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厘喘着气,颤了颤纤长的睫毛。他的嘴角沾着亮晶晶的水色,苍白的唇色在刚刚的亲吻中变深,泛着血气涌动的嫣红。
一只手捏着下巴,他顺从地随着力度仰起头,接对方审视的目光。
博士用一种奇妙的眼神打量他、端详了他许久。
一会之后,捏着下巴的那只手收了回去,林厘顺势垂下头,向后弯了一点腰。衣摆顺着动作向上提起,一截细瘦白腻的腰肢,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腰肢上青青紫紫的淤痕,涂上了一层透明晶亮的药膏,在灯光下隐隐泛光,不再显得如同原先一样惨烈,反而带上一些暧昧的色彩。
他用手撑着身体,让自己整个人都暴露在那道视线中。
视线跟着他的动作晃动发散了一下,又收回来,焦距在他的脸上。
那双湛蓝的眼睛与他对视了一会,突然又弯了一下,染上一点笑意。眼睛的主人却轻轻叹气,退后一点,然后站了起来。
“怎……”
博士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西装严丝合缝地穿在身上,甚至没有一点褶皱:“很有趣。”
林厘没有做出反应,博士就这这个角度低头俯视他,几秒之后,突然又笑了一下:“但是,还不够。”
林厘的眼中浮现出些许茫然。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了一会——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再次抬头——手脚并用,小心地避开伤口地向前爬了几步,靠近博士,轻声问:“你不喜欢我吗。”
博士回答地不假思索:“我当然喜欢你。”
和刚才一样的回答。
林厘观察博士的表情,说这句话的时候,博士的表情认真,蓝眼睛微带笑意,脸上甚至有一丝遗憾,仿佛正真诚地为已经说出、以及即将说出的的话抱歉。
……是真话。
林厘判断出来了。
他茫然地仰头、茫然地对视,脸上是不到问题答案的困扰,眼睛通透明亮,声音软软地问:“为什么呢?”
他说的很含糊,但博士懂得他的意思。
博士思索了一下:“因为还不够。”
“什么?”林厘轻声询问,眨了眨眼睛,好像被这个回答弄的懵了。
似乎为即将听到的话感到恐惧,又他不安地扣了扣手,只能说:“你可以靠近一点吗,可以坐下吗,我有点怕。”
博士点头坐下,靠近他,甚至安慰一笑,然后继续他用特有的清晰腔调说话:“你很漂亮,让我想起在以前在其他国家看到的洋娃娃。你知道那种洋娃娃吗,穿着很华丽的衣服,海藻一样的卷发,端坐在那里,用它明亮的眼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话。我最喜欢的是其中的一个,眼角描着黑色泪痕,大大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你,像在无声地哭泣。”
博士回忆:“……非常漂亮、让人着迷,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就很喜欢,一直想要得到一只。”
林厘靠近他,怕打扰到一样轻声问:“那你得到了吗?”
“没有。”博士回答,用目光在林厘脸颊温柔一点,“当时的情况不太……允许,况且那还是别人的藏品,后面倒是有机会了,可以一直没找到我最喜欢的那一只。”
博士带着一点遗憾叹气说:“真的是非常漂亮的东西呢……”
林厘惧怕似地靠近一点,他们已经靠的很近的,亲密的几乎毫无间隙。林厘靠着他、挨着他,能感觉到博士西装下的身体,热的,心脏在跳动,手臂的肌肉硬实,喉结上下滚动,颈部的线条隐没在扣上最上面一颗扣子的白色衬衣下。
林厘把头靠上去,轻的仿佛没放上重量,小声呢喃说:“可是,我不是那样的娃娃。”
博士摸摸他的头,幽默说:“你当然不是,人种都不同。但很奇怪,你给了我那种感觉,你的眼睛,你的头发,你说话时候的感觉,你的神态,你眨眼睛的样子……
博士转头凝视他,用惊叹的语调重复说:“非常漂亮,让人着迷……”
林厘认真的倾听,温顺地点头,不知不觉又靠了上去。他仿佛被抽去了骨头,没了支撑,只能紧紧攀附上身边的人汲取力量。
他的手缓缓按住了博士的黑色外套,顺着对方心跳的节奏一点点移动。
咚、咚。
西装布料材质上佳、手感舒适,有一个开口的口袋,胸口旁边银白的丝线绣上一个花纹繁复的双头鸟徽章。
咚、咚。
他的手顺着西装的纹路轻巧地下滑,滑过手感冰凉的金属纽扣,指尖已经触摸到了衣摆。
博士没有反应,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维。
“那真是一种非常其妙的——”
咚。
他碰到了博士的拉链头,
博士的话又说不下去了。
那只作乱的手被抓住了。
林厘听到对方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苦恼:“不该这样的……”
林厘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楚楚可怜了,朦胧的水雾从眼底翻涌出来,表情还是带着一点困惑的空白,哽咽:“为什么?”
