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说有事急着离京一趟的方孝承在数日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人却不怎么正常了……也不是说不正常，就是……就是不正常。
之前他成日笼罩在莫名苦大仇深的阴影中，虽然与人来往仍旧有礼，但仿佛没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精准运转的躯壳。如今就不同了，他依旧不谈公务就沉默寡言、神态平静，但头发梢儿都能让人瞧出喜悦轻松来……据王御医私下传言，方孝承很关切自个儿的白发，但凡有点空当就在折腾这个。
俩月后，方孝承又低调离京了。
但这回他先去了趟京郊的皇家佛寺，求见了太后。
太后不知他有何来意，但无论是什么，她觉得都无所谓了：“侯爷有话就请直说吧。”
方孝承忽然向她跪下，恳切道：“抱歉。”
太后一怔：“怎么？”
方孝承长叹一声，然后说出了他原本打算长埋于心底的那个秘密：“成煦没死。”
成煦，太后与成璋的儿子，曾经的小太子。
太后突然听闻这个消息，愣愣地看他，猛地回过神来，哑声道：“你说什么？成煦……煦儿，是我的煦儿吗？是我的儿子？是他吗？！”
“是。”
其实，或许不该告诉她。若她将此事泄露给秦党，必惹来大乱。
方孝承原先是这样想的。
世事难两全其美，成王败寇，必有输的、受难的一方，哪怕其中有些人是无辜受牵连的，可慈不掌兵，他若心软得像出家人、大善人，没法儿打仗。能留成煦一命，已经是冒险。
但是，他如今改变主意了，是成瑾令他改变了主意。
前些时日，成瑾又给他来信——如今两人说开了，成瑾不再假借陶一杰的名义，而是大大方方地亲手给他写，放开了漫谈，每回都是厚厚一叠。
成瑾问起了太后。
客栈大娘的女儿生了孩子，大娘想请假去探望照顾。她女儿嫁在杭州，成瑾和陶一杰正好闲着，就关了客栈，带上大叔赶车，四人热热闹闹地去。
逗着孩子，成瑾想起了太后和“早夭于靖难中的”太子，不由得对方孝承感慨万分，联想到自身母子缘薄，很是难过。
方孝承对着这封信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
此刻，方孝承第一回 见到这位女子如此失态的模样。她往日淡雅或端庄，是很标准的名门贵女，虽然柔弱，却又勇敢，在靖难事变后没哭没闹，没有露出恐慌的模样，很平静地接受了那一切，然后闭门礼起了佛。
但此刻她几乎无法站稳，发着抖，勉强扶着椅子，泪如雨下地问他所说是真是假，甚至想给他下跪。自然，被他阻止了。
方孝承原本还有些迟疑。他觉得自个儿动了不该动的恻隐之心，虽然这么做了，却其实还是觉得不该这么做。但在这一刻，他彻底不再多想了。
成瑾曾说：你们是做大事的人，动辄便是苍生大义，普通人对你们来说，是芸芸众生，亦是蝼蚁，是你们口口声声要保护的对象，却又是你们以江山为棋盘的棋局上的一颗随时能弃掉的棋、甚至一粒灰。这不能怪任何人，不能怪普通人普通，也不能怪厉害的人厉害，站在山巅的人自然看不到山脚的人，不知道你们随意踢落的一颗石子儿，落到下面，就是能压死一条命的巨石，人世间就是这样残酷冷漠、等级分明。可是，人世间其实不该是这样的。
等太后略微平复了心情，方孝承请她坐到椅子上，然后将自己关于秦党争权的担忧几乎全都告诉了她。
说完，他长叹一声：“臣不惧向您直言，臣能担保自己没有夺权牟利之心，却无论如何也不信秦将军等人没有此心。因此，臣至少如今不能让您母子团圆，甚至今日之后，会严加管查您与外界、尤其秦家的来往。”
太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缓缓地睁开双目，起身走到佛像前，仰头看了一会儿，才淡淡道：“我的父伯兄弟，我自然了解。”
当时，成瑾试图帮她，闹着要方孝承去联络秦家，说送她回娘家，或许她会开心些。甚至，成瑾还打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帮她与先帝“和离”。
说实在的，她都觉得成瑾此举过于惊世骇俗。只是，这人是成瑾，倒又不是想不通他怎么想得出来、说得出来。
更令她震惊的是，方孝承居然同意了。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孩子已死，虽说不上万念俱灰，却也差不远了，已经心如止水。但乍一听到此事，竟在心潭净水中起了涟漪，生出了几分新的期待。
但是，她的家人，她的生父、亲兄弟、叔伯们反应强烈，坚定且愤怒地拒绝了。他们疑心方孝承此举是为了让秦家少一位太后。
太后的娘家不肯接纳，成瑾再如何胆大荒唐，也都不能把她随便放出宫去，此事只能作罢。
于是，她便彻彻底底地明白了那些人。于是，今日方孝承与她这么说，她信。
其实也无所谓方孝承严不严管不管，自那次后，她就对秦家失了望，不愿再来往。反正他们只是希望秦家有位太后，而她还在太后位子上坐着，就行了。
太后转过身来，看着方孝承：“我无意于权势争夺，但侯爷对我防范，我亦能理解。侯爷随意即可。”停了下，问，“煦儿……他当真还好？”
方孝承点点头：“他如今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收养他的夫妇很好，并不知他的身份。我只让人暗中保护。听说他很健康，长得很快，很活泼机灵。”
