就有些奇怪了!
蒋楠和许穆阳对视,两人眼中皆是不解。
钱程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替陆瑜白感到高兴?那应该是肯定的,他主动挣脱陆夏给他套上的枷锁,这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啊!可为什么自己会犹豫呢?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陆瑜白的转变让钱程有些无措,只想……逃避!
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尽管早已熟知钱程那点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尿性,但亲眼看见那道倏然离去的身影时蒋楠还是忍不住震惊,“……不是吧?!之前可是当宝贝似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会儿陆男神腿伤了,他怎么跑的比谁都快?!我真是越来越摸不清钱老板的想法了。”
蒋楠朝钱程的背影嚷嚷着,他身后陆瑜白扶着病床双腿落地也准备离开。
见他走路不方便,许穆阳想上去帮一把,还没靠近,陆瑜白轻抬手臂挡了一下,手掌下垂、手背朝外,自然的动作里饱含着明显的拒绝!
许穆阳会意,收回手,侧身给他让路。
纵然陆瑜白想改变,但一上来就是肢体接触……对他来说还是太难接受了,即使知道对方是好意,他也不能那么快说服自己越过那道坎,“谢谢,小伤不碍事,我自己能行。”
陆瑜白跛着脚出了校医室,瞟了一眼运动场后径直往教学楼走。
他刚刚拒绝了蒋楠和许穆阳的帮助,这会儿就想一个人呆着,偏偏总有人不想让他如意。
袁易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蹿了出来,跑完1500后的燥热还没散去,他衣领一圈被汗渍浸湿,他一边拉着领口给自己扇风一边瞅着陆瑜白的膝盖,问道,“腿怎么样?”
“没事。”
袁易左右看了看,觉得不对劲,“钱程呢?”
陆瑜白没回答,袁易品了品他的表情猜测,“……你俩吵架了?”
陆瑜白摇头,想说没有,最后还是放弃,所有的思绪化作一身叹息后,他看向袁易,“我俩没事,他有事先走了,你找我什么事?”
“哦,也没什么,我就想跟你说说你舞蹈班那同学……”袁易故意话说一半消了声,吊陆瑜白胃口的同时观察着他的神色。
陆瑜白面色无虞,沉默着,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他怎么了?”
“没事,”什么也没看出来,袁易一派轻松地插兜继续说道,“他跑了个倒数第一。”
“……哦。”
14:19: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