博士微微一愣,放开手。
林厘喘了口气,想要像刚刚一样上前拉住他的领子,但是手被避开了。
“……”快哭出来了。
博士的眼中浮现出无奈。
“为什么?”林厘还记得博士刚刚赞叹的表情,那是发自心底才能表达出的真诚赞美。
他能听出博士对喜欢的东西的占有欲,刚刚的话虽然轻描淡写,但也很明显透露出了一些东西——对博士来说,喜欢、想要的一定要得到手。
博士刚刚也承认他很漂亮,让他想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也是博士想要占有的东西。
所以,“为什么?”
博士有点苦恼,思考怎么回答:“为什么?要说为什么的话……你看,就像那朵花,”
林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书桌上白瓷细口花瓶里嫣红的花朵,因为主人的离开和疏于照顾,已经接近枯萎,发黄的花瓣打了焉,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
那是一种的长青花,饲养条件娇贵,部分一年四季地绚烂开花,在本国很受欢迎。变种繁多,花样不一,这只是其中非常昂贵的一种,同样的也非常娇贵美丽。
林厘也曾在治疗师的指导下买过几枝,放在客厅的桌上,但最后囿于价格,没能坚持下去,换了其他品种。
花瓶和花都是最近重新摆上的,和他之前扔下窗户的很像。
这么多天了,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
林厘愣愣地看着它,直到博士的说话声响起:“它很好看,我喜欢它,但是不够。”
林厘闭上了嘴,再开口时已经带上哭腔:“我不懂……”
博士耐心解释:“很漂亮,但是还不够,再美丽它也只是一只花,而且它还是一有主人的花,你会为了一朵花和主人打架吗?何况它已经快要凋谢了。”
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凑在一起组成的内容又让人茫然。
林厘感觉到了恐慌,他说:“我不懂。”
博士温柔又耐心,冲他柔和一笑:“你懂的。”
“我不懂。”林厘喃喃地说,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
他什么都懂。
林厘忍不住啜泣起来。
博士又靠近了一点,安慰地摸摸头的头,手指最后停留在额头上,微一用力。
林厘顺着力度后倒在床上,头枕上枕头,博士给他盖上被子。
博士给他擦泪,可那眼泪越擦越多,最后把枕头都打湿一小片,他终于放弃了,转头抽纸擦干净手指,有些失笑。
林厘还在兀自流泪,脸上的惶恐和不安让人心碎,眼泪滑落下来,脸上居然有了漂亮到惊心动魄的感觉。泪水将视线模糊。
顶上的吊灯太晃眼了,在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旁边坐着的博士也不清楚了,模糊成一团影。
影子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然后额头一暖。
——博士亲吻了他的额头。
这个吻显得轻柔又温和。
林厘一眨眼,一滴泪又从脸颊滑落下来。
他听到博士说话,还是那种斯斯文文的方式,在说:“今晚好好睡吧,做个好梦。”
然后干脆地走了。
博士走了。
那扇门再次关上。
不知道多久之后,眼泪终于停住了,眼睛又干又涩,眨一眨都疼。
林厘抽了纸巾,慢慢擦干净自己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又是一片空白。
他安静地盯着自己的手。
划痕,擦伤,其余是一片不健康的白,越显之间一点肉粉浅得可怜。擦掉眼泪之后,现在又粘上了粼粼的水光。
他一点一点地擦掉手心的水。
这算是……失败吗?
