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990年圣诞前夜，很俗的开头，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用力推开靠近悬浮跑道东侧的金属门，侧身躲进了“AK-47”酒吧。
本来沉浸在有些沸腾气氛中的吧客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无声地朝门口看去。不过这些动作是那样短促，以至于没能打断梅的谈话。
梅低着头，手里握着半小时前点的纯净水加冰的塑料杯。旁边是一位年纪较大的男士，他头发花白，脸部的阴影几乎遮盖住大部分五官，可以看出他们低声交谈着严肃的话题。
年轻人挤了过来，对于这个15平米不到的“小酒吧”来讲，圣诞节就像一场微型灾难。人们在这天情愿把自己变成制作罐头的肉羹，用流满汗水的身体填充整个空间。年轻人在几乎推dao一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大家伙后，终于站在了梅和那个男人的面前。而刚刚那个壮汉正伸手想要捉住惹怒他的小子，手伸了半截便径直缩了回去，好像还略带歉意地微笑了一下。
关中绕到那中年人旁边，没想打断两个人的谈话。酒吧老板迅速地从柜台下面倒了杯冰沃特加递过来，想必这位是“AK-47”的常客。
“但那个计划还不完善，许多因素仍没考虑进去。”
关中听到那女孩的谈话，她显得有些激动，手里的饮料杯险些“送命”。
“但是杰夫显然等不到检测完成，下个月的竞选已经进入关键时刻，民众需要刺激。”男人低沉地说。
“是啊，地下城太沉闷了。”梅咬了下嘴唇。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关中突然很想破坏这两个人之前所营造的氛围。他“不小心”将酒杯打翻，正好溅上中年男子的高级西装，然后并不十分诚恳地连连道歉，结果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这还是头一回。
“那么下周见！”说完最后一句，中年男子挤开人群消失在AK-47红色金属门口。
“挺不错的西装。”关中将酒杯交给酒吧老板边说。
梅朝这边瞟来一眼，很出乎意料地，眼前的男人是她喜欢的类型，而他也似乎并不排斥想多看她几眼，尽管他身边一直不缺少女人。
“很抱歉打扰到你们。”关中说。
“没关系，反正我也正想这么做。”梅的话差点把他逗乐了。她微微翘起的唇角还隐隐带着愠怒，不过从口气上判断，应该已经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他并不喜欢上前搭讪，但这次竟然是自己把自己放在了这样的位置上。当然他本来想问问眼前这女孩是做什么的，住在哪儿，顺便打车送她回家。但是这念头在他仔细看了一眼梅握杯的右手后打住了。
那手背上一大片刺青，虽然许多地下城居民喜欢刺青，但是没有人敢冒然将国家安全总署的徽章刺在最显眼的地方。
“怎么了？有点害怕么？”梅轻声问道，关中能从那语气里听出一丝丝不屑。
“的确有点，”关中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冰沃特加说，“你现在是办公时间么？”
“怎么了？”梅微笑着看着他。
“实不相瞒，我刚刚被你们安全总署的人追杀才躲到这里来的。”
“唔，很酷。”她说着将杯中的冰水一饮而尽，准备走人。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他拉住她问。
“为什么？”她饶有兴趣地转回头。
但他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美丽的黑眼睛里闪动着和他一样的光芒。
相爱是很短暂的瞬间便决定的事情。在人类生存的空间越来越狭窄的现代，资源枯竭，环境被破坏，人只有生活在200米深的地穴中，人们吃的是变异的昆虫，竟然会有广告说那些是转基因蛋白质，地下城人们喝着污浊的水，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太阳能电池板从地表运送的能量转化而来的地下城人工照明。而且不光这些，这里的人生活贫困，年轻人以吸食精神麻醉品为荣，大多数的人处于浑浑噩噩的生活状态。没有任何法律和道德能够约束他们，就算你自认为是那些流氓小混混中的一员，这里也并不能带给你更多做恶后的快感，因为人们很快便发现，在地下生活的唯一乐趣便是用短暂的青春生命换取一小把药片儿。而且几乎所有人都乐于将对生活的不满和精神的空虚带来的怒火发泄在别人身上。以致那些本来以此为乐的人变得过于“大众化”，不免觉得俗套起来。
