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瑾好容易喘过气儿来了,倚着方孝承,用手指卷着他的头发,眼里满是心疼。刚刚,方孝承非要先洗澡,这一洗,就把头发都洗白了。
方孝承温情地用手指梳理着成瑾的如瀑青丝,心中却很忐忑,生怕遭他嫌弃。成瑾的头发这么好看。
半晌,成瑾说:“你说实话,不许骗我。怎么会这样?”
若只是白了一些,说是操劳所致,也就信了,可方孝承满脑袋竟找不出一根黑的,这太奇怪,不如说是中毒了呢。
方孝承原本是不愿他自责难过,就谎称国事操劳所致,可此刻听成瑾这么说,便不敢再骗他,只能老实回答:“那时候,你在宫里那样子……我看你痛苦,又以为你真不要我了,便也万分煎熬。不知怎么的,就这样了。”
成瑾惊讶地看他:“那时候就……”
“嗯。”方孝承索性全承认了,“你出宫时,已经差不多了,你离开后,就全白了。”
“怎会如此……”成瑾不说了,垂眸倾听方孝承急促有力的心跳声。
其实不必问,他也知道了。历经这么多事儿,若他还质疑方孝承的一片真心,就是睁眼瞎了。
方孝承怕他不知自个儿的心意,又怕他知道了为难,左右彷徨,半晌,决定还是不多表白了。成瑾心善心软,听自己那么说,恐怕要不好受。便只将成瑾抱紧了些,借此无声地传达自己的依恋。
成瑾的身体暖和了,心便跟着暖了,血液都好像冒起了暖气,灵魂也是暖的。
他知方孝承是讷于言、敏于行的人,平素嫌弃,此刻却欢喜得紧,觉得很安心。
他自然不是不分是非的,但着实讨厌被人追着说得天花乱坠、挟恩求报。他又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别人对他有几分好,他心里有数,听人巴巴地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像被摁着头喝水。
也不是完全不爱听,但得他想听的时候,他问了,对方才许说,他才听得开心。
屋里静了会儿,成瑾打了个呵欠。他不想睡,但夜已深,他确实困了。
方孝承低声道:“睡吧。”
“如果我明天很晚才醒,你会不会扔下我,自个儿走了?”成瑾眼皮子打着架地问。
方孝承失笑:“倒也没那么急,不会的。你尽管睡,我等你醒,送你回去。”
成瑾竟回味起来:“还是以前好,我在我的房里睡我的,你自个儿偷偷溜回去。”
方孝承叹道:“你倒好了,我那时候却每回都舍不得走。”
“那是你的事儿,我才不管,我只要我高兴。”成瑾故意这么哼道。
方孝承笑着亲他的脸颊:“嗯。你高兴,我就高兴。”
这么说着亲密话,渐渐地,成瑾回得越来越慢,声儿越来越轻,终于彻底睡过去了。方孝承却了无睡意,温柔地凝望着成瑾的睡颜,偶尔帮他拨开掉到脸上的发丝。
……
翌日清晨,街上热闹起来,成瑾没多久就被吵醒了,但不肯起,赖在方孝承怀里哼哼唧唧地抱怨。他无论是住在瑞王府、北安侯府、皇宫、还是和陶一杰开的山沟沟客栈里,都是清静的地方。
方孝承急忙又哄又道歉,说下回不来这家客栈了。
成瑾不抱怨了,但还是不肯起。
方孝承问:“不饿吗?”
“不饿。”成瑾说,“我想看看外头,但不想起床出门。”
方孝承便抱他去窗口。
成瑾扒在窗框上望了会儿外头的早市,瞅着街对面香味扑鼻的摊儿说:“我饿了。”
方孝承习惯了他心思多变,只问:“那我叫小二帮忙跑腿买来?”
“这么近,直接去呗,还让人跑腿儿,你可真有架子。”成瑾嫌弃道。
“……”
算了,习惯了。
两人穿戴整齐,退了房,拉着手沿街吃过去。成瑾见着一样就爱一样,买了却只尝一两口,剩下的都归方孝承。
他俩一个美、一个俊,方孝承又是白发,本就够显眼了,又举止亲昵,更惹人注目,甚至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方孝承自个儿不在意,但怕成瑾在意。他偷偷瞅成瑾的脸色,见对方没恼,也不羞,反而神色挺骄傲的。方孝承就放心了,转而暗暗的也骄傲起来。两人都以自个儿得到了对方的爱为傲。
吃饱喝足,逛了会儿,成瑾对着不认识的人们炫耀够了,突然想起了好朋友陶一杰,就要回去向他炫耀,不是,是看看他。
可成瑾拽了两下,竟没拽动方孝承,回头一看,方孝承正眼巴巴地望着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架子。然后,方孝承看向成瑾,没说话,神色却很期待,甚至委屈。
“……”
向来只有方孝承哄爷他的,今日竟要爷他哄方孝承,这可真是反了!但偶尔反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爷他宽宏大量,至于计较这个?