脑中的雾气汇集的更加浓郁,博士的面容被划去,疯子出现了一刻,又立刻消失,然后短暂地浮现出绵羊的脸,一会之后,又被一扑而上的雾气变的模糊。
所有选择都没有了、
我要死了吧。
他茫然地、安静地想。
天花板的形状一会变一个样,他看了一会头晕,干脆闭上眼睛。
外面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来。
疯子会回来吗?
似乎有人在走动。
博士还会进来吗?
又交谈说话声,大笑、摩擦声,还有一些其他什么。
会有人发现他的失踪吗?
屋外好像突然出现了骚动,然后手机一声突然含糊的尖叫,随即陷入寂静。
他安静地等着,然后发现是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林厘盖上被子,慢慢地颤抖起来,蜷缩成一团。
天已经黑了,外面挂上了月亮,这种寂然无声一直持续了下去。
没有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其他所有人的声音仿佛都在一瞬间蒸发。
林厘抖着、抖着,突然又安静下来,平静下来,
他坐起来。
身上的伤口好像也不痛了。
没有人会管他、照顾、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一直知道。
他冷冷环视周围这件小小囚室。
门、衣柜、挂画、接近枯萎的花,
扫视每一样,每一样都对他回以注视。他们甚至没对他做什么,他就像一只小小蚂蚁,路边摸两把的猫,不值得多费力气。他攥紧被子,像是要把它撕碎,攥了一会又松开了。
第二天,他发现项圈被解开放在一边,而这个小房间的门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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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地图
空旷无垠的州际公路上,一辆银灰色的越野维持着100公里的时速稳定行驶,穿过一段悬在河面上的公路桥梁。
这是本国的三号州际公路,联通了好几个较为繁华的州,弯道不多,总体道路很适合快车。
公路边的风景和大部分地方一样,空旷辽阔,黄沙漠漠,湖边稀疏的红色和黄绿色在不算粗壮的树干上伸展枝叶,各色树叶相互交杂中一湾湖水流淌而过,隐约可见被树木遮蔽的几户人家。
车内弥漫安静的空气。
从林厘所在的城市出发,放弃了高速的飞机和过于缓慢的轮船,从出发那天开始包括加油吃饭已经走走停停了好几天,注目的都是一成不变的乏味风景,再怎么样的兴奋也渐渐被这辽阔寂静的天地融化。
连最热烈的疯子,都开始叫嚷着绝不吃垃圾公路餐,在博士“赶路”的安抚下放弃了持续打劫加餐下危险想法,逐渐萎靡,现在懒懒散散地枕在林厘的大腿上补眠。
后排,绵羊单独占据了一座位,膝盖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电脑,有一搭没一搭的打瞌睡,前排杀手负责开车,博士合上手机抬头喝了一口水,蓝色的眼睛在眯起来,似乎在思考什么的样子
似乎察觉到视线,他忽然抬头看了后视镜一眼。
林厘收回目光,模糊把视线投向窗外。
透明的玻璃挡风挡沙,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透明洁净。庞大的车身仿若一头巨大的野兽,但车内体感意外沉稳,低低的嗡鸣也成了稳定白噪音,催得人昏昏欲睡。
接下来的路段也十分平稳,只是似乎经过了一个加油站,越野车短暂停留补充了油,接着重新启动。
这是一段似乎没有尽头的漫长旅程。
林厘也被氛围影响了,朦朦胧胧半睁着眼,被不断袭来的困意骚扰,脑中一片混沌,眼睛却还停留着壮丽的霞光。
窗外,苍凉壮美的风景里,黄沙被风卷起旋转,啪搭打在玻璃上又落下,留下淡黄的粉尘。
他模糊地睡着了。
他隐约知道这是梦,可怕无边、没有尽头的梦。
他那时候在做什么来着?
