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厘走进洗手间。
现在是五月三号,星期一,七点三十分钟四十二秒,他洗脸、刷牙、冲澡、刮胡须、涂上脸霜,打理好一切又洗了个手,洗手间右上角的钟显示现在是七点五十八分三十七秒。
于是水流又哗哗流了一分钟二十三秒,林厘拧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净手转身出门。
指针指向八点,客厅的老式摆钟发出铛铛铛的钟声,稍微显旧的木质纹理外壳内,金属的钟摆左右摇晃。
在钟声中,他走向厨房,按照食谱一丝不苟地为自己弄了个早饭:面包、牛奶、火腿和蔬菜汁。除正餐外原本应该吃一点水果,但是冰箱已经空的差不多了,林厘犹豫了一会,端着早饭走上餐桌。
简单的早餐之后,是收拾东西,这也是每一天的习惯。林厘打扫了整套房子——包括两个房间、客厅和厨房,把所有东西归位,包括被碰的稍微歪斜的地毯、离开原位的玻璃杯和书本,然后拖了一遍地板,开窗通风。
今天天气很好,温度29摄氏度,阳光明媚,映的带着水光地板闪闪发亮。
因为实际上地面很干净,所以没有花费多少时间,林厘擦了一遍玻璃制品,把它们全部放入橱柜。
九点准点,林一打开电脑,点开对话框,对面迟到了两分钟,信息才慢慢发送过来。
治疗师李:早上好!早上好.jpg
林厘礼貌地回:早上好。
治疗师李: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厘打字:还不错。
治疗师李:上周做了什么事情吗?
林厘老老实实:吃饭、睡觉、编程、看书。
治疗师又问:有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比如说让你高兴的,或者什么意外的经历?
林厘回答:没有。
然后都是一些简单的日常询问。治疗师每周都回来问询,好观察他的恢复情况,然后提出建议。
治疗师李还在问:出过门了吗?
林厘:没有。
治疗师李:有在注意时间吗,还会作息颠倒吗?
林厘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五分二十一秒,回答:作息不颠倒,特别在意时间。
治疗师李:为什么。
林厘:时间能帮我恢复秩序,不让失控,建立一天的时间观念,维持身体健康。
治疗师李:你已经成了,不用特别紧张,可以试着稍微松懈一点。过度注意反而过犹不及。
治疗师李:工作感觉怎么样了,看书还会头晕吗,有没有特别沮丧难过的时候?
回答:比以前好。还好。没有。
治疗师李:你多久没和人交流了,我是说工作和我以外的。
治疗师李:这样,我给你布置一个作业:每天最少出门两小时,和别人交流十分钟,然后晚上再告诉我感受,好吗?
林厘:好。
……
十点,治疗结束。
林厘呆呆地坐了一会,拿起笔在行程表上加上交流和出门。
上午剩下的时间,按照日程表做了一会接的任务,效率一般。差不多12点开始做午饭,午餐后看了一会书,觉得有点头晕就停下手。
午睡之后,下午两点准时出门。
春夏交接的时节常常雨水交加,今天是很难得的艳阳天,下午的气温已经升到三十多度。林厘穿了一件连帽衫,戴上帽子竖起领口,一路走到公园,踌躇一会,找了一个椅子坐着。
旁边是一个草坪,草坪上小孩嬉闹,大人晒太阳,情侣亲昵散步,不远处的绿荫下老人三三两两下棋,一会之后,有个青年抓着一把气球走过来。
“不用。”他把帽子拉的更低的一点,试图把整张毫无血色的脸藏在里面,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低低说。
“不要钱。”青年眨眨眼,笑了:“学校活动,你懂的,或者你可以理解成日行一善日?乱七八糟,总之我要把这玩意分发出去,帮帮忙吧”
林厘迅速地看了一眼,氢气球形状不一,颜色不一,但无一例外的是:上面都是各式各样的古怪笑脸。
“不……”要。
他试图推拒,青年很热情地递给他:“来吧,不要害羞。”
“不……”
一分钟之后,青年离开,林厘手里多了一个圆形的红色氢气球,上面大大的黄色笑脸在空中摇晃,具有出色的嘲讽意味。
林厘一手抓着线,一手把帽檐拉下,试图把脸遮的更加严实。
幸好之后没有其他人来交流,他在一群孩子欢快跑过的的时候缩起来,谨慎保持沉默,最后抓着气球发呆了两个小时。
倒计时结束的声音滴滴响起,林厘起身回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气球带走。
回来的路上想到治疗师说的“交流任务”,在楼下的超市停下,草草抓了一点水果和蔬菜。收银员的是个很阳光的栗发女性,一边抵钱一边冲他打招呼:“好久没看你了,今天怎么出门了,要不要给你送上去,就像之前一样?”
