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完海运的相关事宜,陈琰犹豫下,还是开口问了问成瑾出宫一事。
其实,她知道自己不该问。
耶律那件事,她坚信理智上就应该那么做,但又能理解方孝承的愤怒。说穿了,人非圣贤,几乎都是屁股决定脑袋,能求同存异的人已经是佼佼者了。
那件事后,别说是她,就连对方朴,方孝承都存了疙瘩、不再交心,好在没因私废公,那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得过且过。
只是,此刻她终究没忍住问了一嘴。
她很久没见过成瑾了,不知道他的具体情况,昨天听方朴提起才知道。
方孝承显然不想多说:“我会安排妥当,无需你劳心。”
他欣赏她的能力,相信她能利于社稷苍生,所以他仍旧会任用她、提拔她。但仅止于此。
那件事后,成瑾说过让他别怪她,别的时候再没提起过她,不像以前那样牵念喜欢。其实不止是对她,成瑾如今几乎已经对谁都无牵无挂、不信不亲了。
确实怪不到她,因为成瑾会落到如今心境,绝不是她一人造成,几乎所有人、包括他,都有意或无意地做过元凶。
陈琰见状,识趣地不说了,只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几眼方孝承的头发,心头仍在震惊。
才三日不见,方孝承就冒出了很多的白发。
……
方孝承处理完公务,听人汇报说成瑾今日越发见好,吃了小半碗饭、一碗汤、十几口菜,一下也没吐,之后还去御花园里溜达了半个时辰,晒了太阳,精神不错。
方孝承就放心了。
这两日,他很少去找成瑾,就算看,也是远远地、默默地看,不让成瑾发现。
一来,他突生华发,既怕成瑾嫌他老、丑,又恐成瑾为难、多心;二则,他寻思着成瑾确实厌烦他。其实,他几度怀疑,想问成瑾是不是对耶律星连有那么一点点动心,所以不要他了,又不敢问。
说起耶律星连,他不确定对方究竟是否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但确实在狼国王城、对方以前住的院子树下挖出了一具死去多年的骸骨和一些遗物。
骸骨无可辨认,那些遗物他拿去问父亲,父亲愣了很久,然后发怒。
虽然父亲否认,还骂他疯了,但看对方那藏不住的复杂神色,他猜到了真相。只是没必要多说了。
最终,他选了处风水好地,将母亲的骸骨葬在那,也算终于归了故里。
……
成瑾离开那日,方孝承托人去问要不要他送最后一程。成瑾让人回话:不用了吧。
那就不用了吧。方孝承就没去。
他站在角楼上,看着成瑾一步步离开,先时走得慢腾腾,快到宫门了,忽然小跑起来,像小孩儿放学,像小鸟儿归林,跑着跑着,两只手还扑棱起来,光这么远远地看着这道身影,都能感觉出那份快乐。
方孝承笑着看着,眼眶通红。
曾经,他是成瑾的快乐;如今,没了他,成瑾才快乐。
走前,成瑾不要他准备马车财物,只托他去问陈琰要回当年给她添的那笔嫁妆折算的钱,换成银票,就是他要带走的全副身家。
陈琰这几年用那个做本金赚了许多,二话不说就取了还他,还多添了。
但多添的被成瑾退回去了,说这些年拿的分红足够利息。以后她无需再给他分红,从此互不相欠,再没瓜葛。
然后成瑾从中分了两笔给春桃和远调的谷音,说是结算以往的月钱。
成瑾是铁了心和他们所有人都脱离关系。
——除了陶一杰。
目送成瑾离开后的方孝承正借酒消愁,突然听闻消息,说成瑾出宫后直奔陶府,邀请陶一杰同下江南。
陶一杰火速答应,卷走家中一千两,和成瑾目前已经潜逃出京,陶家人还不知情,只当陶一杰这蠢货又被人骗买诸如周文王用过的千年卦桶之类“古物”了,正在家中找没被打坏的扫帚等他回来。
方孝承:“……”
他只好一面让人去告诉陶家人不要担心,陶一杰是被他弄走历练去了,路上有人暗中保护,一面绞尽脑汁地思索成瑾为什么要邀请陶一杰。
他都快把白发想黑了,只想到成瑾说过的那两句话:你们都是做大事的人,和我不是一国的,所以,我都不要了。我是个没本事的人,原本就不该和你们有本事的玩。
……所以,因为陶一杰没本事,所以成瑾自诩跟他是一国的,他就还能要、能一起玩?!
