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众人吵得纷纷攘攘，成瑾都不在乎，他只知道他的弟弟和姨母去世了。
虽然皇帝嫌烦他，虽然耶律星连说太后其实也讨厌他……但他不想相信，他宁愿相信又是耶律星连在骗他。
耶律星连对自个儿说每一个人的坏话，说除了他，再没有人真心爱自个儿，想让自个儿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每每成瑾听着耶律星连神叨叨，就会在心中啐他：明明是你太坏了，才没人喜欢你，你自个儿讨人厌，就想把我和你拉一块儿去，让我也去你那个阴冷的巢穴里，和你一起做嫌人的孤独鬼，我才不要，我才不去，我才和你不一样。
“是不是啊？”成瑾揪着方孝承的衣服，催促他，“你说我说得是不是？就是这样吧？”
“……嗯。”方孝承只能这么说。因为他看见成瑾很难过很可怜，那是一种宁可自欺欺人的神情。他想，或许成瑾已经知道了。
成瑾再三强调：“太后姨母对我很好的。她很喜欢我，她常和我说，阿璋是太子、是皇帝，注定和她不能太亲近，我就像她另一个亲生的孩子，可以承欢她的膝下，她将我视若己出。有什么好东西，她都会惦记着我。”他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方孝承，进一步暗示，“我很小就没了娘，她就像我娘一样。”
方孝承忍着酸楚，不得不附和他：“她必然是喜欢你的，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成瑾用力点头，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儿。就连耶律星连都喜欢他，再没人能不喜欢他了——虽然他并不稀罕这个疯子的所谓喜欢！
但转瞬，成瑾就又伤心起来。因为，太后姨母已经死了。
方孝承见他恹恹的许久不说话，眼中又飘忽起来，心里发慌，忙叫他：“阿瑾？”
成瑾像魔怔了一般，直直地看着某处，又像没看着那儿，许久，低声道：“又死一个。”
“……”
“喜欢的，不喜欢的，爱的，恨的，都死了。将来，还活着的也都会死。我娘死了，狼王死了，爹死了，成琏死了，阿璋死了，姨母死了。”成瑾停了下，念道，“‘死去元知万事空’。”
“阿瑾，你又——”
“没事。”成瑾回过神来，深深呼吸，“我就是难过一下。好了，别说了，赶紧去送姨母最后一程吧。”
……
问题来了：成瑾不肯去哭皇帝的灵。
皇帝和太后不在一处灵堂，而成瑾只想哭太后，而且已经哭得昏天暗地了。
成瑾虽然不愿相信，但终究还有些自觉、直觉，更是亲眼见过皇帝如何嫌弃他。他性子上来，完全凭喜恶亲疏决定哭哪边，一点儿也不在乎所谓场面大局、世俗人情之类。
但成瑾又必须要去皇帝那儿哭一场，否则众臣如何好拥他灵前继位呢？
——实在是从皇帝的父系三代亲属里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往远了找，方党有无数理由反对。缘由都心知肚明：方党怕被新帝清算，而眼前最适合他们拿捏的就是成瑾。
如今，方孝承大权在握、权倾朝野是没法子的事实，众臣索性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稀泥但凡还能和，那就和。
……
“我为什么要当皇帝？我不要当皇帝。”
成瑾本来哭灵哭得肝肠寸断、一面神游太虚，自感就要堪破红尘了，突然被方孝承拉回俗世，劝说他做戏登基，烦得他躁起来，更觉恶心，泪一抹，蹙起眉，不管不顾地骂道：“好家伙，我都能当上皇帝了，大荣可算是到头了！我劝你们也别白费力了，早亡、晚亡，都是亡，何苦来哉！”
