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鸣不愿接受这残酷现实,又惊又疑,疑心对方骗自己呢:“怎么之前没听提过?突然就……”
陶一杰冷冷道:“这跟你们又没关系,提起来干什么?很熟吗?还有,今儿就算了,以后你们再别来了,恕不招待。”特意看一眼兰英,强调,“包括你们所有人。”
众人满脑袋雾水,问怎么了。
陶一杰随口说:“你们在这儿打架,犯了规矩,不难理解吧?行了,今儿太晚了,就不赶你们走了,明早自觉些。”
说完,他就拉着成瑾往回走,一面别有用心地说刘子鸣他们的坏话。
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他得不到成瑾,那他也只服自个儿表哥,别的阿猫阿狗想都别想呸呸呸!
一行人面面相觑,半晌,纷纷打起圆场,省得尴尬。
因为都没得到阿锦的芳心,刘子鸣和兰英反倒和好了,互相看了眼,虚伪地恭维了对方刚才那身手两句,齐齐叹气。
刘子鸣低声道:“看来之前阿锦着实没看出我在追求他。如今看出来了,就快刀斩乱麻,唉。”
兰英分析道:“想来他没少被献殷勤,因而不觉。”
成瑾回屋去,捡起吃剩的红薯,一摸已经冷了,就不爱吃了,拿去院子里喂狗:“旺旺!旺旺!过来!”
本来旺旺是条野狗,又老又残,饿得瘦骨嶙峋,倒在客栈门外快死了。成瑾见着,忙抱进来,让大娘拿剩菜吊活了它的命。从此它就不肯走了,在这儿吃喝不愁,养得膘肥毛亮。
成瑾一叫,旺旺就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使劲儿冲他摇剩下的半截尾巴,讨好地去舔他手上的红薯。
陶一杰在旁瞧着,酸溜溜道:“也就你喂它才吃。如今它可嘴刁了,我们喂他,不是整块儿的好肉,他闻都懒得闻,呵。”
成瑾摸着旺旺的头,得意地哼他。
刘子鸣一行人经过,本来是想低调些回客院,但刘子鸣的心还没死全,见着成瑾眉飞色舞的模样就挪不开眼,上前借故攀谈:“抱歉,阿锦,刚刚我和兰英一时兴起,比划身手,吓着你了。”
同伴们:“……”
刚劝明白,怎么一见到人家就又迷障了呢?
成瑾此刻心情正好,他坐在门槛上,将旺旺抱在怀里摸,抬头看刘子鸣,大方道:“没事儿,没吓着我。你们是客,今儿该玩的还是可以玩,不必拘谨。”
刘子鸣忙道:“如此就好。”转身招呼兰英他们坐篝火旁别急着走,好让他趁机多看几眼阿锦。
同伴们:“……”
说好的赶紧睡了明早赶紧走呢?你醒醒吧子鸣!
成瑾没再搭理他们,让陶一杰拿来梳子,他低着头给旺旺仔细梳毛。
刘子鸣等坐在三四步外的篝火旁,边吃喝边聊天说地。说着说着,又说到了北安侯的身上。
成瑾耳朵一动,梳毛的手慢了下来。
这伙人不算纨绔,有些抱负在心中,将来都要入朝效忠的。他们由北安侯本人说到北安侯推行的一系列颇见成效的政策、提拔上去的一批批不拘出身、有真才干的人,极推崇敬仰。
原本大荣已历三百余年,接连几任不那么圣明、喜欢折腾的君主,加之外敌环伺,已见疲败。可如今,政治再度清明,百业利好,经济繁荣,边疆稳固,俨然有中兴之势。
这其中固然不能说是北安侯一人之功,但若不是他几度力挽狂澜,大荣此刻不知会是如何的风雨飘摇。
成瑾正听得高兴,突然兰英叹息:“侯爷不到而立之年,已满头白发,实在是……唉,非鞠躬尽瘁、竭尽心力不得如此。”
成瑾一怔,惊诧地抬头看向兰英。兰英他们正说得起劲,没注意这边。
……
夜深,成瑾在床上辗转难眠。
那人说方孝承满头白发……怎么就满头白发了呢?以往也为国事操劳,那时局势复杂,却从未见过白发,一根都没见过。如今什么都好了,怎么反而……
原来的皇帝姨父和皇帝弟弟也没见累到如此,何况,方孝承应该是比他俩厉害的,那就更不该了。
陶一杰正睡得香,突然被摇醒:“醒醒,醒醒,你怎么还睡得着?”
