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日便是七夕节,苏州城里大开灯火庙会,半个月前就在布置了,偶有客人来提起,听得陶一杰心痒痒,缠着成瑾说要去看热闹。
成瑾烦躁道:“你不会走路还是不会说话?非拉上我?”
陶一杰也来气了,双手抱胸,冷冷哼道:“我知道你,不高兴好几天了,呵呵……”
他写的信,他自然知道。成瑾拐弯抹角地暗示方孝承过来,可七天过去了,方孝承还没来。打从那信送出去第五天起,成瑾就在悲春伤秋和易躁易怒中变幻莫测。
哼哼,说不定就是指望着和方孝承过七夕呢!
陶一杰狂翻白眼,幸灾乐祸。
过了会儿,陶一杰问:“你真不去?那我自个儿去了,你到时再想去,可没第二辆马车,只能骑老马去了。”
老马是他俩在京城买的那匹老马,姓马,尊称老马。自打在苏州落定,俩人为客栈事业买了一匹漂亮的大白马,老马便养老了。
成瑾白他一眼,让他快滚。
但在半个时辰后陶一杰打扮好、套好马车要走时,成瑾又跑过来要他等等,说去换身衣裳,然后跟他一起去。
“那你刚刚怎么不弄?”陶一杰抱怨。
成瑾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去打扮了小半个时辰。
陶一杰坐在马车上望着天等成瑾,等到悟了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听说这回灯会是苏州知府蒲犹言牵头布置的,弄得有趣,进主场区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幼,都戴面具。
其中意味都明白,老人很少,要么是幼童好玩,要么就是年轻男女借此机会放胆接触。面具则在入口统一售卖,一些官府扶持的贫困商户能多笔进帐。
陶一杰对此很没兴趣,直嚷嚷:“戴了面具什么都看不到,万一我聊半天都白聊了呢?”
无论男女,他都爱好看的,今日兴致勃勃来灯会,主要就是为了这个。
成瑾嫌弃地远他一步,装作不认识,自顾自地挑面具。
陶一杰急忙凑过来抓他的手:“今儿人多,你可别走散了,还是牵着吧。”
成瑾挣开他的手:“哎呀,走散了就散了呗,你没听人说吗,这里面到处是捕快,安全着呢。实在散了,咱俩回门口来碰面就好了。你别拉我,热死了。”
“这不是安不安全的事儿……”陶一杰警惕地瞅了眼不远处两眼发直看这边的刘子鸣,“晦气,怎么遇到他了。喂,看见没,那姓刘的也在,我恐怕他对你有意思。”
成瑾隔着人群瞥了眼刘子鸣。
刘子鸣立刻朝他笑,挤着摩肩接踵的人群过来。
成瑾火速戴上狸猫面具,顺着人群溜了,只扔下一句“一个时辰后在这儿见”。
陶一杰愣了下,忙要追他,却被摊贩拉住:“哎,还没付钱呢!”
“成——阿瑾!喂!你别乱跑!哎呀,爷还会欠你这点儿钱?松手!”陶一杰烦道。
摊贩道:“那你倒是给啊。”
陶一杰只好掏钱袋,但有人突然挤过来,把他钱袋子挤掉了,他蹲下身去捡,这一来一回的,给了钱,好容易能脱身了,回头一看,成瑾已经不见了。
哎呀!成瑾这家伙,就喜欢作死!
成瑾一口气挤远,回头瞅不见陶一杰和刘子鸣了,这才放慢脚步,长呼一口气。
刘子鸣就不说了,不熟,也不想熟,管这人是不是对自个儿有意思呢,反正自个儿没意思;至于陶一杰,若他不跑,等会儿又要被拉着看美人儿,烦死了,他如今对这个没兴趣。
成瑾提着灯四处看起来。
周围人都戴着面具,看不出容貌,但这不影响成瑾,反正他无意结交谁,就是来散心的。方孝承那混蛋,果真只是嘴上说得好听,让他来,就不能了。
……但又不能这么想,或许是国事绊住了脚呢?
他不懂那些,只知道方孝承有多厉害就担了多大的责任,知道方孝承干了很多大事好事实事,人人都在夸赞敬仰。
虽然,这些功绩都是方孝承的,和他没关系,但他仍旧与有荣焉,听人夸方孝承,就好像是自个儿被夸了。
成瑾漫步到河边,看到很多人都在放花灯,就也买了一只,点燃充当花蕊的蜡烛,小心翼翼地放入水里,学着别人拨水,把灯推出去。
等灯汇入大流,走远了,成瑾一扭头,见旁边一姑娘正在灯的花瓣上认真写字儿。他一怔,攀谈道:“你写什么?”
姑娘看他一眼,说:“许愿啊。”
“啊?”成瑾四处看看,好多人都在写,顿时傻眼了,“许愿要写在上面的吗?我以为心中默念就行了!”
“……也行吧。”姑娘善良地安抚他,“心诚则灵。”略微打量一下他的穿着仪态,料他富贵,便建议道,“若你实在想写,再买一盏写就是了。”
成瑾却是个怪性子,顿时急恼起来,不肯再买。他忍着先谢过姑娘,然后起身跺脚,低着头摘开一点面具,狠狠抹泪。
姑娘被他吓了一跳,费解又警惕地观察一阵,犹豫道:“你、你没事吧?要不然,我送你一盏?”
