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从小就进舞蹈班,陆瑜白并不怯场,但这不代表他能快速地适应新环境,五岁的他第一次跟在钱程身旁进小学时,对未知的恐惧一样心慌。
也是从那时候起,钱程发现了陆瑜白的小习惯——会因为没有安全感而用力地攥紧衣角!
钱程很庆幸自己发现了那个小细节,也庆幸自己记住了方女士从小灌输的思想:不论何时何地要好好照顾陆阿姨家的小弟弟。
于是,七岁的钱程自然地牵起了小陆瑜白的手,给他微笑与力量。
还好是自己与他一起长大,有那么多的机会去发现那些别人不知道的细节,也有那么多的机会保护他!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上午,临近午间的时候雨停了,远处天边的乌云逐渐散去,阳光透过灰暗的云层倾射而下,一束斜斜的金光带着些微的暗沉洒在公墓边缘,除去光辉没有任何温度。
钱程收了伞,还想继续陪着站下去,却见陆瑜白突然动了动,退后一步对着陆夏的墓碑径直地跪了下去。
“砰!”钱程阻止不及,只能听见膝盖磕在石板上的闷响。
刚被雨水冲刷过的石砖锃亮锃亮的,地上的水纹还清晰可见。
钱程握着雨伞站在一旁,看着陆瑜白笔直地跪在那儿,膝盖处的布料被浸湿,浅蓝变为深蓝,湿意还有不断扩散的趋势。
过了片刻,钱程放下雨伞,也跟着跪了下去。
陆瑜白像是在等着他,钱程跪下后觉得陆瑜白的腰杆子挺得更直了,然后他听见陆瑜白略显清淡的声音传来——
“妈,这是钱程,是我特别喜欢的人,今天我带他来一起看看你……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在替我决定该喜欢什么,但这个人我不要经过你的审度,我自己喜欢就够了。”
清瘦的少年梗着脖子硬声说完这番话,一手撑地动作利落地起身,侧身将另一只干净的手掌伸到钱程面前,作势要拉他起来。
钱程看了眼陆瑜白身侧还在滴水的指尖,抬手搭上了面前白皙的手掌。
陆瑜白用劲把人拉了起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伞,紧紧地拉着钱程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这就是被爱的感觉,周身被温热的暖流环绕,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钱程被陆瑜白拉着走,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陆夏的墓碑,无尽的灰暗下,那抹没有温度的光束在两人走后洒上了墓碑前的小雏菊。
沾着水珠的白色小花即便在没有温度的阳光下照样展现出耀人的光彩!平平淡淡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墓园门口吵架的男人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堆满是泥泞的脚印能证明他们之前确实在这里过。
与自己想象中的祭拜方式相差甚远,钱程怎么也没想到祭拜的最后是陆瑜白向自己表白!而且最苦逼的是,当时自己的脑子可能是抽了,竟然对陆瑜白的话没有任何表示……那可是在丈母娘面前啊!
虽说已经去世挺久了,但名义上依旧是丈母娘啊!
这份苦逼之情直到出了墓园的大门后才被钱程甩掉,其实也不是他想甩,实在是刚刚跪地上那会儿把裤腿弄湿了,这会儿被风一吹,小腿处凉飕飕的。
钱程连忙拽住陆瑜白,拉着他转身面对自己。
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钱程弯腿蹲了下去……
看清钱程动作后,陆瑜白一愣,脚步后退,却被钱程拉住了腿弯阻止道,“别动,我帮你擦一擦,待会儿着凉就不好了。”
钱程说着,手上动作不停,他伸手展开纸巾覆在陆瑜白的膝盖处,想尽量把裤子上的水渍吸干,来来回回地擦拭,一包纸巾快见底时,钱程用最后一张纸巾擦了擦陆瑜白的裤脚。
墓园的金属围栏被附近疯长的藤蔓缠成了一面绿网,早已看不出原本冷厉的光泽,不知名的小花点缀在一片绿意之中,倒也添上了几分光彩。
身在此间此处的钱程蹲在陆瑜白身前替他擦拭着衣物上的污渍,神态之自然,就像是简单地蹲地为自己系了个鞋带一般从容。
陆瑜白低头看着钱程的动作,眼光撇向了钱程的后脑勺,他应该是有段时间没去理发了,脑后长出了一截细碎的头发,一缕缕的随着钱程的动作偶尔会蹭到后颈窝。
陆瑜白咽下嘴边的“谢谢”,哽住好久,开口来了句,“我给你剪头发吧。”
钱程手上擦拭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又加快速度,将一旁的纸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后,他一脸愉悦地转身,那双好看的凤眼染上笑意,是陆瑜白最常见的模样,“好啊!”
陆瑜白想给钱程剪头发完全就是临时起意,他当时说那话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回家后,才发觉自己有多蠢,除了一把剪刀,什么工具和手艺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哪儿来的自信说出那种话!