他不敢对视,快速摇头,伸出一只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的手接零钱,然后抱着东西匆匆离开。
回到家,林厘松了一口气,把帽子摘下来,把气球拴在一边,东西依次放好,然后给治疗师发消息:出门了,感觉……
他想了一下,打上三个字:还可以。
之后的计划是完成接的任务,他之前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只剩收尾。他结束工作,检查一遍,比计划里的时间少用了一个小时,又检查一遍之后转给甲方。
甲方仿佛24小时在线,花哨的衬衫头像下一刻就跳出来。
甲方:好快!
林厘犹豫了一下,想起没完成的交流作业,回复了一个:谢谢。
然后,对方的聊天框开始疯狂跳动起来。
甲方:你叫什么,你感觉怎么样,你今年多大了,我看到你以前的照片了,你记得我们见过面吗
甲方:你为什么辞职啊,我和你以前的公司有合作,还感叹怎么没看见你呢。
甲方:说起来我们曾经还是校友,导师经常跟我提起你,夸你聪明勤奋,这次的case也是他给我推荐的,我才知道原来这是你。
甲方:第二次合作怎么样,我这里事还挺多,保证薪酬丰厚!
甲方:你是单身吗?你出来玩啊。
林厘:……
林厘犹豫地把他拉入黑名单。
明天吧。他想,明天我再和他说话。
然后是晚餐。
多出来的时间用来浏览当天新闻,大多是一扫而过,只有一个抓住了他的视线,让他不由自主的点开。
上边记述了最近本市发生了一件事,某个著名医院一位医生的丑闻,原本前途无量声名鹊起,甚至已经和医院千金订婚,但是被发现劈腿、出卖医院私密、和男人的床照。
不仅被取消了婚约,停职查办,还有一定的被控入狱的可能。
最后是医院千金和医生的一张合照,以及最近的医院千金开的发布会,她沉痛地表示绝不会为情徇私,会撑起这家医院。
林厘默不作声地看完,将这个新闻收藏、关闭网页,屏幕反射到脸上一片冷光,黑下来的屏幕里,他没有发现自己微微地笑了。
今天是很普通、规律的一天。
原本应该是这样。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似乎是忘了什么。这个念头直到晚上还在困扰他,他把房间所有的灯打开,准备入睡,然后发现他好像是刻意地避开了客厅的卫生间。
虽然它一直关着门,虽然它一直在一片黑暗中,哪怕是白天都投不出一点光。
某种预感让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前,它牢牢地关着门,随着走进散发出一股腐烂的臭味。
林厘不受控制地推开门,
里面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尸体笑着冲他咧开嘴!
他猛然醒来。
林厘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正在剧烈地喘气。
他似乎梦到了很久之前的事,梦境和记忆混杂在一起,让他几乎分不清现实。
室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透入的一点点莹白月光,模糊地落在地面。
一只温热的手臂横在胸前,这显然是压的他喘气困难的罪魁祸首。旁边的人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熟了。
入睡前的回忆渐次浮现在脑中。
疯子、杀手、聚会,疯狂热烈的性/爱。
酸痛和疲惫随着记忆一点点苏醒,后/穴处还残留着黏液,感觉十分怪异。疯子很兴奋,将他弄的很痛。
现在,半夜,对方毫无设防的躺在他身边,链子在客厅。
林厘轻轻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脑中有三个想法,一个是闭上眼,继续睡。一个是用项圈或者其他什么勒死身边的人。最后一个是逃跑。
各种想法在尖叫,把他的脑子搅乱,搅成一团漩涡。
理智告诉他继续睡,情感渐渐也被说动,可他仍然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也许连自己也不知道想做什么——犹豫地动了一下,碰到疯子的手臂。
下一秒,那只手臂猛然收回缩紧,勒住喉咙向后压。疯子像豹子一般地扑上来,另一只手臂抓住他的手反扭到身后,压在身下。黑夜中,他的绿色的眼睛熠熠生光。
“别吵,小可爱。”疯子的声音带着困倦,“乖乖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