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厘懵了一下。
第一反应居然是无措,随之而来的狂喜几乎将他淹没。他难以置信地坐在床上楞了一会,突然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看向窗户的方向。
房间里早就被找过一番,没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着靠近窗户,链条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在距离窗户一小段的时候伸长、拉直,牢牢锁住最后的一段距离。
他试了再试,扯着项圈往前,却始终隔着那么一点距离,最后索性勾住项圈,拉住链子用力一拽!
锁链哗啦作响,却岿然不动。
林厘咬住嘴唇走回床边,对着衔接处拽,踩着床沿使劲,换着角度用力。但这项圈质量上佳,这么折腾了许久,竟然纹丝不动。
林厘崩溃地抓了抓头发,骂了一句“变态”。
他又开始焦虑了,在房间走来走去,赤脚在地上踱步。走了一会,突然又直直向前,向窗户喊话。
“喂!——”
没有声音,窗外寂静一片,只有微风吹过带来的沙沙细响。
林厘犹豫了一下,一鼓作气,大声喊。
“救命!救命!!——”
声音顺着风轻轻扩散,向外飘荡,逐渐消弭。
林厘等了一会,还是毫无回应。
他泄了气,只觉得晕头撞向,在房间里乱走转了几圈,最后精疲力尽地坐下,对着天花板发呆。
坐了一会,又突然站起来,冲进厕所到处翻锋利的东西,找来找去,最后干脆抓着牙刷尖对着项圈用力下压。
没用!
被磨红的脖子仿佛在嘲笑他的异想天开。
林厘扔下牙刷,过一会又想起什么似地冲出去,冲到书桌前。但书桌上的花瓶早已消失不见,桌面上只留下一朵半枯的花。
他捏起花发抖,脸色阴晴不定,终于忍不住了,一把使劲把花扔在地上,用力地踩几脚!
还有什么?
他走浴室徘徊一会,把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浴巾、毛巾、牙刷、洗头的洗脸的,杂七杂八堆在一起,又挑挑拣拣选了一些,用浴巾胡乱捆起来。然后走到距离窗边不能再走的地方,用力一把把它们扔出去!
他竖起耳朵屏息细听。
不就之后,似乎是东西坠地,在一片寂静中发出一点轻的不能再轻,幻觉似的“哐当”声。
他被这声音鼓舞了,手舞足蹈疯子一样往前冲了一点,对着窗边大喊“救命!”“有人吗?!”“喂!喂!”,不知道喊了多久,喊到喉咙嘶哑,才终于原地坐下来等待。
接下来又是等待。
他等了很久,从天亮等到天黑。既没有好运爆发天降神兵,也没有倒霉透顶招来变态。周围一如既往的安静,没有人的声音,甚至连只鸟也没有。
这种异样的、连鸟雀虫鸣都没有的寂静,没有人的喧闹、没有家常的活动响动,没有宠物孩子的扰人声,就像与世隔绝了一样。
他拼命回忆自己来这路上的经历,可记忆碎片里最多只能找出,在出租上对外隔着玻璃随意瞄了一眼的痕迹,更多是已经褪色的激动、羞涩、憧憬、幻想……
夜幕已经完全笼罩大地。
林厘开了灯,蹲在窗户边往外看,除了漆黑就是一片漆黑,仿佛连星星也一起被完全吞没了。
他忍不住埋头在膝盖里,终于崩溃地哭出来。
又一天早上的太阳升了起来。
他打了个喷嚏,哆嗦地从地上爬起来。
昨晚蹲在地上就那么睡过去了,醒来浑身发冷,四肢酸痛,他哆嗦地把毯子披在身上,又去穿拖鞋。
嗓子又干又痒,林厘咳嗽几声,感觉去喝了一点水,然后茫然地坐在床上发呆。
他好像最近经常发呆。他不断不断地把注意撤回集中,又不断地驰往不着边际的地方。
他该怎么做?毫无办法!
