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点的时候正是高峰期,等时方满匆匆忙忙赶到医院时,已经接近八点,他按照电话里女人所说的位置,直接跑到住院部十六楼东侧,刚刚绕过转角,就看到走廊上聚了三两个护士,抬着头正朝他这个方向看。
“您好,请问阎徵是在这边吗?”
一个小护士给他指了指身侧一间病房:“对的,病人在这边,目前还在休息。”
她又指了指对面,示意道:“家属去旁边休息室吧,有什么话可以在那边说。”
时方满迟疑道:“严重吗?”
虽然电话里那人已说过阎徵没什么大碍,但没亲眼见到人时方满的一颗心就总悬在半空中。
那小护士很干脆地摇摇头,她身边一位年纪稍大点的已接上话:“没什么事,病人胸骨受到轻微撞击,有点轻微的脑震荡,休息几天基本就可以出院了。”
“哦,那就好,”时方满偏着头朝阎徵所在的那间病房瞅去:“他这会是在里面睡觉吗?”
“嗯嗯,脑震荡一般会有些头晕恶心,都是建议睡一会儿。”那护士顿了顿:“你是病人家属是吧?去对面吧,病人的母亲这会儿也在里面。”
时方满没多解释,还想多问几句,对面的门却突然打开了来,门后先是露出一双酒红色的亮面细带高跟鞋,接着是蹬着这鞋发出哒哒轻响,声音温柔亲切的女人走到时方满面前:“您是阎徵那个朋友吗?”
她有着模特一般的高挑身材和精致面庞,卷曲又光滑的长发及腰,耳侧有纯白色的珍珠边夹,涂着像粉色蔷薇一样亮丽的口红。这女人年轻且美丽,不过只比时方满大上三四岁的模样,可她说话的口吻已然是一副长辈的样子了。
时方满不觉局促起来,应道:“对,刚刚在电话里联系过,您是……”
他想起来那护士口中“病人的母亲”,想起阎徵说过的他父亲的第三任妻子,他的继母,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
“我姓宋,是阎徵的母亲,”宋丽菁抚了抚耳侧的头顶,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我想阎徵应该跟您说过。”
“是的,您好,宋女士,我是阎徵的朋友,姓时,您叫我小时就行。”
说话间,不仅是时方满在打量着这位过分年轻漂亮的母亲,宋丽菁也在视线上下移动间将面前男人的信息收纳起来。时至盛夏,少有人像面前人一样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衬衫和长长的牛仔裤,医院里空调温度适宜,他额上倒也没有汗水,也许是发丝偏软的缘故,额前的碎发反而很是飘逸地微微上扬起来,露出清秀的五官来。以女人的眼光来看男人,这个削瘦白皙的男人不是宋丽菁能产生爱慕之情的对象,他身上的气质太温和,没有那种男性荷尔蒙往外溢出的张力,但他扶着往上推着银色眼镜框的动作,说话间轻轻划开的笑容又收获了宋丽菁另外一种感情。
那是在性别对立间难得收获的认同感,依稀间叫她往前凑近了几步,说话时的声音更温柔了。
“阎徵那孩子在手机里没给您备注名字,我看上面写的是个哥字,还以为是阎礼呢。”她笑了起来:“但凡他备注个时字,我早就认出来你了。”
“这两年来他总过去住你那里,我跟他爸都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没什么,我也是一个人住,阎徵来了我很欢迎,他很讨人喜欢。”
这不只是客气的话,时方满的语气真诚,宋丽菁也听得出来,便知趣地道:“他的确懂事得很,他爸三个孩子,就他最不叫人操心,成绩也不错。”
“对了,你还是阎徵的老师呢,他这两年成绩进步不少,这等他恢复了,怎么说也得请你来家里,好好谢谢老师。”
“太客气了,阎徵他自己用功,我其实也没帮上多大忙,我倒是没什么可谢的,只是他这些年寒窗苦读却都是辛苦……”
时方满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那天晚上醉醺醺从家里跑回来的小孩,寒窗苦读,十八年终于等到的,人生唯一一次的升学宴,却又是一团糟。那人口口声声说没有地方可以去,我只能来找你。
而他的家人之一,现下正站在自己面前,言笑晏晏,口里谈论的是那孩子,关怀的似乎也是那孩子。
宋丽菁还在笑着感慨着:“谁不心疼他辛辛苦苦读书呢?只是自己的孩子,总盼望他过好点,就算家里可以不靠他挣那些钱,他自己也不甘心碌碌一生吧?所以就得读书,还得往好了去读呢,好在现在苦尽甘来,总算快熬出来了。”
他觉得没什么意思了,点点头:“是,宋女士,我想问一下,他这是怎么弄的?”