太后的眼眶又湿润起来。
方孝承再次愧疚地说：“抱歉。”
太后深深地呼吸，再度转过身去望着佛像，许久，她说：“至少，他还活着。我能知道这件事，就很好了。”
……
自上封信里方孝承说就快可以来了，成瑾就数着日历盼起来，看得陶一杰心酸眼酸哪里都酸，索性甩袖跑了。
成瑾就冷笑了。当他不知道呢，这家伙就是找借口去苏州城里会相好了！
和陶一杰相好的那人，成瑾见过，长得算是能看，但当然远不如他和方孝承。那人来过客栈，当时就跟陶一杰眉来眼去，当他是瞎的，呵呵。
方孝承快马加鞭地来了，匆匆沐浴更衣，然后与成瑾一通温存，接着就听成瑾说起陶一杰和那相好的。
说老实话，他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听。反正暗卫中也有保护陶一杰的，他早就知道陶一杰跟蒲犹言好上了。
蒲犹言这人吧，除了爱油腔滑调、花言巧语、看起来不靠谱外，别处都不错，是个有能力、肯为百姓做实事的好官。
但蒲犹言骗陶一杰说自己是穷书生、然后陶一杰就怜香惜玉地隔三岔五给他送笔墨纸砚书本吃食的事情他也知道……
心情就很复杂。
他既犹豫要不要拆穿蒲犹言，又很为至今没看破对方身份的成瑾和表弟担忧，这俩人好像是真的完全没觉得一个号称要画饼充饥的穷书生有总是把绫罗绸缎的衣服做大了做小了不合身于是给他、但就是不给他钱银吃饭的亲戚是一件很值得置疑的事情。
成瑾抱怨半天，方孝承听明白了，这是吃醋呢，觉得陶一杰如今把心思放蒲犹言身上，都没空跟他玩了。
方孝承就也吃起醋来了。但他不说，他只用行动表明。
成瑾被方孝承使出浑身解数哄得晕头转向了好几回后，方孝承正浓情蜜意地亲着他，突然听到他说：“陶一杰那相好的我看不怎么样，油嘴滑舌，拿陶一杰这傻子当冤大头。”
“……”方孝承忍无可忍，脱口而出，“你先管管你相好的。”
成瑾懒懒地抬眼瞥他，捏住他的鼻子：“我相好的怎么了？我相好的可是大人物、大忙人，我哪儿管得住他呀？我都不知道他有没有背着我再找相好的呢。”
方孝承把他抱紧，埋着脸，很是委屈：“你相好的只想跟你相好，你却总说别人。”
“那是你亲表弟，也是我的好兄弟。”成瑾越说更来劲，“别以为我吓你呢，那人真怪怪的，但我一时没想到具体是哪儿怪……总之就是不对劲儿。你见识广，帮我看看。”
“……好。”
方孝承只好答应，心中回忆起蒲犹言的履历，暗道，那肯定怪，江南首富唯一的外孙、堂堂苏州知府，说自己是穷书生，不怪才怪。
成瑾仍不肯罢休，从他怀中出去，说：“咱们现在就去捉他俩个正着！我知道他俩现在肯定在丽香楼看戏呢。”
方孝承暗示他：“不说是个穷书生吗，怎么有钱看戏？”
成瑾说：“陶一杰买的票呗，我都说了他是冤大头。那人自个儿约陶一杰出去，每回都是陶一杰付账，我看他就是在骗吃骗喝。”
“……”
成瑾踹他两脚：“快起来啊，走了走了。否则等散场就不好找了，快点儿！”
“……”
方孝承只好无奈地起身，跟他去会那个骗吃骗喝的大骗子。
……
日子便这样过了下去，成瑾仍旧长住在江南，偶尔去别的地方游玩一阵子，回来歇歇，开开客栈，偶尔在陶一杰回京城时跟去一阵，然后俩人又回来江南——虽然当时拆穿了蒲犹言那个骗子，但骗子颇能哄，回头将陶一杰哄好了，成瑾拉都拉不住，陶傻子非要跟那家伙继续好，铁了心也在江南长住。
朝臣们已经习惯了方孝承隔段时间就消失一阵，起先还疑心他是暗中想搞大事，后来知道了他是去找早就偷偷跑出宫的成瑾……
而且，方孝承想退隐的心思越来越浓厚明显、甚至迫不及待，他都已经在苏州买地建府了，还隔三岔五地暗示（威胁）大伙儿：等太子长大、能独当一面，本侯就不干了。其实本侯现在就不是很想干了。所以请你们多分担政务、少起歪心思，不要给本侯制造麻烦，也不要什么事都来找本侯，本侯就是一介武夫，不仅不想篡位，甚至还想现在就跑。再三强调，谁动歪脑筋弄出事端来耽误本侯退隐，本侯就跟谁没完，本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干出什么事来。切记切记。
……温柔乡是英雄冢，古人诚不欺大家！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大概，至少，目前，没有番外，唯的脑袋一片空白_(:з」∠)_
本来打算写现代part，但是又陷入纠结。转世现代的阿瑾总不可能又坏一次脑袋，这也忒惨了。那他就很聪明，跟方孝承是另一种cp模式和故事了，好像跟原文联系不大。加上方孝承的身份也不好设定。架空到星际呢，我平时不太看这方面的背景，相关常识严重缺乏，估计写不好。所以就，寻思着，算了？QWQ
因为唯自己也算不准自己能不能写出番外来= =所以先在这里感谢大噶对这篇文的收藏订阅评论砸雷推荐等等等等＞＜中途有陆陆续续出现一些不算小的问题，大家提出的批评或建议、等等，我都有认真地看和思考、反思。有时候确实可能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陷入到了比较主观和个人的逻辑思维里无法自拔了。如果曾给大家带来不足够愉快的阅读体验，我很抱歉，但真的绝对不会是故意为之，基本上真相就只是我能力不足orz总之我继续去清醒一下，然后痛定思痛，从自己的问题、不足中汲取经验教训，争取不断地进步[握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