……
成瑾和陶一杰买了辆马车,慢悠悠地驾驶在宽敞的官道上。
天气好,俩人就都坐出来,你一下我一下、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马,马若走就走,若停下来不想走,他俩也懒得催,反正买了满车厢的吃食用具,这条路又安全,下个月才到下个城镇都没事儿。
俩人磕着瓜子聊天,可多话聊了,毕竟平日里都和身边其他人合不来,他们不懂那些人,那些人也不懂他们。
陶一杰真心实意地问:“我就想不明白了,当皇帝怎么就不好玩了?又不让你干事儿。要是我,我肯定很高兴,当一辈子都好。”
成瑾真心实意地答:“没意思透了,都好虚伪,比成琏虚伪一万倍。”
“那可真是无法想象的虚伪。”陶一杰感叹了一声,然后眨眨眼睛,问,“我表哥也虚伪吗?”
成瑾瞪他:“你是不是找茬儿?”
“哎……”陶一杰试探道,“我就是问问嘛,这搁谁不好奇?你跟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成瑾皱眉:“外头都怎么说的?”
“不骗你,真没怎么说,不然我就不问你了。”陶一杰老老实实地说,“就含含糊糊、隐隐约约……没了。”
成瑾沉默一阵,说:“别提了,不想提他。”
陶一杰撇撇嘴:“行吧。”
两人安静了会儿,成瑾问:“你还记得江怀吗?”
“江怀?”陶一杰认真想了半天,才道,“哦,记起来了。好久没他的消息了。怎么了?这回我们要去江南找他玩吗?”
“玩个屁!你就只知道玩!”成瑾怒道,“他是耶律星连假扮的,你这个蠢蛋!”
“啊?!”陶一杰震惊道,“那个、那个耶律星连?!”
“你小点声儿!生怕别人听不到啊?!”成瑾质问。
“你的声音也不小吧?!”陶一杰质疑,然后他低下声来,凑到成瑾面前问,“真的假的?真不是说笑?”
成瑾也放低声音:“你儿子就骗你。”
“啊?那怎么办?”陶一杰问。
“你能不能有点脑子?他都死了,还怎么办?”成瑾无语道。
陶一杰反应过来,长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又问,“你突然提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跟你说说。”成瑾叹气道,“如果他真的只是江怀,那该多好。”
“是啊,江怀这小子挺不错的,又大方,又识趣儿。”陶一杰也叹气。
成瑾说:“所以啊,我说他们虚伪又可怕。每个人都有很多张脸,好复杂。他们是聪明人,却又是愚人,做着聪明事,却又其实都是无聊的蠢事。”
“是啊。”陶一杰附和道,“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没意思透了。”
成瑾说:“是啊,所以我跑了,不跟他们玩了,还是咱们有意思。”
“是啊。哎呀,那就不说不开心的了,说说高兴的。”陶一杰扭过身子从车厢里刨出一套册子,“最近时兴的游戏,真好玩儿,你肯定还没玩过。”
成瑾凑过去看:“废话,我当然没玩过,你玩物丧志的时候,我在悟道呢。”
陶一杰问:“你悟出什么了?也没见你变神仙。”
“神仙有这么好悟?那都当神仙了。”成瑾不以为然,“我悟累了,休息休息,过段时候再接着悟。”
“悟道好玩儿吗?”陶一杰好奇地问。
成瑾嫌弃道:“玩儿玩儿玩儿你真的就只知道玩儿。”停了下,悻悻然道,“不好玩儿,我感觉我快死了,整天吃了吐,肠液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啊?为什么?”陶一杰惊讶地问,“难道……难道……喂,你是不是已经要当神仙了?”他越想越是,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悟了,你已经悟了。等你把肠子里五谷酒肉这些俗物吐完,就是纯净肉身。你差一点儿就真成仙了,成瑾。哎呀,你错过了!怎么最后一步放弃了呢?你当了神仙,就能点化我,让我也当神仙啊!”
成瑾震惊地看着他,眼珠子狐疑地左右转动,最终一拍大腿:“有道理啊!”
“哎呀!!!”陶一杰狂拍大腿,又指他,“你呀,你呀……哎呀!本来我们都要当神仙了!我就知道靠天靠地都靠不了你!哎呀!哎!呀!”
成瑾被他说得又恼又羞,找理由开脱:“我那一下子已经快饿死了嘛。”
“置之死地而后生啊!”陶一杰痛心疾首,“这个道理你没悟透,都能差一脚就成仙,你运气怎么这么好。哎,白费了机会,神仙都想不到你这么不中用。”
成瑾恼羞成怒:“那怎么不能是你先成仙,然后点化我?有种的别靠我,等到了江南,你去试试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不试你是我儿子!”
陶一杰被激到将了,脖子一梗:“我不试我是你孙子!”
作者有话要说:
成瑾的知己:陶一杰。
能理解笨蛋美人世界的,只有另一个笨蛋美人。对,陶一杰也是美人,毕竟成瑾是颜控,但凡陶一杰只是笨蛋,那就做不成知己了。宇宙的尽头是内卷。
地狱中的阿星:你俩不是绝交了吗?!但凡你俩没绝交,当年我特么的就搞陶一杰了,现在肯定不是这局面!你俩在玩老子吧?!一定是的吧?!(开始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