对了,他起床了。
林厘在阳光下自然睁眼,他应该睁眼,这是记忆里起床的时间。
前一天哭成那样,那天晚上居然是一个久违的好觉,他觉得这一觉醒来浑身轻松,仿佛卸下了什么负担,连身体都变轻盈了。
时间大概是上午,以前积攒的经验自动浮现在大脑,通过阳光,告诉他现在应该还没过九点,还很早,可以继续睡觉。
他抬起上半身,昨日上了药的伤口不怎么痛了,可能还在愈合,有点麻麻的痒。
林厘撑着手臂吐出一口气,难得地拖延了一会了,慢慢地翻身起床。随着他的动作,旁边堆在一起团成一团的东西,被被子和身体挤压着推下床沿,哗啦响了一下。
林厘愣了一下,撑着一只手往下看。
一根链子躺在地上,一端还栓在床头,银白反光的锁链里,一个酒红色的项圈仿佛在微微发光。
“……?”
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后知后觉地伸手摸摸自己脖子,空空荡荡。
什么也没有。
他呆滞了一下,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没了?”
确确实实是没了。
林厘起身下床,那捆着他那么久的玩意就安分地呆在那,像个玩具般无辜。下意识地抬头看门,依旧是关着,不过能隐约看见一条开了一条小缝隙。
他踩着拖鞋下床,小心翼翼地走到窗户边向下看,楼层高得让人绝望,看了一会,又缩回脑袋在房间里转圈圈。
这里有什么可以用的?没有。
能找的地方很很早之前就被他翻过了,现在也理所当然一无所获,唯一或许可以用一用的是花瓶,但考虑到对方的人数、武力,以及随身携带枪支,还是算了。
林厘转了一会,转头走进盥洗室,里面也同样什么也没有,唯一的镜子如实地显示了他的状态:略长而乌黑的头发,不带没有血色的脸和发白的嘴唇,浅而淡的褐色瞳孔在白炽灯下微微扩张,难以置信地看着镜子外的自己。
真奇妙,多久了?
他用迷迷蒙蒙的大脑努力地思考,最后放弃了,只是盯着自己的脖字慢慢扯开嘴角笑了起来。
大部分的细节模糊了,唯一记得的就是脖子上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个浅淡的印子。
真的没有了!
梦中的他想,然后欢快地笑起来。
笑够了,再抬起来脸,对着镜子注视自己。
喜悦之后无尽的恐慌,他慢慢褪去微笑,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捏住摆在一边的玻璃杯,直到手痛起来才发愣地松开。
他看着镜子的自己,镜中的人也面无表情又惶恐地回看他,他与自己对视了半天,喘了口气,勉强控制自己恐慌的心情开始
他草草地洗漱,随着镜子深呼吸,转身出来,然后再次被早餐和衣服惊到了。
早餐放在桌上,是这段时间都没有简单的丰盛和贴心,衣服看起来是新的,但是没有掉吊牌,也很贴心地放在一边,像是怕他看不到一样地放在了显眼处。
桌上有一张纸条,林厘拿起来一看,上面只简单写的一个吃。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之前处于混乱和喜悦的时候没注意到,现在安静下来了,外面的声音也隐隐约约地飘进来,意外的清楚。
首先是说话声,有人在笑。
“哈,真无聊,这么快就不行了?真无聊。”
慢条斯理的声音:“小心点。”
“好啦好啦,来,你说说,再说说,我看你还能编出多少谎话。”
“求求你,不要——啊!”