瑾爷便“哼”了一声,不说话,拖着方孝承朝糖葫芦走去。这下子,这大个子倒是拖得动了。
成瑾买了一串糖葫芦,眼珠子转转,动起坏心思,故意自个儿吃完一颗又一颗,就是不给方孝承吃,看方孝承在旁不断地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算了算了,我牙都酸了,剩下的我不吃了,给你吧,看你那馋样儿。”
方孝承暗道:我馋的是这糖裹山楂还是你,难道你不知道?
他生怕成瑾反悔,急忙接过来,先咬了一个,随便嚼两下,近乎囫囵地吞了下去。看得成瑾都呆了,瞪大眼睛道:“你慢点儿,有核儿的。是不是傻?”
方孝承吃完一颗,就放心多了,松了口气,竟无赖起来,对成瑾说:“我已经吃了。”
“所以呢?”成瑾问。
方孝承道:“所以……所以这糖葫芦就算你真给了我了。阿瑾,你还记得你应承过我吗,若你愿意嫁我了,又不好意思说,就给我一串糖葫芦,我就懂了。”
成瑾自然是早就想起了,否则刚刚才懒得理他。但此刻成瑾才不肯承认,白他一眼:“我可不记得。谁知道是不是你乱编的。”
眼看方孝承失落起来,成瑾打他两下:“哎呀,记得,记得,心里记得就行了,你非得说出来,多难为情啊。你这人,讨厌。”
方孝承火速振作,两眼发亮地盯着成瑾:“那你是愿意嫁给我了?”
一旁路人听到,惊诧地来回看他俩。
成瑾这下子恼羞了:“让你不要说出来了,你还说?走了走了,还杵在这儿,让人笑话。”
说着,就自顾自地匆匆朝前走。
方孝承急忙喜滋滋地跟上去,别的都顾不了,一路追问成瑾什么时候办酒。
成瑾:“……”
什么办酒?办什么酒?这人疯了!
方孝承振振有词:“谁成亲不办婚宴的?”
“我!”成瑾说。
方孝承故技重施,又露出被欺负的狗儿模样巴巴瞅成瑾。
成瑾这回不上当了:“你就是去地上打滚儿,我也不办。”
方孝承见他是认真的,不解地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成瑾叹了声气,拗不过他那可怜模样儿,低声道,“就是不想。那么多人办了盛大郑重的婚宴,到头来,该散的还是散了,更有许多难堪的、结仇的,可见这东西没意思。要紧的是人对了,心是真的,别的都是虚的。”
方孝承忽然忆起成瑾曾经被迫和亲、差点儿拜了天地,不知他是否为此事而忌讳或嫌恶,又不敢问,便轻叹一声气,掩下遗憾,说:“言之有理。抱歉,阿瑾,我不说了。”
成瑾瞅他:“你生气啦?”
“没!”方孝承急忙解释,“真的没。我承认我有些遗憾,但绝没有生气。你说得很对,要紧的是你我心意相通,别的都是虚的,只是我一向没你有慧根,流连世俗,堪不破。”
“你也不要说别人就是世俗啊,只是我自个儿计较罢了。”仗着这边儿没什么人,成瑾搂住方孝承的脖子,笑着哄他,“反正咱俩好就好了。也说不一定呢,说不定,日后我就改主意了。”
“嗯。”方孝承抱住他,忍不住亲了亲他,柔声道,“你说得对,咱俩好就好。”
“我当然说的都对。”成瑾朝他咧嘴龇牙。
方孝承被他可爱得晕头转向,好半天才听见他问自己马在哪儿……马?马是什么?哦,马……马在哪儿?什么马?
成瑾看着这人被自个儿迷得傻乎乎直愣愣的模样,又嫌弃,又好笑,又得意,悬在他的脖子上不肯下来了。
……
昨夜惨遭背叛与抛弃的陶一杰脸如槁木、心似死灰,冷眼看着万恶的可恶的横刀夺爱的表哥此刻来假惺惺地关怀自己,唯有在对方将一张说是自个儿娘亲托带来的万两银票递来时脸色稍缓,但转瞬想起这银票是亲娘给的,与这家伙无关,便又高贵起来。
成瑾和方孝承心虚,便都装没看见,不跟这孩子计较。
陶孩子怀里揣着银票,脑中惦记着昨夜遇到的风趣俊美佳人,心里好受很多,任方孝承又说些什么废话,就当听经了。
成瑾虽然舍不得方孝承,但又怕耽误了时辰,使他路上不能休息,便再三催促。
方孝承知他心意,与他依依不舍了一阵,还是辞别了,许诺尽早安排妥当政务,再来与他团聚,下回一定多留些日子。
陶一杰封闭半天的耳朵捕捉到关键词,自动打开,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骂:可算滚蛋了,滚快点!你再不滚,我就自个儿滚了!我宁愿去泥里滚都不想再看你俩肉麻!哕!你们自个儿就真不觉得恶心吗?!