风从缝隙吹了进来,身上又开始发冷,他连忙裹紧毯子。
在床上缩了一会无所事事,林厘干脆把书摸出来,翻来翻去看了一会,勉强看进几个字,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下午——也许是下午的时候,林厘睡了一会,恢复精力,又开始忙忙碌碌地寻找方法,一个一个地试。最后又冲着窗户喊,哑着嗓子大叫,叫到喉咙嘶哑,然后把能找到的大部分东西都扔出去。
他再次等到了晚上。
最后还是毫无回应。
林厘稍微发了一会呆,居然也不是很失望,似乎是已经习以为常接受了这种习以为常的、他人生中常见的结果。
他进厕所洗了把脸,发现镜子里的人眼圈青黑,头发长而乱,脸庞石膏般灰白僵冷,嘴唇寡淡无色,只有唇珠被之前用力咬的鲜红发肿。唇角木然地延伸入脸颊,瞳孔漆黑,垂着眼,阴郁地盯着看。
他被镜子里的自己下一跳!
林厘反射性地退后,想要朝镜子用力砸一拳,挥手时又犹豫了,最后只是锤了一下。
没人、没人……没人。
他又在发呆了。
林厘看了一会书,但只是在书签夹着的那一页徘徊,翻过一页,一会又突然翻回来,捏着那书页,把书翻动的沙沙作响。
一会又干脆扔在一边,躺在床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
他把信息捋了一遍又一遍,努力用理智分析。
他们在干嘛,去哪了?他们还会回来?
首先,这些人肯定没有走。之前博士就有越来越忙的迹象,这次绵羊也参与进去,很明显十分匆忙。
如果是要离开,最合理的行为是灭口,而不是丢下再给他留食物。其实食物也完全可能不留,他觉得博士肯定不会注意这些,疯子早就离开了,而且食物之外还有一部分零食,唯一可能做这个的是绵羊。
至于回来……凭心而论,他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回来了,又害怕他们不回来了。死亡很可怕,遗忘也很可怕,他害怕自己就真的被彻底遗忘在这个地方,很久很久之后尸体腐烂发臭,烂的看不清面目,甚至连法医都辨认不处他是谁。
林厘想了一通,越想越乱,把头埋在枕头里。
又是一天。
已经不知道过了几天,刚开始林厘还会有动力数数做记录,后来干脆放弃了。
食物已经吃的七七八八,所剩无几。嗓子痛的不能说话,他在尝试在窗户边喊了好几天,可是最后一无所获,就好像他真的被隔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他现在找不到做的事情,找不到动力,整天躺在床上,几乎失去了活动的欲/望。
今天甚至没有下床,他木然地吃了早饭——或者是午饭——把剩下不多的食物用塑料袋装好,推进床头柜里。
林厘开始思考饿死的可能性。
想着想着又发起呆,他很自然地开始发呆。
在一天的大部分时候里,他有时会想象,快意的、悲伤的、离奇的,有时候会编纂成一整个故事;有时候会回忆过去的时光,通常是好的、甜美的,撩开灰尘幕布藏在最底下的那种回忆;更多的时候是纯粹的发呆,思维遁入虚空,在漫无边际里徘徊旋转,有时候也会藏起来,好像不这样做就活不下去似的。
他熟悉地陷入虚空,醒来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来来回回走,走着走着又跳起来,心情还带着一丝久违的愉快。
他在屋子里蹦蹦跳跳,一会之后又蹲下来抱着膝盖喘气,茫茫然然用下巴抵着手背,视线最后落到门上。
那扇门,长方形木门,脆弱地屹立在哪里,又仿佛坚不可摧。
他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他想要狠狠地踢门一脚,试试是否真的坚不可摧。但是锁链让他根本到不了门边,他愣愣地盯着看了一会,又走了回来,想了想床头柜里翻出一个大面包,对着门用力扔。
面包砸在门上,反弹回来,落到地上。
门纹丝不动。
确实坚不可摧。
林厘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浑浑噩噩、飘飘忽忽又走进厕所,对着镜子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最后突然伸出手,用力地锤了一拳!
