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瑾的表情太好懂,方孝承心情复杂,无声叹气。唉,还好他早有准备。
下一刻,成瑾就问了:“你头发是怎么回事儿?不是说全白了吗?难道是我找的那些偏方真有效?”
方孝承笑了笑:“有效。但时日尚短,效用兴许还不大发挥得出来。我急着见你,便请王御医帮忙调制了染发膏。”
“哦。”成瑾好奇地伸手去摸,然后把手指凑到眼前看,“哎,有一点掉色。”
方孝承:“……”
人为悦己者容。
方孝承一直以来都很暗暗地在意成瑾对自己外貌的看法,无论是脸、身材,还是头发。如今头发掉色,他的脸色局促起来,试图辩解:“不去摸就不会掉……何况我赶三天路了……”
政务确实繁忙,他不能一撂挑子说走就走,总得安顿些急事。然后他就迫不及待、心如飞箭地赶来了——当然,来之前还记得染了个黑发。
成瑾“哦”了一声,故意说:“怪不得呢,我说谁没洗澡,一身汗臭。”
方孝承撑不住了,默默地就要起身离他远点。
成瑾急忙跟着起身,拉住他道:“逗你的。”
方孝承却当了真,此刻只以为他是安慰自己,连声道:“无妨,是我不好,你爱干净……我、我这就去沐浴换衣,然后再来见你。”
“哎呀,说了逗你的,没味道。”成瑾说。
方孝承死活不肯靠近他,看都不敢看他,支支吾吾的,非要去洗澡。
成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去去去!”
方孝承得令,正要去,又听到成瑾叫他:“回来!等下再去,先把河灯放了。”
方孝承不甘心地喃喃:“你放你的,我很快就回来。”
附近随便找间客栈,很快就洗好了,他又不像成瑾似的洗到水凉为止。
成瑾得先在心中原谅这木头一千遍,才能接着和他说话:“你站住。就在这儿,等我放了灯,再去洗澡。”
方孝承只好站着不动。
成瑾主动靠过去,慷慨地发慈悲:“这灯我分你一半,你先在上面写愿望。”
方孝承虽然木讷,但没木到这时候来一句“不用,我再买个”。他急忙接过灯和笔,然后谨慎地又离成瑾远一步。虽然他没闻出自己身上有味儿,但被成瑾那么一说,有了阴影,很难释怀。
成瑾见状,气得跟进一步,一脚踩在方孝承的鞋面上,双手叉腰瞪他。
“……”
方孝承不敢再走了,低头老实写河灯。
成瑾忙探头看他写的什么。
方孝承写:愿阿瑾一切安好,快乐健康。
然后方孝承把灯和笔还给他。
成瑾接过来,让方孝承转过身去弯腰,他将灯垫着方孝承的背,认认真真地写好,然后让方孝承去还笔。
方孝承还完笔回来,成瑾还没放河灯,站在灯火阑珊处看着他。
“……阿瑾?”方孝承走过去。
成瑾问他:“你想不想知道我写了什么?”
方孝承点头:“想。”
成瑾笑道:“我不告诉你~”
方孝承也笑了:“嗯。”
成瑾却不乐意了:“你不求求我?说不定我就告诉你了呢。”
方孝承原本怕他不想让自己知道,因此虽然好奇却不问,见他这样,便从善如流:“阿瑾,好阿瑾,我求求你告诉我,我其实很想知道,真的。”
“我才不信你。”成瑾哼道,转过身去朝着河面。
方孝承忙跟过去,一时顾不上味儿不味儿了,哄道:“阿瑾……求你了。”
成瑾美到脚软,差点儿站不稳,嘴上却非得埋汰他:“就你这样儿,不知羞,被人瞧见了,丢脸死了。”
方孝承根本受不住成瑾这样撒娇,已经神魂颠倒,能记得自己是谁就不错了,一时胆大包天,柔声道:“哄自己媳妇儿,没什么丢脸的。若能,我真恨不得跟全天下说你是我的。”
每每听暗卫汇报说有人别有意图地围着成瑾转,他都能活活急上火。虽然他知道暗卫会护成瑾安危,也知道成瑾不会轻易瞧上那些人,但、但他还是急。
他真的曾想过将成瑾关起来,再别和外人接触。成瑾太迷人,又太柔弱,太天真,太容易遭到觊觎、被人伤害。他只有将成瑾藏在触手可及处,才能放心。
但成瑾告诉了他,这样是不对的。
成瑾宁愿冒险也要自由,而不是牢笼中的安逸。哪怕前路未明、可能撞得头破血流,也依旧倔强自尊,绝不屈服。就像当年成瑾教他要勇敢地反抗父亲的安排。成瑾没有变,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物、规则驯化。这与本事无关,是精神。
方孝承永远地迷恋着、信仰着这样的成瑾。
外人不知底细,说成瑾走运,却哪里知道,分明是他高攀,是他三生有幸,竟能得到成瑾的青睐。他既怕别人跟他抢,想让人都看不到成瑾,又想向全天下的人炫耀。他总是不知道该拿成瑾怎么办。
成瑾被方孝承直勾勾狗馋骨头似的眼神盯得脸热,横他一眼:“胡说什么。”
方孝承见他是嗔喜,越发麻起胆子:“阿瑾,我原先向你求娶,你还没答应我呢。”
“啊?”成瑾想了想,“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你不提,我都忘了。”
方孝承看他神色是真忘了,轻叹一声,很快振作起来:“那我再向你求一次。若一次不够,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都愿意。只看你愿不愿意。”
