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承没忍住，挑明道：“我知道你不想当皇帝，可局势如此，迫不得已。难道你也以为我是贪恋权势？”
“没有。”成瑾否认，“你们做的事，我都能理解。甚至你原没必要怪罪谷音和春桃当日在瑞王府不救我。你们都没有错，错的是我，我就像那只鸟，被养惯了，不会自个儿捕食，不能自个儿避险，不论什么时候，都要仰仗人的同情、垂涎或不屑才得苟活。我是天地间的一个废物，偏偏有美丽的皮囊、富贵的身世，你这样的英雄对我一往情深。可是，有什么用呢？你们是我的累赘，我也是你们的累赘。何必要这么相互为难。”
方孝承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他只能问：“阿瑾，你想怎么样？你、你喜欢跳舞，我请官舞坊的舞姬教你？你还喜欢斗蛐蛐儿，我让一杰来陪你玩，好不好？最近一定新出了很多画册……”
成瑾打断他的话：“我想把头发剃了。”
“……”
这头发究竟怎么惹着成瑾了？三天两头要剃。
方孝承深深呼吸：“阿瑾，你要悟道参禅，我不拦你了，头发就别剃了，很多人都带发修行，不碍着你什么。”
成瑾看着他，说：“你是在装傻吗？这不很明显吗，我主要是防你。”
“……”
“算了，只是你问我才说，本来就知道你不会答应，所以没打算说。”成瑾说，“放心吧，我已经看开了、看透了，我就是一个只能依附你而生的废物，和讨食的鸟没二样。你不必管我高不高兴、喜不喜欢，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会拒绝你，因为你都是为了我好。虽然，我不知道哪里好，也许吃饱穿暖就算好吧。那就好吧。”
方孝承听得云里雾里，具体弄不清，只知道成瑾就是不高兴，他急躁起来，本能地接了一句：“你究竟想怎样？”
成瑾上一刻还满脸堪破世事、古井无波，下一刻就暴躁起来，起身踹方孝承一脚，横眉瞪眼地骂他：“问问问，问你祖宗！爷说八百遍了想剃度出家想出宫想不当皇帝了，死就死，活就活。全说了白说，反正你又不让，蠢驴似的，以为锦衣玉食地苟活着就是好事儿，还问爷想怎样，爷想你脱光了绕着皇宫跑两圈学狗叫你干不干？罢了，你就是个愚昧的俗人，我和你无话可说。”
说完，转身就跑。
成瑾不管方孝承怎么想，自顾自跑了，回头看他没跟出来，只跟了一堆他派来跟随保护的扮成侍卫、太监不一的高手，翻了个白眼，顺着红墙黄瓦的甬道走路。走着走着，又伤春悲秋起来。
忽然，成瑾闻到香烛味儿，顺着过去，到了如今的太后——成璋的皇后——的宫殿门外。
他上前敲了敲，很快就有宫女来开门，见是他，没敢阻拦。
太后不知自己的孩子没死，只当死了。她没寻死，只是看破了红尘，整日闭门念佛，为孩子超度。平日没人没事找她，而新帝、其实也许是方孝承，特意叮嘱过内务府照顾她。她的吃穿用度都是很好的，时不时管事的还过来殷勤询问，倒比她当皇后时还要关心。
如今，太后听到声响，说是皇帝来了，愣了下，回过神，起身行礼。
成瑾忙还礼：“不必客气。这里没外人，我又不是正经皇帝，别弄那些虚头巴脑的。”
“……是。”太后应了一声。
成瑾问：“你在礼佛？”
“是。”太后又应了一声。
成瑾灵机一动：“能不能分我一半位置？”
太后原本已心无波澜，料想再来一次宫变她也不会为之色变，但听了这话，仍旧微微诧异，情不自禁地轻轻“嗯？”了一声。
成瑾认真解释：“我也喜欢礼佛，但没地儿，你这儿的东西可真齐全，不如搭个伴儿？”
太后：“……”
她曾听说过成瑾不着调，但没想到如此不着调。
这倒还是成瑾，她知他是断袖，且看他满眼澄澈，信他是真心。若换个人，她恐怕得往骇人的方向想了。如同那日，她在成璋的灵堂上看他拍着棺材、比她更像未亡人地哭嚎“你怎么就丢下我去了呢”……
虽如此，她还是拒绝：“瓜田李下，究竟不妥。”
成瑾叹道：“咱们各自算半个出家人，凑一块儿就是整个。身为整个的出家人，还在意那个，就俗了，不算看破。”
太后被他自成一体的思想震惊，喃喃道：“这不能不在意吧？”
成瑾恳切道：“真不行吗？我失了姨母，你失了孩子，不如我拿你当姨母，你拿我当孩子……”
……
方孝承正在独自愁苦，惊闻成瑾跑去骚扰太后了。
“……”
方孝承匆匆赶去太后宫外，正好遇上成瑾被忍无可忍的太后轰出来。
成瑾满面愧色，不肯走，扒着门缝拼命道歉。
方孝承：“……”
好容易将成瑾劝走，方孝承问清前后，一咬牙，让人在成瑾的寝宫里弄了个佛堂。
爱礼礼吧，可别再去太后宫里腆着脸问能不能蹭了……真是成瑾才想得出来的事儿！
成瑾是真心想蹭佛堂，不是为逼方孝承让步。但他突然如愿，灵机又动，从此，但凡方孝承不乐见他拜佛，他就威胁要去找太后。
“……”
方孝承被气死前夕，太后派人传话，说想去皇家佛寺长住。
他急忙回话道歉，许诺再不让成瑾登门打扰。
太后传回来话，措辞委婉，意思明确：相信你，但不相信你能控制住成瑾。
“……”方孝承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儿，他只能说，“罢了，让人为太后安排吧。”
……
方孝承本以为如此就没事了，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错了。
成瑾礼着礼着，日渐消瘦，别说肉食甜食了，就连素菜、五谷杂粮、甚至是清水都进食困难。真不是他不肯吃，他吃，吃得表情痛苦，勉强咽下去就吐，吐的比吃的多。