“你电话里说出了点交通事故,能详细些吗?”
宋丽菁一怔,“哦”了一声才接道:“他下午不知道去哪儿,在月南路上被个车撞上了。听人说司机开车走神,直接是奔着人去,好在临时减速才没撞太狠,不过人也晕了,又瞅不出有没有内伤,司机吓得不行,赶紧打了个120送到医院,检查后是幸亏没什么事。”
大多交通事故描述起来都这么平淡无奇,只有当你熟悉的人在乎的人成为这事故里的一员,才能体会到这每时每刻都会发生的事情是多么惊险刺激,叫人揪心。时方满只能庆幸好在肇事司机还能及时减速,送医也十分及时。
饶是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转过头往阎徵那件病房里张望,心下还是一阵阵不安。这不安好像阎徵丢下的钥匙扣上那发黄的塑料奶油,似冥冥之中不知从何而起的预兆,即便护士,宋女士都告诉他阎徵无碍的事实,也消除不了这犹如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爆,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起爆的征兆。
“小时,来屋里坐吧。”
“来,坐里面休息下,喝点茶。”
宋丽菁拧开门,时方满跟在她那有六七厘米的细高跟,踏在地上不管是外表和声音都十分有存在感的酒红色高跟鞋后,进去便看见挂在墙上的液晶屏幕,一侧咖啡机、水台和饮料柜,还有液晶电视对面,橘黄色的看上去便软软和和的凹形大沙发。
时方满挨着沙发的一角做下,耳侧是水壶发出的咕噜噜的声音,宋丽菁靠在水台上,细致而娴熟地端出茶具,又拿她那温柔且亲切,十分叫人心生好感的声音询问着:“小时,喝老白茶可以吗?”
“都可以。”
她手中所持茶壶造型简练有致,扁鼓身,直颈,环形把,肩上堆有云形图,壶口一遭绵延出仿古的莲花状,配以两盏圆鼓状的小杯,时方满看了几眼,忍不住好奇:“宋夫人,您的这套紫砂是顾老的作品吗?”
“小时,你认得啊?”宋丽菁倒有些意外,却见男人又拿细长的食指推了下镜框,似要再看清楚些。她转过身,裙摆像蝴蝶翅膀一般扬起,手中端起那茶壶,轻缓地旋转一圈。越是近,越是能看出这物形器雄健严谨,线条流畅和谐,整体沉稳大雅,气韵和谐,绝非出自寻常匠人之手。
“这是顾老那套云肩如意的?”
宋丽菁未预料到他真的认出,这套组正是顾景舟先生所作的云间如意三头茶具,是紫砂中绝对的精品。顾老被誉为紫砂泰斗,作品皆大雅而深意无穷,堪称“集紫艺之大成,刷一代纤巧糜繁之风”,如今顾老已逝,他的作品要么拍卖,要么熟人之间转让,宋丽菁也是辗转拖了几层人,费了番力气才从人手中收回这一套茶组。其实她有种文艺女青年的高傲,觉得茶是雅物,所以器具也要雅,喝茶的人也要雅,但身边少有人真正认得这套茶具的出处,最多不过赞一句好紫砂。今日却在猝不及防的时候碰上有人一眼叫出来历,顿时心情畅快,看时方满的眼神便简直是要奉为知己,语气比刚刚任何一句都要更加亲昵,原本便是温柔细腻,极为亲切的声音更像是掺了糖水:“是,是!小时你也是位雅人,我还第一次在圈外遇到你这样识货的人啊!”