“……”
这是又入了魔障了。方孝承十分无奈。
他先前就觉得奇怪又害怕，想方设法打听了下。很久以前，他还没和成瑾好上，也没派春桃和谷音去成瑾身边，因此不清楚，原来成瑾打小就跟着祖母抄佛经、听讲道——老太妃只求心安心静，而且整天闲着没别的事干，就佛道都参。
难怪成瑾正经诗书学得乱七八糟，说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倒忒能唬人。
方孝承是自幼学正统儒道的，他爹很反感佛道禅说，认为不是实务正论，只是空空大话。长年的潜移默化，在这事上，方孝承与他爹的想法很类似。
就看如今，成瑾一遇到挫折就寄托于空灵，满嘴“早晚要死、要亡，别挣扎了，就这样吧”的胡话，方孝承更加觉得不行。
但方孝承绝不敢对成瑾直言，只能继续耐心劝说：“话不是这么说，你不当谁来当？”
成瑾道：“谁爱当谁当，我不爱当就不当，你若爱当你就去当。”
“我不爱当，但若我能当，我就去当了。”方孝承叹气，“阿瑾，你只当些年头，至少等我把秦家‘安排妥当’。”
“那之后呢？”成瑾问。
方孝承见他松动，忙再接再厉地好言哄道：“其实我已与诸臣达成共识，都知道你不贪恋这龙椅，只是如今没法子，怕天下大乱，便请你行行好，帮个忙，暂坐几年。待你登基后，便从各处成氏藩王府里选一个资质好的孩子过继，悉心培养，待他长成了，能担事了，你也就大功告成了。”
停了下，他叹了声长气，认真道，“我自然有私心，却也不是全为私心。皇帝非是说当就能找个人当，按常理，都是自幼便由大儒教授王道学问才放心。皇帝若要治理好国家，仅凭表面聪明，或自以为聪明，是不能的。我怕如今急急慌张立的已长成的人有太多杂念想法，过于忌惮我，急于自立，闹出不好的事端来。因此，还是从孩子养起吧。”
成瑾听他说得好像是很有道理，沉思良久，垂死挣扎：“我不管事儿啊。”
“多少学一点，我教你。”方孝承说。
成瑾斩钉截铁：“不。”
“……好吧。”方孝承反省自己是多余说那一句。
这么劝好了，成瑾不情不愿地移驾皇帝的灵堂，本以为要使出力气扮假哭，不料他一到这儿，想起当年与后来的种种，不止想起皇帝一个人，还想起了自个儿受的种种委屈，又想起他的“死后元知万事空”，顿时百般情绪在心头，没用上袖子里藏的姜蒜，便发自内心地哭了起来。
成瑾哭灵，一言难尽。
但凡有点身份的人，大多讲究礼节矜持，就算难过，也多少克制，最多哭着念念悼词。而成瑾，他是扑到棺材上砰砰拍响，拉都拉不开，捶胸顿足，嚎啕大喊：“你怎么就丢下我去了呢……”
众人：“……”
知道的是成瑾这人自个儿有问题，不知道的还得以为皇上和成瑾间有惊世骇俗的问题！
成瑾爱凑热闹，市井里什么红白喜事，他都爱瞅。耳濡目染，此刻一张口就鹦鹉学舌了。不得不说，那起势十分上头，根本停不下来。成瑾嚎得越来越起劲，忆海翻腾，和皇上多年相处的什么芝麻绿豆的小事儿都涌上心头。
众人看得尴尬，却又动容。说句诛心之言，堂上殿外的这么多人，大概只有成瑾一个是真心实意地在哭皇上，其他人逢场作戏，各自盘算，将人走茶凉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成瑾，他又哭又嚎，时不时悲恸干呕，几次要厥，实在不像装的——主要是大伙儿觉得以他的脑袋，装不出这么像。
如此，倒令众人对他有了新的、好的看法和期待。
其实以往大伙儿和成瑾接触不多，多是道听途说，心里存了印象此人愚蠢骄纵没出息，加上后来的一些事儿，便对他的感观越发的差。可今日一看，虽然这人确实不怎么上台面，但心性倒不差。