短暂的寂静,搬动声,还有些他分辨不出的声音。
这套房子隔音很好,声音这么清晰的唯一原因只有一点:门没有关严。
门敞开了一点,露出一点外面的光,大大咧咧地摆在那里,引诱任何看到的人去推开。
这显然是通往地狱的大门。
林厘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按照指示草草吃掉一点东西,然后换上衣服。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他应该知道,他的内心早有猜测。某种预感操控了他,他抓着那张纸条,翻过来,反面是两个字:出来。
逃不掉的。
一阵冷风吹进来,把门吹开一点,吹的人瑟瑟发抖,浸染了外面的气息:腥味、血味、布满硝烟的味道。
林厘停在门前,握住自己发抖的手。
他推开门。
出乎意料的,客厅还算干净。
没有大片大片血肉横飞,墙壁也没有飚上一层血红,桌椅被搬开流出了一个空旷的地方,除了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他经常做的沙发染上血迹,白色绒毯在地面敷衍地擦了擦,被扔在一边。角落歪歪扭扭地倒了几句尸体,脖子上有弹孔,脸上扭曲恐惧的表情生动无比。
一个西装革履的,看着像是文职的中年男人跪着哭嚎,不停磕头,满头是血地求饶,拼命说:“放过我放过我!我错了,求求你们……”疯子半蹲着,枪柄几乎要塞进他脑袋里。
听到声音,那个中年西装男都转过头看他一眼,杀手没什么兴趣地收回视线,低头擦枪。绵羊一尘不染,坐在一边的桌子托腮侧头。
博士还是那身万年不变的黑西装,冲他随意地点头致意,只是看到他的衣服时微微地停了一下。
只有疯子起身走过来。
他握着枪,一步踏出一个血脚印,发型有点乱,脸上的血还在答答往下淌。
度假风的花衬衫被他穿出了清新的感觉,没扣上几个扣子松松垮垮,隐约可见其下充满爆发力的肌肉轮廓,碧绿的瞳孔微微弯着,几乎是雀跃地走过来,冲他灿烂一笑。
让人想起阳光、沙滩、拍打礁石的海浪。
“你终于起来了。”疯子兴致勃勃地说,“我以为你要睡到晚上还发愁要不要叫你呢。”
林厘呆滞地看着他,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
“真幸运,你没有错过最后一幕。我们的睡美人终于起床了,嗯?真是个浪漫的时刻,我都开始迫不及待了!”疯子对他笑,“来的正好,宝贝儿,去他身边跪着吧。”
他用枪口戳了戳中年西装男,把他的脑袋都戳歪了。
中年西装男唯唯诺诺,不敢提出意思抱怨,只是不停磕头,喃喃求饶:“对不起,对不起……”
林厘愣了一下。
他居然能冷静地反问:“什么?”
疯子敲了敲枪,指着中年男人身边的位置,困惑地歪了歪脑袋:“没听懂吗?我的语言能力这么差了吗……”
他低落嘀咕了几句,回头没得到安慰,瘪了瘪嘴,很快又重新高兴起来:“就跪下,懂吧,跪到他身边,左边右边可以自己选。姿势嘛,就参照他的,你看他是不是跪的很标准?”
“为什么?”林厘梦呓一般地反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不够乖吗,还是不够好,还是不够特别?
疯子自言自语,“天哪,我是不是该再去上个学好好进修一下。小可爱,你是文盲听不懂吗?听不懂没关系,我再说一遍:你,去那里跪下。”
眩晕感涌了上来,林厘感觉手又开始发抖了。
他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咬着牙齿发抖。颤抖从手指蔓延到全身,混乱席卷了大脑。
他听到一个清晰慌乱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语无伦次地说话,一会之后,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
“请不要杀我,”他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地说,“留下我比杀了我价值更大。说我一定对你们有好处的,我有一些存款,有两套不动产……”
不等他们说话他又自己反驳,“不对不对、我、我很厉害,我有三个语言博士证书,编程非常厉害--绵羊!绵羊他也知道,我没做过黑客,但是我应该可以,我以前非常聪明。你们对钱感兴趣吗,或者对汤里盖亚公司感兴趣吗,我以前是里面的员工,非常了解里面的事,可以做你们的内应。或者银行?或者,或者,我对城区的地形也很熟,可以避开警察做坏事,你们有讨厌的人在医院吗,只要再市里最大的一家医院就行,我会他们现任的院长女士有关系,她欠我一个人情,我……”
他乱七八糟杂七杂八地说了一大堆,疯子晃了晃枪,歪歪头回头看了一眼,博士没有摇头没有点头,其他人也都没什么反应。
疯子于是哦了一声,嬉笑地感叹:“真诱人啊。”
不过他似乎觉得很有趣,挥挥手没有阻止,让他:“继续。”
继续就是还有机会。
林厘猛吸一口气,勉强冷静说:“你们之后应该要从东边出境吧?”