当然真正的爱情也会产生在这样一个世界上，然而谁都不敢保证这份感情会不会在明天早上消散殆尽，就像没有人能保证第二天会不会被国家物资劳动工会开除，或者突然患上某种未知的被归结为癌症的疾病一样。
不过这两个人竟然能躲在地下城国家安全总署17号太空发射基地的管道旁，聊着诗情画意的主题。
尽管所有恋人间的对话都是从谈论地下城的食物开始的，然而这里，我们的两位主人公却最终讨论起文学来，如果她不喜欢阿西莫夫的太空旅行，他绝对不会继续这样的话题，不过幸好她对那些如痴如狂，这正像他。关中曾经想当个宇航员，然而命运使他不得不接受了现在这个身份。
杀手从来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杀手。但或许“暗杀者”这样的名词也并不讨他们喜欢。
“你跟酒吧那些人很熟吗？”她忽然想问，出于职业习惯。
“是的，在这个区我很出名。”他正儿八经地说时，多半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事实如此。
“我也是。”梅调皮地欺身过来，似乎想吻他，然而又迅速的躲开了。
他被她那可爱的表情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两个人不得不安静地躲在漆黑的管道里，等待巡查员离去。
从那以后，每次与梅的见面几乎都少不了管道。地下城最多的设施恐怕就是管道了，无论你走在居民区还是商业区，抑或是军事基地，管道都是必备的城市装备，而且许多废弃的水泥管都被放置得恰到好处，既不阻碍警察抓小偷，又起到美化市容的作用。
当人们对散步感到乏味的时候，便会爬进管道里消磨时光。
梅会小声地哼唱起她喜欢的歌 ：“开始飞吧，夜色未晚，我最喜欢在高处歌唱……”
每当这时，关中便会轻轻地鼓掌，说她的歌声像鸟儿一样，让人长了翅膀。在地下城长大的人们很少会使用这样的比喻了。梅于是开心地笑得像个天使。
一个礼拜的时间转瞬即逝，有一天关中等了半天都没到的女孩满眼泪光的出现在他面前。
“谁把你弄哭了，别告诉我是地下城的人工沙尘暴（·）”他爱怜地将她搂在怀里，那一刻变得异常安静，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说着那个秘密。
“不想分开……”她泪眼婆娑地呢喃着。
关中很快和上级组织取得了联系，他递交的辞呈被扔进碎纸机榨出一升碎屑。“领导们”以为他在恶作剧，顺便又派给他一个新任务。
“刺杀杰夫肯尼迪？”他差点笑昏过去，要知道杰夫还没有十足把握能坐上总统的位置，“冒险去杀一个希望不大的总统候选人是不是太蠢了？”
“你错了，”他们说，“杰夫在议政会上的最新提案通过了，这几乎能让他顺利地从环保党手中接过权力，也就是说……”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今后将会吃更多的虫子，而钱将被用来作太空旅行。”
关中皱了皱眉头，这的确是个严重的问题，不过他并不讨厌航天活动。
“好吧！不过是最后一次。”他坚定地说，“因为我有爱人了。”
“天哪！”他们中的大多数惊恐地瞪大双眼，“难道你想要培养接班人了吗？小关？”
“还早呢！”他摆摆手离开了这群小题大做的“疯子”们。
等完成任务，就和她生活在一起吧！
这样想着，关中不禁有点难过，不是对杀手生涯的留恋，恰恰相反，他后悔为什么没在更早的时候遇到梅，或许他真的会成为一名宇航员。
地球时间２９９１年１月１１日上午１０：０７分，出乎人们意料地，广播里没有再反复播放杰夫和米洛维奇竞选总统的广告，一则令人心碎的消息为总统大选画上了句号。
“各位市民，我们很遗憾地收到宇航局的消息，今晨10：00出发的载有七名宇航员的太空一号，在一次意外中发生爆炸，机组成员全部遇难……但是人类的斗志不会因此磨灭，我们的理想终会因这些先行者所付出的生命而实现。”
虽然最终我们的男主人公没能等来梅的消息，梅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没有存在过一样，但是二十年过去了，现在人类总算找到了一颗美丽和平的新星球，人类在这颗星球红色的土地上建起他们认为的更美好的世界。
一个小姑娘，六七岁光景，站在高高的望月山上，她是关中的女儿。
关中坐在她一侧，旁边站着他美丽温柔的妻子。女孩对着红色的土地和深蓝色的夜空唱着：“开始飞吧，夜色未晚，我最喜欢在高处歌唱……太阳下山，云最漂亮……飞呀飞，梦在远方……回头满天星光……回头满天星光……”
尾注：其实环境问题始终困扰着地下生存的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