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程这一觉睡到半下午才逐渐转醒,窗帘这会儿还没拉开,厚实的布料挡住了室外明亮的光线,房间里一片昏暗。
钱程只觉得浑身酸涩,还黏腻腻的,各种难受,他闭着眼转了转脖子,突然被一束亮光吸引住了,睁眼看了过去——
只见方女士正窝他床边的小沙发上看剧呢,亮光是从她手中的平板上传过来的。
她看剧看的还挺忙乎,眼睛盯着屏幕,手上不停,挖着冰淇淋往嘴里送。那一大勺一大勺的,看着钱程牙口打颤。
他咧嘴瞄了一眼沙发边的垃圾桶,不禁咋舌:这满当当的空盒,也不知道是半天的量还是一天的?
正想着,他掀被子坐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方女士,你一个人背着你老公吃独食,他知道吗?”
方女士见他醒了,收了平板,往嘴里送东西的动作不停,“他知道又怎样?!”
钱程一脸不可思议,意有所指,“冰淇淋诶……你不怕他扣你零花钱?”
方女士眯眼,“他敢,我让他睡书房。话说回来,”咽下最后一口冰淇淋,她抽纸巾擦嘴,斜眼瞧钱程,“你老爸知道你背着他挑拨我和他之间幸福美满的夫妻关系吗?”
钱程讪笑,斗不过啊还是斗不过!
方女士处理完那堆垃圾,擦手走到窗边。
“刷啦!”窗帘被拉开,半下午的阳光瞬间照了进来,整个房间立马就温暖了起来。
方女士站在窗前将窗帘绑好,阳光带着她纤细的影子直至钱程身前蓝白相间的被子上,坐她身后的钱程伸手挡了挡阳光,往床里挪了一点。
回身,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探手过去摸了摸钱程的脑门,“不烧了,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钱程摇头,“没了。”腿往外伸,他想下床。
方女士阻止了他的动作,“再躺会儿。”说着,她坐到了床边,那意思像是有话要说。但她翻上床后就靠着钱程坐着,也不说话,片刻后甚至开始闭目养神。
“……”
钱程低低地叹了口气,动了动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点,娴熟地抬起另一只手帮她轻按着太阳穴,边按边感慨:这个女子做妈妈都这么多年了还是本性不改,喜欢吃冰淇淋、看剧……跟个孩子似的,没人看着就不知道节制。
看着她慢慢蹙起的眉,钱程问道,“我去弄条热毛巾给你敷敷?”
方女士摆手,示意不用,她坐直身体,仰着脸眨了会儿眼,加上钱程之前的按摩,这会儿眼眶周围的酸涩感已经消退很多了。
她揉着脖子回头问道,“最近在学校过得不开心?”
猛然被问到了学校的事情,钱程先是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了陆瑜白。不知道出于什么心里,他此刻并不想和方女士说陆瑜白的事情,但又觉得不甘心,思索了会儿,他试探的问了一句,“你觉得……lulu会有中二叛逆期吗?”
钱程问得小心翼翼,他想着方女士就算再怎么敷衍也要想想再回答,谁知道他的问题刚问出口,她就不带任何犹豫地接了下去,“那当然不会!就算你哪天犯病跟我说,你要去拯救世界,陆公子身上都不会发生那种事!”完全没有一点思考的间隙!
钱程:“……为什么?”你是对自己生的儿子有多看不上眼!而且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嗯……”方女士正想着,突然转脸看钱程,“你干嘛这么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女人的第六感真是精准的可怕!
“嗯?没你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钱程不自在地摸鼻子,“……我做梦来着……”
方女士凑到他面前追问,“梦到什么了?”
钱程转脸看她,一脸难尽。
方女士推他,“说啊。”
钱程一脸纠结,“梦到lulu跟我说……”
“嗯。”方女士示意他继续。
“他要去拯救世界!”猝不及防的语调上扬,钱程脸上满是恶作剧得逞后的奸笑。
那欠揍的语气和表情让方女士直翻白眼,拿过手边的抱枕就往他脸上按,“你个小沙雕!”
多说多错,凭方女士对自己的了解,再说下去她就该发现端倪了,钱程垂眼想着,躲开迎面而来的抱枕,赶紧把之前的话题带了过去,和她天南地北的侃了起来……
日暮西山,钱先生下班回家,见客厅没人,想着两人可能还在房间呢,便抬脚向二楼走去。
门没关严,那两人的说话声一茬一茬地往外冒,钱先生听不确切,朝里看了一眼,就见老婆和儿子并排坐床头,一本正经的聊着——晋川哪家的猪扒饭最好吃!
他俩面对面坐着,互报店名,嘴上说着还不够,手上还跟着比划,那场面好不激烈,就差唾沫星子满天飞了……
钱先生无力,不去打扰两人的雅兴,默默地关门下楼去厨房,想了想,要不晚上就给他两做个猪扒饭?