疯子歪头,博士眼中倒是划过一丝惊讶,随即带上笑意,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你、你们明显不是在本国活动的居民,看长相也不属于国内主流人种,说话有时候会带上口语,我对这方面了解一点,知道你们大概来自……我之前听说过,国际上有一些非法——法律不能制裁,非常厉害的雇佣组织,专门接活然后收取报酬。我以前听说过一些……”
林厘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快速地分析了一会:“……如果是这样,你们的最终目的还是要出境的,但是这次事件闹的很大,管理必然收束,签证会被严查。最有解就是从东边,我以前的学校很有名气,你们一定听说过,我之前有一个学长有点关系,我可以帮你们,带上我是个保障……”
假的。
“我、我很有用,大学的时候智商测试有一百五,我以前很聪明的,记性很好,学东西很快,以后也、也能像以前一样聪明。我长大的还不错,我很听话,你们可以把我当做工具。我有很多熟人,都是社会各界出名的人士,甚至有一些是名流,在国外也有同学……”他的语速很快,不知不觉带上哭腔,到后面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没有得到回应,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这其实也是假的。
他现在早就没有这么厉害了。
“我……”他终于说不下去了。
“我开始觉得有意思了。”疯子啧了一声看向博士,博士点头。他握着抢转了一圈,消失了,又一挥手,魔术般地出现。
“很聪明,但是。”博士说,“你猜错了——一部分。”
疯子哇哦了一声,林厘看向博士,他今天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眼睛,没有度数的镜面遮住他湖水一样的眼睛,光滑的平面折射出冰冷的反光。
他扶了一下眼镜的银色边框,笑容标准,可林厘莫名其妙地从中看出了对方的情绪:惊讶、惋惜、兴味、好奇……还有,质疑。
这一点微小的怀疑通过对视传递出去,他触电一般地颤了一下,脸上完全失去血色,仿佛这比他即将要死还更让他受打击一样。
“我会变的和从前一样聪明,我之前生过一场病,有点变笨了,我……”
在众人的目光,在一群杀人犯面前揭露自己的脆弱,显然让他大受冲击。
林厘颤抖了一下嘴唇,眼睛已经完全红了。
“我真的可以很厉害。”
“我真的觉得很有意思,各位。”博士笑了,“你觉得呢,疯子。”
疯子长长长长地“唔”了一声,迟疑地扫视四周,似乎想要来个人给他出主意,扫视几下也没得到意见,他最后决定了:“各位!各位!听我说,我投票决定好不好?”
绵羊好奇地看,杀手也抬头看过来,博士和杀手对视,杀手平静地看了一会,然后不甚感兴趣地低下头。
疯子兴致盎然:“博士博士,你怎么看。我投通过。”
绵羊软软地建议:“听起来不错?”
“有用,但用处不大。”博士冷静说,然后笑了一下:“我挺喜欢了,弃权。”
杀手顶着所有人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扫视回去:“弃权。”
“耶!”疯子大声欢呼,然后冲林厘亮着眼睛笑:“前几天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意思,早这样多好?你看看早点这样多好,我也不用为难了。”
林厘紧紧闭着嘴巴拼命点头,堵住即将发出了一声抽噎,泪眼朦胧的眼睛眨了一下,就落下一滴眼泪。
疯子低头俯视他,兴致勃勃地看他哭,绿宝石一样的眼睛轻轻眯起来,让人产生被猛兽盯上了错觉。
“真好,变的有意思起来了。”疯子笑了,“我现在还蛮喜欢你的,不太想你现在就死,大家也都同意了,所以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要吗?”
林厘用袖子粗鲁地擦眼睛,声音沙哑:“什么?”