再看他一身孝，形容憔悴，哭得脸白颊红，着实漂亮得雌雄莫辩，忍不住动起恻隐之心，暗道：当初可能确实不怪成瑾荒□□荡，而是耶律星连自个儿垂涎美色，成瑾不过是怀璧其罪了。仔细想想，但凡好点儿男色，见着成瑾，谁忍得住呢？总不能怪人家不该长成这样吧？
总之，这一番下来，本来还有些犹豫的官员们都倾向了成瑾，没再反对。
等成瑾哭完——这回真厥了，被扶在椅子上又掐人中又灌汤药，好容易醒过来，他正喘着气儿，面前的人就呼啦啦都给他跪了，请他继位。
成瑾正要一口答应，被身后的春桃暗中拉了下，反应过来，想起方孝承叮嘱要推拒三回。他轻轻地叹了一声气，与为首的百官代表三请三让，总算是成了。当场，众人再度呼啦啦给他跪了，方孝承也是如此，齐声称他万岁。
成瑾看着众人的头顶，最终，目光落到方孝承的身上，越发的迷茫起来。过堂风吹过，白色的纱帐飞了起来，他突然觉得很阴冷，打了个哆嗦。
……
好歹算将局势稳了过去。
在众臣的忐忑质疑中，虽无“摄政”名头，却有其实的方孝承除了以“护驾”为由赖在宫里不走，并未干些其他大家不能容忍接受的事儿，反倒他竟比先帝更要开明、舍得放权，他又有魄力，敢提出或通过一些有创想的政策，却又不至于损害世家原有的利益，因此，众人日渐打消了疑虑，秦党的立场越来越小。
……
方孝承代成瑾看完又一堆的折子，想歇会儿，便搁下笔，起身去成瑾的身后，看他在干什么。这一看，方孝承的笑容就僵住了、消失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然后强颜欢笑地问：“阿瑾，屋里坐了这么久，无聊了吧？我们去御花园逛逛如何？”
成瑾头也不抬地说：“你去吧，我不无聊。”
方孝承如今非常不想看见成瑾接触佛道玄学，但成瑾越来越爱弄这些东西，虽然没嚷着出家，可一天到晚不是写经就是打坐，肉食甜食都不爱吃了，清心寡欲，好像已经做了半个出家人了。
方孝承越来越不安。
成瑾正写着字儿，突然被方孝承从身后抱住，他手一抖，急忙把笔收回来，好险没毁了这份刚默的经文。他平静地放下笔，任由方孝承亲自个儿，一动不动。
方孝承终于也不动了。他感觉巨大的无能为力感缠住了自己。他只能再一次地告诉成瑾：“阿瑾，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们如今真不能走。我之前给你看过了，江南那块地已经买下来，开始建宅子了，都照你喜欢的来。以后我们就去那里。”
“不急。”成瑾认真地说，“我虽不才，也看得出来，你们如今在朝政上做得很好。继续吧，若能让社稷百姓有福，是大功德。我也不是那么想去江南了。”
方孝承问：“那你想去哪？”
成瑾看向窗台上的空鸟笼。里面原本有只很漂亮的鸟儿，是太后姨母养的，后来没人养了，他就拿过来，可看着物伤其类，就放了它。
方孝承拦过他，说它被养惯了，放出去不会捕食、不能避险，会死。
他不信，执意放了。
鸟开开心心地飞走了，没过两天，却又回来了，在笼子旁跳来跳去，竟想回去。成瑾将它赶走，它过一天又来，成瑾又赶它走，它执迷不悟地又要来。成瑾让人不许喂这只蠢物。
过了十来天，成瑾看见了瘦骨嶙峋地死在窗台上的鸟儿。这畜生，死到临头还念着锦衣玉食的牢笼，不可救药。
“阿瑾？”
“随便吧，哪里都是一样，难道由我选择？”成瑾收回目光，淡淡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死去元知万事空”引自[宋]陆游《示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