“啊?”陶一杰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看着成瑾,“干什么?怎么了?”
“你没听见他们说你表哥满头白发吗?”成瑾严肃道,“你怎么这么没有兄弟情谊?”
“哈?”陶一杰打了个呵欠,皱着眉头,很无辜地反问,“这我能怎么办?给他挖两棵何首乌吗?”
“你好无情啊。”成瑾震惊又愤慨,“哪日我若也满头白发,你一定也是如此。我不要和你这么冷漠的人交好,别说了,绝交了。”
说完,转身甩门而去。
陶一杰愣了半晌,回过神来,怒道:“你大半夜的发哪门子癫?!”
翌日,刘子鸣那伙人滚蛋了,成瑾还在生气,见着陶一杰就转身换路走。
陶一杰忍到傍晚,忍不住了,主动求和:“阿瑾,我昨夜睡迷糊了。我自然也关心表哥他白发,要不然、要不然我真买两棵百年何首乌送给他?”
成瑾还是不肯理他。
他哄了好一阵,成瑾才勉为其难地瞅他一眼:“哼。”
“‘哼’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陶一杰叹气,“我不是不关心他,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把他头发变黑回去。可能确实是国事太繁忙了,这不,我帮不上忙嘛。若是我能帮的,我一定义不容辞,行不行?”
成瑾这才开口,淡淡道:“这样才算他过往没白爱护你这表弟。”
陶一杰暗道他过往爱护我个屁,不是打我就是训我,要么就是跟我爹娘进谗言要他们严加管教我,我没趁现在撬他墙角实属我这人有良心,死了都能烧出舍利来!
但他不敢说出来,只能干笑。
成瑾瞅这傻子半天,见傻子只是笑,快被他气死了,委婉暗示:“你是不是好久没给你娘写信了?儿行千里母担忧,你这人,一点儿也不懂,可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冷漠鬼。”
陶一杰也要被气死了:“我又无情啦?我五天前才给我娘写的信,都不知道送没送到呢。”
成瑾脸一沉,又不高兴了。
“好好好,我写我写,我这就写!”陶一杰狠狠一跺脚,进屋去写信了。
成瑾急忙跟进去。
眼看陶一杰给他娘写信,写了一堆乱七八糟,就差把旺旺昨天吃了什么都写上去了,成瑾深深呼吸,压抑住打他的冲动,质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陶一杰要疯了:“我又怎么了?”
“要么你就是个傻子。”成瑾肯定地说。
“我看你是个疯子。”陶一杰怒了,“你到底想怎样?”
成瑾怒道:“我说过不准再对我说这句话!”
陶一杰怒道:“我就说!就说!你到底想怎样?你到底想怎样?你到底想怎样?”
成瑾倒吸一口凉气,揪住他衣领。
陶一杰不甘示弱,反过来揪他衣领。
形势到这份儿上,谁先松手谁就输,谁就没面子。于是两人都不松手,互相瞪,直到成瑾先没忍住,眨了眨眼睛。
陶一杰便松开他,得意道:“你输了。”
“你眼睛小,所以干得慢,你赢了也是输了。”成瑾悻悻然地狡辩着,也松开了手,沉默片刻,问,“你写不写?”
“写,写,我要不写,今儿半夜又要被你闹醒。”陶一杰翻个白眼,重新拿起笔。
成瑾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
五日后,陶夫人接到儿子的来信,一如既往地用狗爬似的字儿写了堆废话,但有一点“新颖”,就是在信里藏着另一封对折的信,信封上写着“芳贞表姐亲启”。
陶夫人愣了下,望着天想了半天芳贞表姐是谁……
方孝承惊闻表弟(疑似)给自己写了信,不知是有什么事,急忙拆开看。这一看,眉头渐渐松开,最终笑了起来。
字确实是表弟那手字,但用词、语气显然是另一个人。大概是成瑾口述,陶一杰手写。
这封信以陶一杰的语气写成,先解释为什么叫方孝承芳贞表姐,哈哈哈了半天,话锋一转,提起听人说他头发白了,问是怎么回事儿。
——与自己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兰英去过客栈,方孝承早于信到前就知道了。事先他没料到,听说后倒也没多想。
因为他知道,成瑾与曾经那个蒙昧愚蠢的自己不同。成瑾从来敢爱敢恨、看得通透,若喜欢他,就喜欢他一个,若不喜欢他了,更不稀罕找个替身。
方孝承如获至宝地捧着这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比看奏折还慎重仔细,恨不得每个字都拆分解义,生怕漏了。但他看来看去,成瑾只是很关注他的头发。
他很紧张,拿不准成瑾是什么意思,会不会嫌弃他。但是话说回来,若成瑾半点都不喜欢他了,又何必在意他头发是黑是白?