御医院的都来了，挤满一屋子，轮流会诊，都说没中毒，是郁结所致。
王御医仗着旧日情分，斗胆补了一句：“若继续下去，恐怕会郁郁而终。”
暂且开了些汤药，但王御医又斗胆说明：“这恐怕是治标不治本。”
“……”
方孝承知王御医是好心，但这一刻真想让他闭嘴。还好理智尚在。
不多久，御医都走了，房里又安静下来。
成瑾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树枝发呆，他原本明亮的眸子如今灰蒙蒙，没了精神。
方孝承突然想起，成瑾很久没哭过了。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突然浮现在方孝承的心头，惊得他满身冷汗，盛夏里如置身雪地。
“阿瑾。”
成瑾缓缓转头，看着方孝承，道：“别再怪我了，你也看到了，让我吃，我都吃了。我也不想吐，吐起来很难受。但我没办法，这世上很多事都没办法。”
方孝承蹲在床边，含着泪看他，半晌，哑声道：“没有怪你，不怪你，不是你的错。对不起，阿瑾，是我的错。”
这时送来了熬好的药，方孝承接过来，舀起一匙，吹凉点，喂成瑾吃。
成瑾刚吃两口，皱了皱眉，推开方孝承，趴到床边呕起来。
方孝承忙搁下碗，一面给他抚背，一面给他灌输真气。
好容易他才止住，由着方孝承拿热巾给自个儿擦脸擦手，看了一阵，突然叫道：“方铮。”
方孝承的手一顿，没敢抬眼，望着被面，落下泪来。然后，就再也控制不住了，他趴在床边，埋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很压抑。
成瑾看他这样，也很难受，但不知道从哪儿劝起。
半晌，方孝承抱住成瑾，哽咽着说：“对不起，阿瑾，我错了，我放你走，我这就去安排，就送你出宫，你不想当皇帝，就不当了，不想喜欢我，就别喜欢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缠着你了，不逼你了，你想做和尚还是道士，想剃光头，都随你去，我不管你了，我只求你别死……你只要活着，想干什么都行……你不想看见我，我就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了，我不敢强求了，好不好……阿瑾，好不好……”
成瑾一直没说话，也没动。
方孝承多希望他能突然得意地笑出声，说：我是吓你的，装得我累死了，你可算答应了，可不能反悔啊！
但是没有。成瑾一直没有说话，没有动弹，像是已经死了。
方孝承悚然一惊，急忙抬头，见他还活着，还眨着眼，呼吸着，这才松了一口气，但见他满脸写着“随便你吧，我都无所谓了”，心又刺痛起来。
“不是哄你的，阿瑾，我说真的。”方孝承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你想去哪里，庙里还是江南，还是……你先前说过的什么波斯、天竺，都可以，你若想去寻楼兰古国，也可以。蓬莱也行，我赶紧叫人快快给你造一艘大船，你坐大船去海上找蓬莱，好不好？你不是说，你相信有蓬莱吗，蓬莱里都是神仙，你、你这么好，有悟性，有佛性，那些神仙肯定喜欢你，说不定就收你为徒，你也做神仙了，是不是？到时候，你就能、就能坐在云上飞来飞去，我们都只能抬着头看你，羡慕你。如果不想去蓬莱了，就……就去闯荡江湖，像话本里一样，做大侠，行侠仗义，今朝有酒今朝醉。”
成瑾终于肯理他了，怀疑地问：“我自己去，也可以吗？”
方孝承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带一个行不行？就带春桃。我保证我不问她你的行踪。”
成瑾失望地说：“那算了。”
方孝承问：“你连春桃都不要了？”
“不要了。”成瑾说，“你们都是做大事的人，和我不是一国的，所以，我都不要。我是个没本事的人，原本就不该和你们有本事的玩，活该我遭罪。”
方孝承便道：“好，那春桃也不要了。就你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不好？”
“真的？”成瑾问。
“真的。”方孝承红着眼苦笑，“都这样了，我还敢哄你？”
成瑾又问：“那朝政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没事的。”方孝承说。
成瑾不问了。反正他本来也没管事儿，朝廷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他想了想，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压在心口的大石头仿佛一下子就没了，脸上露出些欣喜的笑意，眼睛也亮了些。
新熬的药送来，方孝承接过手，正犹豫要不要喂，成瑾主动说要吃。
方孝承小心翼翼地喂他几匙，见他又变了脸色，正要行动，成瑾只捂着心口干呕了几声，到底没再吐出来，不像先前那么难受了。
缓了会儿，成瑾又说要吃。如此断断续续的，终究是喝完了。
再过了会儿，方孝承试着给成瑾喂吃食，竟也进了些，没吐了。
成瑾后知后觉，刚躺下又爬起来，惊慌地问：“你不会看我能吃了就反悔吧？”
“不会。”方孝承说，“你慢点。”
成瑾松了口气，躺回去，心满意足地睡起觉来。
作者有话要说：
斗胆直言王御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