“来来来,看着我。”疯子伸出一根手指,在林厘的眼前绕了一圈,然后直直地指向那个还在跪地求饶的男人。
“你要做的很简单,只有一件事。”疯子笑着说。
“杀了他。”
林厘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
手指方向的尽头就是刚刚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旁边歪歪斜斜地摆着几具尸体。他穿着一身正装,衣领染血,眼睛和左半边脸可怜的肿起来,满脸青紫的痕迹,配合他鼻孔里淌下的血,滑稽得像个小丑。
他也时刻注意着这里的动向,林厘看过去,正好对上他错愕的目光。
“怎么样?”
林厘鼻音很重地说:“人很多。”
“嗯?”疯子冒出一个疑惑的鼻音,“你不想吗?这么好的条件。”
林厘说:“不是,人很多。”
那么多的尸体,这么多的人,统统聚集在这里,很容易会被抓。
博士明白他的意思,笑了一下:“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我可是很少给人开出这种优惠哦。”疯子晃动食指:“快点快点快点……”
林厘眨了一下眼睛,通红的眼睛因为干涩而轻微刺痛,他张了张嘴,擦掉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疯子挑剔地看他几眼,勉为其难地点头。
“跟我来。”
林厘跟着他走,被轻飘飘地带过去,短短几步像踩在云上一样,绵软无力。
那个男人明显意识到了这句话的重量和接下来的命运,还没等到他们停下来,就又开始砰砰地磕头求饶。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他对疯子求饶,“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背叛的,不,我没有背叛,这只是一个意外,你相信我,我可以为你们创造更多利益……”
“嘿!嘿!嘿!”疯子打断他,“你求错人了!没听到我们刚刚说的话吗?看清楚,这个才是决定你命运的人。”
于是文职男磕头的方向转了一个向,从善如流地开始对着林厘求饶。
“求你不要杀我!”
林厘沉默地站在他面前。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人真的很脆弱。
头顶、脖子、发抖的身体不断求饶,狼狈又弱小,他们看他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刚刚沸腾的情绪还残留在身体,林厘握住自己发抖的手,几乎能算是平静的观察:感觉见过这个人。
在电视上,或者新闻?或者只是单纯的眼熟,大众脸。
他看起来就像是他前男友那样的人。
“拿好。”疯子说。
手中仿佛被塞入冰块,他抖了一下,还是牢牢地握住那把枪,贴在胸口。
他感觉胸口也跟着微微颤抖,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震动传到手掌,听到疯子说:“嘿!小心点,别走火了!”他立刻把枪拿开。
连疯子的声音都似乎模糊了一点,
他看起来像是他前男友那种人。
平时光鲜亮丽,也许很会伪装,圆滑世故,不喜欢了就是明明白白的利用,欺骗、谎言、恶毒。可能会趾高气扬地离开、也有可能会毫不留情地走过,无耻地嘲笑。但如果握住了他的弱点了,他就会停下,走回来,跪下来,就像这样狼狈的求饶。
林厘恍惚了一下,文职男还在哀求,砰砰地磕头,头都磕破了皮,地上留下一点淡红的印子。
这么弱小。
“你上个电视吗?”林厘问。
“是的是的,我还算得上是个名人,我挺有钱的,也有点名气,你放过我吧,我会报答你的。”文职男小心翼翼地说,“你是互联网企业的?我认识很多相关的名人,你想创业吗?或者你有什么梦想吗,想不想让家人生活的好点……”
文职男竭力展示自己的价值,他的话听起来很可信,很诱人,甚至表示可以抵押出他的身份证,说可以怎样掌控他威胁他,说那个官员有什么黑料,如果是在外面的任何安全地方,足以引得任何有野心的人动心。
“可是……”林厘轻轻说,“我放过你我会死吧。”
文职男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他没有回答,只是不停的求饶,说“求求你。”
就像刚刚的自己。
“……这样啊。”
林厘吐出一口气。
他突然不抖了,也不怕了。
从最开始到现在的恐惧、迷茫、彷徨、痛苦、挣扎……突然一下子都消失了,一直笼罩大脑的迷雾蓦然散去,脑袋像被强摁着浸入冰刺的水,他一下子从茫然惊醒。
枪。
他还拿着枪。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碰过这玩意。
但现在,这把刚刚被疯子介绍为Z449型号的短枪被他握在手上,枪身乌黑流畅,冰冷的枪柄被染上体温。
他着魔地握着枪,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甚至冷静地确认了一遍:“杀了他,我就能活?”