方孝承如同情窦初开的毛小子,夜里将这信摊平在书桌上,自个儿也摊开一张纸,拿起笔,笔尖的墨蘸了无数回、干了无数回,窗外的月亮换了几个位置,他才写下四个字:见字如面。
没写名字,因为他这封信是写给成瑾而非表弟的,可若让成瑾看出来他看出来了,又怕成瑾恼羞成怒。
鸡鸣时,方孝承才多写了一行字。
……
成瑾天天问大娘大叔有没有送信的来,终于盼到了说有,不过是送给陶一杰的。他探长脖子,瞅见信封上的字迹,一把夺过来:“不是不是,是给我的。”
然后把板凳搬到花圃前,坐好,喜滋滋地拆开。
见字如面。近来如何?南方湿热,不可贪凉,恐风湿骨痛,日后难受。多谢你的挂怀,皆因国事繁重,无暇自顾,因而生了华发,并无其它影响,万勿担忧。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要落单,别轻信人言,不可贪玩忘了时候,慎去水边,别食野果。若有不能解决之事,可写信告知;若紧迫,可执此信寻助于苏州知府蒲犹言,其乃可信之人。切记切记。
……没了。
就没了?!
成瑾正要生气,看到落款“芳贞”,噗的笑出了声,嗔道:“脑子也不好了。我若拿这个去找人家,人家一看,问我‘芳贞’是谁,我难道说是你?还要脸不要?哼。”
他知道方孝承猜出了那封信是自个儿假借陶一杰名义写的,可又怎样?只要他不承认,就不是他主动,就是方孝承自个儿眼巴巴地写信来问候,哼。
陶一杰正舒舒服服地泡在浴桶里远眺窗外湖景享受,突然身后传来猛烈的捶门声,吓得他手一抖,酒杯掉洗澡水里。他回头怒道:“谁啊?!”
成瑾比他脾气大:“一天到晚洗澡,皮都要化掉了。快出来,有事儿找你。”
“洗个澡你也要管?”陶一杰问,“什么事儿啊?”
成瑾说:“给你娘写信!”
“……不刚写了吗,又写?”陶一杰深深呼吸,“你自己写吧!”
当他是傻子吗?明明就是成瑾自个儿想给方孝承写,却非赖他的名义,还要他来写,他写的时候还要嫌他字太丑……他为什么非得帮心上人给情敌写信啊?!
成瑾理直气壮:“你那字儿丑得我都模仿不出来,快点出来。”
“那你别模仿啊!你就直接写啊!”陶一杰咆哮。
“不要。”成瑾丧心病狂地说,“给你一盏茶的功夫,你再不出来,我就从外面把门锁了,你再别出来了。”
“啊啊啊啊嗷嗷嗷!!!”陶一杰气得猛拍水面,无能狂怒。
他大爷的,再漂亮有屁用,他早晚被成瑾气死折腾死,那就红颜白骨没差别了!
……
方孝承很快又收到了成瑾的来信。仍旧是以陶一杰的口吻,继续关注他的白发,说打听了如何养发护发的秘诀,让他都试试。还随信一并送来两棵百年何首乌和一盒黑芝麻丸,让他先吃着。
方孝承受宠若惊,差点儿把何首乌生啃了。
成瑾很快收到回信,方孝承说何首乌和黑芝麻丸有在每日按时吃。
方孝承很快收到回信,这回随信附赠了新的一堆成瑾打听来可以养发护发黑发的东西……
成瑾很快收到回信,方孝承说东西都在吃,委婉地问他是不是很介意白发,他问过御医,有更直接的方法,勤染黑就行。
方孝承很快收到回信,成瑾说不介意,甚至还有点儿好奇,想看一看。
这是什么意思?!
方孝承本来坐着看信,看到这句腾的站起身,心跳加速,来回踱步,不敢置信,疑虑重重,怕成瑾只是随口一说,怕自己自作多情了,怕贸然去了惹成瑾不高兴,又怕成瑾真是想看自己,若自己没去,成瑾会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