再次上楼的时候,他俩已经结束了之前关于猪扒饭的讨论,把话题转向了螃蟹……
“得嘞,今天侃大山的主题是‘吃’!”钱先生站门外想着,抬手敲了敲房门,得到回应后,他推开房门,挑眉看向那两个明显还没说尽兴的人,“二位,该吃晚饭了。”
经他一提醒,钱程和方女士这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外头的路灯都已经亮了起来。
方女士吐着舌头翻身下床,一路往楼下跑,嚷嚷着要喝水,钱先生无奈,“你慢点。”转身看了眼钱程,示意他也快下楼,就赶紧跟着方女士下楼去了。
脚步声渐远,四周安静了下来,钱程拉起衣领闻了闻,立马一脸嫌弃地皱眉,身上一股汗味!他手上用力,直接把上衣脱了扔到一旁。
伸手开灯,钱程起身准备去洗漱,刚下床,就感觉自己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床的手机。
手机顶端的指示灯不停地闪烁着,钱程按下电源键,一眼看过去,是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蒋楠和许穆阳打的,他划开锁屏,点开“三人行”的小群,果不其然,消息都是一串串的往外跳:
先是早些时候的,还算正常——
【人呢?】
【去哪了?@钱程】
……
【你被老胡吃了?】
【吱个声啊!你要是被吃了,兄弟去救你啊!】
……
到后面就有些暴躁了——
【你他妈倒是回话啊!!!!】
【狗东西,你人呢?!】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是要上天了吗?!】
……
钱程翻完聊天记录,一边洗漱一边给他俩回消息,简单说了几句后,他一手按着返回键一手抽毛巾擦脸上的水渍,刚准备放下手机去找件上衣,突然动作一顿——他在一大堆的推送消息中间看见了陆瑜白的一条消息。
【你还好吗?】
简单的问候语让钱程心神一颤,随即叹气,还是那么淡漠啊!他看了眼收消息的时间,8:07,算了算,是早上刚下早读那会儿。
明明是和蒋楠他俩那边一样的问题,到了陆瑜白这边钱程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打字回复,点开对话框后,手指就停在了半空,许久没有接下去的动作……
刚洗完脸后发梢沾上的水珠随着他低头的动作缓缓的下坠,最终滴上了屏幕。
“!”
钱程看着那滴水和逐渐暗下去的屏幕,莫名的感到一阵烦躁……
“儿砸!你好了没,赶紧下来吃饭!”
楼下传来方女士的声音,钱程回神,慌忙地应了一声,“马上!”
把手机往床上一丢,他急匆匆地朝衣柜走去,翻了一件T恤出来胡乱地套上。
心情烦躁,钱程不想理会陆瑜白,他心里那么想着,但在出门的那一刻又转了回去快速地捞起手机回了消息:【病了】。
末了又加了句:【没事了】。
……
钱程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天就好了,第二天就满血回学校上课了,他的状态恢复了些,和周边的同学有说有笑,当然,这里面不包括陆瑜白。
昨天晚些的时候,陆瑜白给他回了条消息,就一个字:“哦”,简洁明了,不带感情。虽然猜到了他不会有过多的表示,但乍一眼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钱程还是愣了愣,盯着那一个字看了许久,刷新了一遍又一遍才慢慢接受事实。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僵着,谁也没有打算先开口打破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
小病初愈,方女士特意交代钱程放学早点回家,不要在学校打球,免得出汗吹风又病了,但钱程显然把她的话当耳旁风了,一放学,就跟着蒋楠他们一块儿往球场去了……
他们几个去的晚,到的时候球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鞋子摩擦在地上的刺耳声交汇在一起,人声鼎沸。
蒋楠正愁没地儿打球呢,突然看见有人朝他招手,顿时一喜,“诶,那不是袁易吗!”
钱程抬头看了过去,就见那熟悉的寸头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没场地了,一起玩玩?”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不知道是谁先应了一声,接着一群人都跟着爽快答应了,抬脚往袁易那边走了过去。
钱程大略扫了一眼,心下了然,袁易那边几个同伴都是一个班的,估计是平时经常一起打球的,看上去交情不错。袁易对他们比了个手势后,他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点头表示对钱程他们的加入没意见。
也不是打什么正经的比赛,就是两拨人玩玩,也不存在什么分组的问题,大家都心照不宣:袁易那头几个穿红色球服的男生一组,钱程这边后来的几个穿校服的人一组,既方便又好认人。
运球、传球、上篮,你来我往地进行几个回合后,两波人的契合度越来越好,只是——
蒋楠抹了把汗,忍不住爆粗口,“卧槽,这两不是来打球的,是来单方面虐我们的吧!”