陆瑜白只能默默扶额,把锅往钱程身上丢——果然不能和钱程那个二傻子待久,那种傻气和迷之自信容易传染,这样不好、不好……
偏偏钱程就对这事上心了,跟着陆瑜白回老宅,一路都在提醒,“头发、头发、头发……”
这语气要是在怨念一点,陆瑜白简直都要觉得自己是在凌晨被毁了发型的顾客夺命连环call醒的tony老师。
这事实在是不靠谱!
陆瑜白试图委婉地拒绝,“万一我要是失手了对你的外在形象就不太友好了,为了面子,咱还是去理发店让理发师修修吧。”
钱程那缺心眼完全无视陆瑜白的劝说,直接塞给人一把剪刀,嚷嚷着,“你随意,反正我整个人都是你的,还在乎这头头发?想整成啥样都随你心情,再说了,面子哪有lulu亲自出手给我剪头发这件事重要啊!来!动手剪吧!”
“……”陆瑜白拿着剪刀,心情很是复杂。
甩不掉身后那条癞皮狗,陆瑜白只好拿着剪刀开始干活,怕剪毁了,他只敢小心翼翼地沿着原本的发型修了点边,把那些明显长出来的头发修了修就打算收手。
谁知钱程还不满足,他吹了吹额上的刘海,提醒道,“还有这儿。”
“……”
陆瑜白俯身站到钱程身前,伸手撩起钱程的刘海一缕缕地剪。
钱程看着陆瑜白一脸严肃的模样,像是在干什么大事,他就忍不住手痒,一会儿戳戳陆瑜白肚子,一会儿又戳戳腰窝,逗得陆瑜白一直左摇右晃。
陆瑜白打掉钱程乱作怪的手,瞪了人一眼,“别乱动!”
钱程反倒更来劲了,专挑陆瑜白的痒痒肉下手,就怕自己头发剪不毁似的。
……
陆瑜白一边剪一边躲着钱程,憋着笑,手一颤一颤地替钱程剪完了刘海。
地上散落的一堆长长短短的碎发仿佛已经昭示出刘海的命运——被剪得一缕长一缕短,坑坑洼洼,层次不齐……就跟狗啃过似的!
钱程对着镜子撩了撩刘海,“我家lulu手艺真棒!这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发型,这才能不该被埋没了,要不以后我这头发留长了都找你给我剪?”
陆瑜白一把薅住钱程发顶,“闭嘴!”
钱程第二天一脸明媚的顶着那狗啃似的刘海去学校,还特意没迟到,一路慢悠悠地晃到班上,尽可能地多让人看见他的新发型!
刚进后门,就被许穆阳嫌弃,“你这头发……啧!你请了一天假,就去做了这么个鬼东西回来?!”
钱程眯眼,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去、去!你懂什么,这是‘爱的标志’!不是你们这群单身狗能欣赏来的!”
知情人士许穆阳同学只想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我他妈为什么要嘴欠跟他搭话,好好安静的做个美男子不香吗?!
其他不明群众——比如蒋楠,唯恐天下不乱的跟着起哄,“钱老板,你有女朋友了?谁啊?!你太不够哥们了吧!竟然都不告诉我们!”
钱程得意地扬眉,“谁说是‘女朋友’,不可以是……”
“我男朋友吗”五个字还没喊出来,就被许穆阳过分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钱程只好讪讪闭嘴。
蒋楠还在坚持问,“不可以是谁?!钱老板,你快说啊,别卖关子!”
钱程咬咬牙,恨恨地说,“不可以是我爸妈吗?!”
说着,又开始演了起来,一脸难过,“可怜我每天被他俩塞狗粮还不够,还要被当作小白鼠!”
“那你刚刚拽得不要不要的是要咋样!”沈戚凑热闹。
作为一个真沙雕,钱程收戏的速度是很快的,他立马恢复到刚才得意的样子,忧伤的情绪一收殆尽,整个过程简直就是无缝衔接,看的周遭一圈人叹为观止。
“你懂什么!这叫‘两个愿打一个愿挨’,爷乐意,你们管得着吗!你们有这待遇吗?!可不想想,就我妈那手指,弹钢琴用的,多金贵啊!我爸那手,签百万合同用的,多金贵啊!他两给我剪头发,我怎么就不能嘚瑟了?这很值得嘚瑟好吗!”
这一波吹嘘真真的是非常无趣!不一会儿,众人一概翻着白眼扫兴离去。
陆瑜白到班的时候,钱程还背着书包站在许穆阳身边诉说着他爸妈有多恩爱。
许穆阳一脸疲惫,周身环绕着一股浓重的生无可恋气息,垂着头想把脸埋进课桌上的书本里,肩膀却被钱程死死按着不放!
陆瑜白:“……”
这二傻子是又犯什么病了吗?!
陆瑜白想不动声色地从他两身后走过去,许穆阳怎么会让呢!这可是救星啊!
他连忙把钱程往陆瑜白身边推,“赶紧把这沙雕弄走,你怎么能单独把他放出来了呢?!好好看住了!药不能停啊!!!”
陆瑜白:“……”
许穆阳……这是被逼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