疯子耸耸肩,咧嘴一笑:“当然,我从不说谎。”
林厘没有回“从不说谎”的疯子,他转头去看博士,对方微笑点头,并不接话。
绵羊抬起头往这里高高兴兴地看,就连杀手也抬起头,冷漠地朝这里看了一眼。
“好。”林厘说。
文职男仿佛察觉到什么吗,开始大声地求饶,喊的嗓子都嘶哑了。
疯子恶趣味提醒:“现在他可是掌握你的性命了哦,如果他选择放过你,你的命保住了。”
文职男于是继续跪着求饶,挣扎着想上前几步,捆住脚的绳子深深勒进去:“求求你,我才四十岁,我今年刚刚升任局长,我妻子最近得了癌症,我母亲已经失去了我父亲,她不能再失去我了,她的身体那么差。”他哽咽说,“我孩子今年才满周岁,我的小女儿安妮,我一直出差,我甚至不能再见她一面……”
他嚎啕大哭起来,血和眼泪沾了满脸,看着凄惨又可怜,上前的动作被绳子挡着,动作一个踉跄又被避开了。他又开始磕头,反反复复说自己的女儿和母亲,然后呜呜地哭:“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我只是一念之差,我怎么会想到,我救了那么多人,我还有未完成的事业。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还有那些病人,没有我可怎么办,那么多医药费就能生生压死他们,我的女儿,女儿,呜呜可是现在……”
林厘沉默地看着他。
他安静地、耐心地,一直等到他全部说完。
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背后,握住他的手腕,一点一点纠正他握抢的姿势,然后指导他瞄准额头、脖子,然后是胸口。
“都是致命处。”疯子低低地说,林厘一缕半长的黑发飘到他的眼前,像夜晚舒展的树枝,遮住一点波澜幽绿的深潭。他哑声笑道:“来吧宝贝儿。”
林厘顺从地跟着他的动作改变,手指扣住扳机,微微抬起,准确地瞄准文职男的额头。
他最后轻轻问了一句:“是真的吗?”
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文职男疯狂发誓打赌:“真的,真的!我用……用上帝发誓,我刚刚说的都是真话,不然让我死后上不了天堂!”
“这样啊。”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文职男惶恐地抬起头,以为事情有了转机,他看到刚刚那个恐惧颤抖、现在又异样平静的黑发青年的表情似乎有点难过。他任凭身后的疯子揽着,手承受不住一般地低了一点,他垂下眼睑,褐色的眼睛浅淡地动了动,这个角度看过去甚至还有一种悲悯的味道。
然后那只苍白瘦削、柔软纤长、看起来毫无力度的手轻飘飘地抬起来,对准了他的额头。
“对不起。” 林厘诚心诚意地说。
他扣下扳机。
“砰!”
越野震了一下,林厘猝然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擦掉额头上滑落的汗,才发现车已经停了下来。
头有点蒙蒙的,太阳穴突突地痛,仿佛有人拿着把小锤子持续锤砸撬开,他忍住不适往外看。
车停在路边,再往前是障碍物和士兵,再后面是逐渐多起来现代化设施,远远看去,隐约能看见几座高耸的酒店。
视野终于明亮起来,变得丰富的景色原本能大大拓宽了人的视野,可一切都只能生硬地撞入眼睛,留不下印记,林厘眨了眨眼,视网膜仿佛还停留在刚刚最后一幕。
那个脸庞青紫、面色苍白的文职男对着他恐惧地瞪大眼睛。
前方不远处,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在原地守卫着,为首的几个商量了一下,一个黑色制服的军官一压帽檐,往这里走来。
州际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