成瑾越发高兴,嘴上却说:“可真是死缠烂打,好烦人啊。”
如果成瑾能不笑得那么灿烂,方孝承说不定就真信了他嫌烦。但成瑾此刻这模样,任谁都只会信他口不对心。
方孝承心潮澎湃,正要继续“死缠烂打”,成瑾说:“你帮我把这河灯放了。”
方孝承忙接过来。
成瑾又说:“你若想偷看,我也就管不了了。”
方孝承笑起来,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没冲动地抱住如此可爱的成瑾亲吻。他转过身去,暗自深呼吸,然后蹲到水边,放灯前仔细辨认成瑾刚刚写的愿望。
成瑾写:愿方孝承平平安安,万事顺意。
方孝承刚看清,背上一重。成瑾勾着他的脖子,催促道:“快放了灯,然后你背我去那边山顶,一会儿有焰火看,我听人说那里看得最好,但知府恐人夜里走山路跌跤,就在山腰封了路。你会武功,你带我去。”
方孝承没有不应的,忙将河灯点燃,放入水中,和成瑾看着它顺水合到灯丛中,一块儿向远方飘去。然后他就这么起身,不顾周遭人的议论,背着成瑾向山走去。好在都戴着面具,若被认出来,必会引起大骚动。
山顶上果然没人,成瑾十分得意,瞥一眼方孝承。
方孝承刚放成瑾下地时“顺手”拉住了他的手,此刻装傻充愣,舍不得松开。
成瑾不拆穿他,就笑。
方孝承被他笑得不好意思起来,腼腆地跟着笑。
一时都没说话,就是笑。
没多久,放起了烟花,站在这山顶上看得最清楚、最漂亮,好像伸手就能摸到似的。
成瑾看着烟花;方孝承在旁边望着他眼中的烟花。
忽然,成瑾转过头来,和方孝承对视。
烟花仍在继续绽放,成瑾却已经无心再看,也根本分不出神去看,他被方孝承紧紧抱着,吻得晕头转向,还能记得呼吸就很不错了。方孝承特别用力,他感觉到了有点疼,但不是讨厌的疼,而是喜欢的疼。他甚至被方孝承抱了起来,靠着树干,两腿离了地,只能攀附着方孝承才不掉下去。但他一点儿也不担心。
烟花燃放了很久,又结束了很久,成瑾和方孝承还在接吻。直到成瑾脸通红,终于呼吸不过来了,嘴唇肿了,方孝承不敢亲了,可成瑾还追着闹着要继续。
方孝承只能啄吻着成瑾的脸和脖子来安抚他。成瑾一点儿也不满意,非要亲嘴,不亲就哭,就污蔑方孝承不喜欢他了。于是,没多久,两人的嘴又亲到一块儿去了。
终于,成瑾不亲了,将额头靠在方孝承的肩上,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回京啊?”
方孝承说:“最迟明天上午。”
“……”成瑾气得打他一下,“那你来什么?”
方孝承为难道:“这次来得突然,一些事还等我收尾。阿瑾,你别生气,我回去后尽快把事都安排妥当,再来找你。”
成瑾“哼”一声,勉为其难、宽宏大量地答应了。
方孝承犹豫了下,试探道:“阿瑾,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赶在成瑾开口前,他急忙说,“不是催你,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我只是问问。”
成瑾沉默了阵,说:“还是不想回去。”
他自出生,在京城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在那里经历了、目睹了很多的事,认识很多人,可大多都瞧不起他。他不喜欢那里,哪怕那里是大荣的腹地中心。
方孝承摸摸他的头,说:“那就不回吧,江南挺好的。”
成瑾问:“那你明天上午就走,此刻还耽误什么呀?”
方孝承愣了下,没明白:“耽误什么?你说我去见一杰吗?”
“啊?”成瑾这才想起来,“啊,我和陶一杰约好了一个时辰后在入口会面的,差不多了吧?”
“……那去找他吧。”方孝承不是很甘愿地说。
若要说他重色轻弟,他认了,总之他觉得表弟应该也不是很想念自己。但成瑾这么说了,他只能这么应,怕成瑾等下说他急色。
不料方孝承认命了,成瑾却不干了,表情十分不悦,脚像生了根,半天都拖不动几步,却又不肯说原因。
方孝承仔细一想,福至心灵,试探道:“要不,找个人去跟他说下?他向来怕见我,我若去见他,恐还打扰他逛灯会的雅兴。不如就、就让他自己逛吧。”
成瑾生怕他反悔、突然生出兄弟情谊来,急忙点头:“对,他很不想看见你,你别吓到他了。”
“好,那我们先下山,然后请人去找一杰,跟他说一声。”方孝承说。
两人心照不宣,就此约定。下了山后,方孝承借口随便托人传话,实则找到假扮成路人的暗卫,叮嘱对方去通知和保护陶一杰,今晚不必跟着成瑾了。
安排好陶一杰,成瑾和方孝承再度心照不宣,朝苏州城最好的客栈走去。
客栈掌柜看见他俩,没多想,主动说:“客官,今日实在是人多,只剩下一间上房了。”
你给两间,我们还不要呢。成瑾心中这么想着。
方孝承镇定地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