成瑾和陶一杰送方孝承到客栈大门外。
方孝承正要上马,听到成瑾叫他:“方孝承!”
他立刻回头看去。
成瑾忍不住朝他跑去,扑到他怀里不愿松手。
陶一杰忍无可忍,怒而转身进去了。呵,你们猜怎么着,爷不送了,不伺候了,爱咋咋吧,方孝承你干脆把成瑾带回京城去吧,老子落得清静!
门口再没别人,方孝承亲吻成瑾的额头,轻声安抚他。
成瑾小声叮嘱:“你可不许和别人亲近。”
“自然不会。”方孝承忙道,“我只有你,阿瑾。”
“说得好听,我才不信你。”成瑾嘀咕。
方孝承忙又许诺又保证,说了十篓子好话情话黏糊话,成瑾才高兴起来,与他又亲了许久的嘴,然后互相搂着说亲密话,说着说着又亲,亲累了又说,说累了又亲……
直到天色确实晚了,成瑾终于说累了也亲累了,这才松开方孝承:“你快走吧。”
他是干脆了,方孝承难受起来,十万分的不舍得离开他,恨不能每一刻都厮守在一起。
于是方孝承又抱住成瑾,耍赖似的低声叫唤:“阿瑾……”
“干什么?”成瑾明知故问。
方孝承脸是彻底不要了,缠绵道:“我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成瑾听得脚趾在鞋里都忍不住蜷了起来,美滋滋地嫌弃他:“你怎么、怎么突然这么黏人了?可惜只有我看到,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
脸已经跑得找不回来的方孝承说:“只要你不害羞,我在人前也这么说。”
“那可别,我可还要脸呢。”成瑾急急打消他这想法。
虽然想象一下肯定十分过瘾,但他还是要阻止方孝承发疯。这家伙,平时比谁都循规蹈矩,一旦脱轨就八匹马都难拉回来。
许久过去,成瑾从轻声软语到开始不耐烦,终于把方孝承劝滚蛋……不是,是劝肯走了。
方孝承依恋地看他:“阿瑾,我看着你进去了再走。这样,你就不必看着我离开了。”
“你赶紧走吧,天都黑了,还在这叽叽歪歪。”成瑾实在忍不住这个白眼了,“快点儿吧,大娘叫我几回了,菜都要冷了。”
方孝承忙道:“正好,那我吃了再走,路上就不必吃了。”
“没做你的饭!”成瑾说,“你快走吧,你不是说京城里还有好多事儿等着你吗?你不管了吗?”
“也不是少了我就不行,”方孝承发起痴来,“但我少了你不行,阿瑾。”
“都说了让你正常点儿。你快走吧。”成瑾冷酷地说。他深深地怀疑方孝承是想用这招装可怜来哄他回京,他才不上当,哼。
陶一杰在饭桌上托着腮等成瑾滚回来开饭,结果他等啊等,等到成瑾拖着方孝承回来开饭了。
“……”
他怎么还在啊啊啊啊啊?这俩家伙在门口从中午分别到晚上,怎么还没分完?这是打算不走了吗?!
陶一杰觉得自己的呼吸再度开始困难。
方孝承镇定自若地对陶一杰解释:“时候不早,我吃过再走。”
呵,我傻我就信你。我看你是说的吃完明年的饭再走。陶一杰嘴角微抽,不甘心地婉拒:“不知道你留下来吃饭,这天气怕坏了浪费,大娘只做了两人份。”
方孝承已经入座了,闻言道:“无妨,我只吃些菜就行。”
菜难道就够吃吗?!陶一杰深呼吸,起身道:“没事儿,够吃,吃我这份吧,我一点儿也不饿,就不吃了。”
方孝承后知后觉地看他:“怎么了?”
陶一杰露出假笑:“没怎么,不饿。”
成瑾不悦道:“你干什么?坐下。不用他吃你的那份,我反正吃不完。”
陶一杰忍无可忍,嚷道:“就怕你吃不完,然后他吃你剩下的,这一幕吃中午饭的时候爷已经看饱了,鸡皮疙瘩到现在都没消!你俩都有毛病!好恶心啊!我的亲娘啊!说到亲娘,真该让我的亲娘来看看她恨不得和我换了当她亲生儿子的方孝承多脏!成瑾吃一半的排骨你都能接着吃!啊啊啊啊啊啊受不了!我受不了!你俩自己吃吧!今儿就是打死小爷也不奉陪了!啊啊啊啊啊!”
陶一杰边叫喊边起身夺门而出。
成瑾和方孝承:“……”
半晌,方孝承缓缓道:“我记得一杰是有些洁癖。”
成瑾撇嘴:“我看他是矫情和嫉妒,又没让他吃,哼。别管他了,他常常吃了晚饭还叫大娘给他做宵夜,一会儿他饿了自然有东西吃。吃咱们的吧,吃完了你赶紧走,再没借口拖延了。”
“……”
方孝承真想把这顿饭吃到明天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