许穆阳扯着校服外套喘气,“呼……还能不能好好的玩耍了。”
除了他俩外,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儿去,纷纷停下来大喘气。
场上就剩钱程和袁易还在角逐。
事实上,自从众人上场开始发球那一刻起,球就没有离开过他两的手,全场就见他两你一手我一手地抢球,完全不管什么团队合作,把队友撇到一边,完全不给人碰球的机会。其他人全程就跟着他俩跑,球没摸到一下,倒是个个都喘成狗。
两人跟较劲似的,篮框“哐哐哐”的响,全是他两投篮进球的声音,都是狠人,扣篮时那股狠劲看的许穆阳他们都觉得两人很有可能下一刻就要丢球正面肉搏了。
但显然,他们多虑了。钱程和袁易手上的动作狠,球品倒是还好,除了不时的相互挑衅两句外,倒也没有过多的交流。不过神采飞扬的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开心,看来这场球两人打的都很满意……
日落残阳,天空中那轮红日越来越耀眼,似乎是要在沉入西山前将它最后的一丝光亮散尽。
球场上的人逐渐少了些,蒋楠和许穆阳那一群人跟着袁易的同学一块儿,到别处正经打球去了,留下那两个狼人单独solo,心里“啧啧”感慨着,以后绝不会再和那俩人一起打球了,简直没人性!
钱程和袁易这场球打得的确是尽兴,两人以前不熟那会儿就互相听说过对方的名号,这次有机会对上了,那可不得拿出看家本领来较量较量……
你追我赶,他俩打的酣畅淋漓,连许穆阳那一群人走的时候都没意识到,直到收球时才发现少了人,左右看了看,发现他们正在不远处玩着呢。
钱程脱了校服外套搭在一旁,靠着篮球架休息,袁易丢了一瓶水过来,毫不吝啬地赞扬,“打得不错!”
“你也是,球技不错。”
钱程接过水,灌了两口,难得的没有怼袁易。他转过视线,看许穆阳他们打球,还没来得及嘲讽几句就感觉有人靠近。
转头,见是袁易站到了自己身旁,钱程看了他一眼,“有事?”
袁易点头。
“哟,”钱程撇嘴,说话还挺欠,“我可不知道咱两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可以单独说悄悄话的程度了!”
袁易不想跟他瞎扯,单刀直入,“我也不绕弯子了,我觉得陆瑜白运动会那天摔得挺蹊跷的。”他说着,把那天跑步时发现的不妥讲给了钱程听,“他那舞蹈班的同学应该有点问题。”最后,他下定论。
袁易说完,就见钱程不再是之前那副懒散的样子,他收腿站直,那双丹凤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眼神坚定而凌厉,半晌,他沉声开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袁易耸肩,一脸认真地看着钱程,“你不是一直都挺在乎他吗!以陆瑜白的性子肯定是不会自己主动开口和你说什么的。我承认,我之前找他是有目的的,我一个人没什么把握进老教学楼,知道你俩关系好,才拉他下水的,我在这跟你说声‘抱歉’,也很感谢你们上次帮我一起救了可可。”
钱程听着,准备别过视线,之前救袁可可的事对他而言无非就是举手之劳而已,不需要什么特意感谢,至于陆瑜白那边……钱程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这时,却听袁易转了个语调,将话题又重新带回了陆瑜白身上:
“陆瑜白脸上之前的伤想必你也看见了吧?”
显然这一句话比刚刚所有的句子带来的冲击都要大,就像是一根刺突然扎到了钱程的某根神经!
转瞬之间,袁易就见钱程眼神微闪,手指用力,捏瘪了手中的水瓶,往自己跟前跨了一步,眼里警告意味明显,语气不善,“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袁易不在意他的敌意,一脸坦然接着说道,“你不用这么紧张,他脸上的伤与我无关,不过我倒是想告诉你一些别的事情,你应该会感兴趣。”
……
许穆阳他们那头正打得火热呢,突然听见“砰”的一声传来,众人一惊——那可不是篮球落地该有的声音,立马回头寻找钱程和袁易的身影,可别是他俩打起来了!
没有看到两人扭打在一起的画面,许穆阳他们都松了口气,但也只是片刻,片刻之后他们又紧张了起来,因为那边的情况并没有好到哪儿去。
钱程一脸狠戾地抓起校服离开了球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光看背影都让人觉得他此刻在燃烧!他们又去看袁易,后者一脸平静,双手插兜,施施然地往外走,他两之前站着的地方,有一个被砸碎了的矿泉水瓶,看这状况,应该是钱程暴怒砸了手中的瓶子。
众人看着那一滩水,只觉得迷茫,有谁能给他们解释解释到底是发生了些啥吗?刚不是还好好地打球吗?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呢?!
14:19: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