镜子纹丝不动,反倒是手火辣辣地痛,迅速肿起来。他捂住手吃惊一样往后跳,警惕地看了眼镜子,对着手小心吹几下。
又走出门,慌慌张张找之前留下的东西上药,上着上着发起呆,看着自己的手慢慢红了眼,突然把东西全部扔在一边。
又是一天。
林厘已经忘了昨天是怎么过的了。
他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
他幼年家境富裕,家庭温馨。自小无忧无虑,父母宠爱,想要什么父母都会满足,回忆里是一片暖色和笑声。那时候的记忆甜美的像一颗糖,他甚至不敢经常回忆,只敢在最难受时候拿出来小心舔舔。
然后父母出了意外,从此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接下来是诉讼、分割、权责、分配、寄人篱下……他的世界自此寂然无声。
又一个重大转折是初中,他认识了自大骄傲又小太阳一样的前男友。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认识开始一直是同桌,一起读到大学。然后男友工作,他考研,在然后……
他像被电到一样跳起来,用力地揪住床单,用力呼吸。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已经全部过去了。
林厘抵着着墙,掐着大腿又用力咬住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会。
几分钟后,他卸力靠在床上,开始重新呼吸,对着天花板微微地笑起来。
这只是回忆。他告诉自己。
回忆过去的行为中途夭折,他发了一会呆,想了一会又把书找出来。还是那本书,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篇开始一页一页地翻,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沙沙、沙沙……
沙沙的翻书声突然停了。
不知道多久之后,他突然回过神,发现书已经被扔在一边,书签被揉皱扔开,十几张书页被扯下来撕碎,碎片落了一地,而自己赤足仰坐着,双手绞在一起,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
他刚才在做什么?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要疯了吗?
那么,这时候应该做什么?
林厘开始尖叫。
稳定、持续,同时尖锐的仿佛能冲翻屋顶的尖叫。
他起初以为,自己只是在幻想里大喊大叫,过了一会发现,他事实上叫出了声。
食物差不多吃完了。
没有任何人来救他,甚至没人来杀他,哪怕有人来杀他也好?
他会在这里被遗忘到死,尸体几个月几年后房间中午打开,只剩下一具发烂发臭的尸体。
他要死了,哈哈。
他要死了!!!
他大喊:“啊!!!!!”
林厘被自己嗓音吓到,声音震的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捂住嘴,过了一会又放开,捂着脑袋滚在地上,缩着身体呜呜地哭。
他小声地哭,悄悄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把头埋进手掌,又委屈地揉着眼睛,看着满手的眼泪抽噎。
他委屈地哭,哭到浑身发抖、不断打嗝、在地上打滚,拖着自己的领子上拽,想要把脸往里藏,藏进一个安静、安全没有任何伤害的地方。
他……
他突然听到了声音!
似乎有人走动、交谈、笑,杯子放下咚了一声,详细的几乎让人觉得是幻听。
林厘停下一切动作,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心脏砰砰作响。
不是。
不是幻听。
他开始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叫!
“有人吗!开开门!!有没有人!!有人吗?救命!有没有人,开开门!……”
他声音嘶哑地喊了一会,又开始哭了,眼泪流出来糊住眼睛,抽泣着企求地喊:“有没有人!没有有人!……”
外面的声音蓦地停下,一会之后又响起,并且慢慢靠近。
林厘死死地盯住门,几乎屏住呼吸。
声音还在继续,均匀、规律,不紧不慢地靠近,到达门口。
声音又停了。
过了一会,门开了。
林厘高兴得几乎发疯!他想要冲上去扑上去,又被锁链死死勒住,踉跄一下摔倒地面。
他跪坐在地上抬头,泪水又开始不争气地流出来了,他一边咳嗽一边喘,用力擦泪。客厅的灯光为来者编织出光晕,他眨着眼好一会才辨认出面前的人。
博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厘哭着哭着又笑了,他又是哭又是笑,惶惶地不安地想扑上去,又缩回手,最后只小心地试探的食指勾住博士的裤腿。
还好,博士没有没有后退。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几步半蹲下,微笑着安抚地鼓励地看着他,他便突然有了勇气,得寸进尺地靠上去,埋头在博士的西装上,抓着博士的衣袖黏糊糊地恳求。
“求你……博士,博士,博士,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忘记我!不要把我丢下,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博士由上而下地低头看着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林厘黑色的发旋,身体发抖、牙齿打颤、抽泣、哽咽,拼命忍住抽泣眼泪却越擦越多,心脏在瘦弱的胸膛里怦怦乱跳。
“可以。”博士说。
瘦弱的身体颤抖一下,将衣袖抓的更紧了。
博士几乎没有表情,和温和语气相反,冰冷的像机器人。眼神冷静至极,他在思考、在评估,只有蓝色的眼睛缓缓转了一下。
“可以。”他语气温柔地重复,“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