她平时十分爱惜这套茶具,现下兴奋之时便要大胆塞进时方满手里,时方满也不过是有五分把握地猜测,也没想真的能猜对,他慌忙摆手拒绝,解释道:“这大贵重了,我害怕拿不好便摔坏了。”
“你肯定也是爱惜这茶具的人,怎么会摔坏呢?”
“宋女士,你误会了,我其实也是个外行,不过大胆猜了下,”时方满是晓得这套茶具的价值的,这会儿便有些难以置信:“据我所知,这茶具以前就拍出了一千来万,您又从原主人那里收来,应该花了更多钱,怎么会拿出来待客?”
“所以才说是有缘呢,”宋丽菁笑着回道:“我难得拿出来,就碰见你这个识货的客人。”
“其实我这套东西是从别人那里收过来的,原主人也算我的一位朋友,近来生病,就在这家医院里,我下午来找她,顺手便把这套茶具戴上,俩人聊天喝茶也算合适。”
时方满这才知道宋丽菁原来并不是为了阎徵才来的医院,不过是碰巧又碰上了阎徵车祸。他点点头,有心再问两句,但又害怕被面前这女人看出些什么来,所以犹豫几次都闭了口。
那套云肩如意虽不是顾老所有作品中最出彩之作,但寓意却是极好的,吉祥如意,祥和美满,原先那人也都是有些偏爱的,不知道宋丽菁怎么才能从她手上收了这件东西回来。以前时方满蹭着时皓的光喝过几次,多年之后,竟然还能以这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再饮过一壶茶。
紫砂这种保温、增香的壶最适宜那类耐冲泡和高温的茶,而此类中的老白茶又以老寿眉等叶子粗大的茶为佳。这样冲出来的茶,香气怡人,滋味醇厚,端一盏放在手上,即便不喝也能品出茶味来。
茶水滚烫,时方满正待茶水稍微凉一些再品,宋丽菁坐他对面,手上也拿了另一个杯子,他俩正聊着天,突然响起一阵铃声,女人放下茶盏,从包里掏出手机接了起来。
时方满低着头吹开茶叶,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宋丽菁再开口时声音便有些焦急了。
“怎么哭得这么厉害,你哄哄他,做个虾羹,把那些玩具都给他拿过去,哦,乖乖,别哭了,不哭了啊……”
“我等会就回去,叫妈妈呢,妈妈去给宝贝儿买香香的吃的了,等下给你带回去啊……”
时方满算了算,阎徵那个弟弟估计也就一岁多点,小孩不管什么时候都黏着妈妈,这么大点儿自然更严重。
宋丽菁的口气已经有些无奈了:“你别开车带他过来了,没什么事来医院不吉利,算了算了,你们再哄哄,我这会儿就回去。”
她挂了手机,却没再伸手去拿那杯搁在桌上的茶。
时方满道:“是阎信吗?”
宋丽菁倒不意外他知道孩子的名字:“是啊,睡醒了再哭呢,保姆也不知道干什么的,怎么都哄不住。”
“母子连心,保姆再尽职尽责毕竟不是孩子的母亲,他怕是一睡醒没见到你,忍不住想你呢!”时方满已放下手上的茶盏,呼了口气热气,说话间口腔里弥漫着老寿眉独特的有几分粗糙的甘甜和馨香。
“还是太小了,得我这当妈的时时伺候着,不像阎徵,现在多叫人省心!”
她似乎忘了阎徵现在也躺在对面的病房里,一点也算不上省心,时方满也不会好事地提醒。
“宋女士,我没什么事,要是不介意我在这儿陪吧。您先回去,到时候他醒了我及时通知你们。”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宋丽菁收拾好她面前的茶具,和时方满道别后便离开了,屋里安静下来,走廊里的护士们早就散了,时方满现在意识到了,除了他以外,就没有人陪着阎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