“谢谢你,但是不用,我有钱,我没事儿……”成瑾哽咽着摇头,“我只想要那盏。”
姑娘越发疑惑,转头看越飘越远的花灯:“你那盏……好像也是在旁边买的吧?”实在看不出特别之处,这不都一样吗?
成瑾难过道:“我就选中了那一盏,我就只要那一盏,只有那一盏是许愿有用的,再选就没用了。”
姑娘满脸迷茫,很不能理解。
这、这不就是个念想吗,怎么有人较真?这公子瞧身量也不像小孩儿啊。
突然,周围人群惊呼起来,姑娘顺声看去,渐渐睁大眼睛,看着一道高大俊挺的身影踏水而去,弯腰捞出一盏河灯,旋身回到岸上,朝她——身边抹着泪的公子走来。
“这是你的那盏吗?”他问公子。
公子抬头看了看灯,再抬眼看了看人,沉默一阵,说:“不知道。”
姑娘:“……”
那人温柔地说:“那我都捞起来,你慢慢找。”
姑娘:嗯?不合适吧?
公子一时没说话,那高手便转身,作势要去捞。公子急忙拉住他,嚷道:“是这个,是这个,里头是碎花笺折的,每个都不同,我认得我这盏的花样儿。我刚是故意逗你的。”
高手的声音带着笑意,说:“我知道。我也是。”
公子顿时翻脸,踹他一脚,抢过花灯,暂且吹灭蜡烛,去旁边找人借笔了。
姑娘莫名其妙地看着,正茫然,那高手转向她,颔首拱手:“刚刚多谢姑娘。”
“客气了。”
姑娘回过神来,笑了笑,见没事儿了,朝他回了个礼,转身离开。
成瑾借了笔回来:“哎,那妹妹呢?”
“走了。”
成瑾“哼”了一声,蹲在地上,提起笔正要在花灯上写愿望,突然停住,扭头看跟着蹲在自己身边的家伙——
虽然戴着面具,但化成灰了他也认得出是哪头猪!
“你自个儿没有钱去买吗?看我的干什么?”成瑾计较地转了转身子,挡住怀中的灯,好像对方会来抢似的。
方孝承忍着笑,和他讲道理:“是我刚刚取回来的。”
“又不是我求你取的。”成瑾才不跟他讲道理。
若是以往,方孝承真就老老实实去买新的了,但如今他已经痛定思痛,此刻便继续逗道:“阿瑾,就分我一半嘛。”
“噫!你这语气好恶心,快闭嘴吧,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成瑾在面具底下龇牙咧嘴。
方孝承:“……”
打击很大,大到他不敢再说话了。
成瑾瞅他不知所措的样儿,心中不忍,提示道:“你就正常点儿。”
方孝承郁闷道:“我怕你又嫌我无趣。”
“再无趣也比油嘴滑舌好。”成瑾嘀咕,“最讨厌那样儿了,瞧着就不靠谱。”
“那我不那样了。”方孝承忙保证。
“哼……随你怎么样,关我什么事儿?”成瑾瞥他一眼,低头捏河灯。
方孝承刚要说些好话情话,想起他嫌油嘴滑舌,一时卡壳,悻悻然不知如何是好。
成瑾也没说话,低着头、玩着灯,等他说。
半晌,方孝承开口:“阿瑾……我其实、其实很想来见你,早就想了,但又怕你不想见我,就不敢来。如今我也怕我会错了意,你知道,我生性愚笨。如果又冒犯了你,你就直说,我马上走。”
成瑾差点儿真让这蠢家伙滚蛋,但想想,怕他实诚、信以为真,到时不好收场,便张张嘴又闭上,过了会儿才闷声道:“苏州这么大,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管得着你?”
方孝承见周围没什么人,压低声音,认真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认真论起来,此刻真是你一个人的。”
成瑾这皇帝还没退位呢,如今只说龙体一直抱恙,在深宫静养。
“你——”成瑾恼羞成怒,“好,那我让你滚,你滚吧!”
方孝承摘下狼犬样式的面具,给他看自个儿笑起来的样子,腆着脸说:“那我只能求求你开天恩,饶臣一命。”
成瑾就知道又被他逗了,本要发火,可见着他的脸就消了气,左右上下仔细查看,暗暗松了一口气。
听说方孝承满头白发后,成瑾做了好几天噩梦呢。他梦到方孝承不仅白发苍苍,还满脸皱纹。
虽说……但他真不能保证自个儿亲得下去!
如今一看,和以往的差别不大,最多、最多就是有一点点胡茬,大概是连夜赶路,没顾上清理。但不难看,不如说,更好看了,显得更沉稳、有男儿气概。
成瑾自个儿生得柔美,倒也满意,但他更爱英俊的相貌,就譬如方孝承这样的,高大威猛,棱角分明,五官深邃。
他十分满意自己看到的,抿着嘴偷乐。
作者有话要说:
陶一杰:爺蔂孒,惓孒,芣想侢嬡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