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号3839,麻烦给个好评!”
“好的,谢谢。”
时方满接过外卖,往楼里走去。将近晚上十点,早就过了饭点,住院部不比门诊时刻都热闹,病人和家属这会都安安静静待在屋里休息。电梯从十六楼一口气降下来,时方满上去时也没在别的楼层停留,医院的电梯比别处的长且深,他听见“叮”一声时离开靠着的内壁往外走,手上塑料袋却发出噗噗轻响,接着就是几个东西顺着裂开的小口掉了一地。
饮料吸管戳破了塑料袋,拌面用的肉酱包,醋包,辣椒油,酱油包以及饮料瓶都顺着口掉了出来。时方满蹲下身,鼻尖传来一阵烟味,电梯门口拉开窗户抽烟的人往这边瞟过来一眼,并没有帮忙的意思,继续打着自己的电话。
“那孙子……”
那男人骂人的语气倒不重,淡得像少放了几勺盐:“那孙子听风就是雨。”
他似乎并不是真的在骂别人,更多是一种吐槽和调侃的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他真去干了,我爸是吓了一跳,我也吓了一跳,以为是谁要讹我,哪知道是这么回事,他孙东岳可真是人才。”
“没事儿,孙东岳胆子小着呢,他中午也喝多了,估计是上了头,好在那孙子还没彻底喝迷糊,要不然真不刹住车,老子还得给他背黑锅。”
“我倒不至于干那种事……”
时方满从旁边走过,正巧那人说话间吐了口烟圈,烟味呛人,他不觉皱起眉头,侧眼看过去,这男人比他稍矮些,五官端正但不出彩,猛然一见叫时方满竟还有些熟悉感,走过去才意识到可能是因为那人有些大众脸,以他高度近视的程度,即便带着眼镜也容易看花了眼。
这天晚上,时方满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他早上醒过来后,先去阎徵的病房看了一眼,人还闭着眼,额角上有明显的青紫色,但除此之外,脸色红润,睡得香甜。他就着休息室里的洗漱间随便洗了洗脸,下楼去买了两碗绿豆百合粥,茶鸡蛋和一些小笼包,虾饺,紫薯糕之类。因为不知道阎徵醒过来后脑震荡的情况会不会好转,担心他会恶心,这几样都是少油的食物,夏天也不害怕东西放凉,就这么拎着热乎乎刚做好的食物上了楼。
门正开着,护士正过来在做检查,等她走后,时方满就坐在阎徵床边的小沙发上,等着人醒来。等了二十多分钟,阎徵咳嗽几声,被子晃了晃,迷迷糊糊地喊起来:“……渴……”
时方满立刻倒杯水给他递过去,估计是渴狠了,阎徵先抱着水杯一饮而尽,随后才慢慢抬起头,视线聚焦在面前人身上,略带嘶哑地道:“……哥……”
“你……怎么来了?”
他缓缓回过神后,脸上的神情立刻就生动起来。阎徵刚醒来时候,俊秀的五官都像冻僵一般,嘴角朝下,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身上那张白色的被子,时方满想叫他一声,也猝不及防被那样阴沉的模样吓了一跳,直到这会儿看着他一脸惊喜,眼中含笑,才也笑着开了口:“晚上你都没回家,我当然要过来看看在干什么?”
他在床边坐下:“怎么回事?怎么就出车祸了?这会儿还晕不晕?”
“没什么大事,应该就是司机走神吧,在月南路上被人撞了下,应该没什么大碍。”
阎徵活动着四肢,就要从床上下来。刚一站到地毯上,突然嘴上又“嘶”得一声,捂着脑袋上青紫那块儿哎呦起来:“怎么这么疼啊……”
“晕不晕?要不要叫医生过来看看?”
时方满不觉有些紧张,虽然检查结果说只是轻微脑震荡,但脑子上的事情谁能说得准,万一就检查错了,万一就有内伤呢?
阎徵瞧见他露骨的关怀和焦急,心下欢愉,伸出手便搭在那人白皙削瘦的小手臂上,时方满被那手心热热的温度一烫,立刻抿紧唇,却仍叫阎徵半倚着自己,僵硬地扶着人走到沙发旁边。
“好像是还有点晕,要不叫医生过来吧?”
时方满出去叫人,回来时阎徵已打开了外卖盒子,捻着粉白的虾饺往嘴里送。他是饿极了,也没用勺子,一只手端着碗大口大口喝着绿豆百合粥,虾饺吃完了,小笼包也是一口一个,感觉都没嚼碎就咽了下去。时方满坐他旁边帮他剥着茶鸡蛋,又是看着心疼,又是觉得好笑。
这个时候,那种“他才十八岁”“还是那个要人照顾的孩子”的想法更加明显,即便这两年眼睁睁看着他越长越高,初见时青涩羞怯的少年味道已淡到闻不到,甚至在他靠近时候,过高的身高和宽阔的肩膀,利落的下颚都给时方满越来越多的威胁性,他还是因为此愿意相信那个孩子,亲近这个孩子。
晨光正好,时间静静流淌,时方满甚至突发奇想,等两个月后阎徵去上大学了,他要不要去收养个孩子,或许也能是这样听话,这样叫人亲近,或许他也可以去过一过正常的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应该有的生活?
“给这个……”
当他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并用习惯了的动作推了推镜框时候,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因为脑海里的想法翘起了唇角,更不知道对面那个十八岁,发育正常且心里存着不一样念头的人有多用力地盯着他嘴上扬起的弧度,琢磨着扯着那粉白的唇角,扯出艳丽的血花和顺着脖颈往下淌开的涎液。
吸吮,和喜欢。
对吃的欲望,对情感的欲望和对温度的欲望全部结合为对这个人的欲望。
医生过来做了精细的检查,再次重申没有什么大问题,但也表示因人而异,有人可能睡一晚上就不晕了,有人可能会持续一个月,有问题及时联系就医就行。所以,即便当天下午阎徵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院,后续头晕的毛病却还时常犯,偶尔还头疼,胃里恶心,时方满不得不接受着他比以往更加粘人的动作,还得时刻操心是不是严重了,要不要联系医生……
但或许庆幸的是以往时方满排斥别人接近,甚至因此病态般产生生理反应,现在那样痛苦难受的状态已逐渐不会再有了。随着那次醉酒,阎徵知晓了他身体下的秘密,但随后的一场谈话过去,他却再没在时方满面前谈及那个话题。阎徵待他一如既往,时方满在初始隐隐的惶恐后不得不说是感激的,也因这对方的态度变得坦然许多。说到底,他原先是害怕别人接触发现了什么才会每次被触碰时都手脚发麻,胃里抽搐,而阎徵既已知道,那种心理上的恐惧就消减了大半,剩下的就犹如脱敏反应,只要一次一次慢慢适应,时方满被触碰时僵硬和排斥的程度就逐渐递减。
这是阎徵所喜欢的温水煮青蛙,是软刀子割肉,归根到底是杀人不见血。他正一点点试探着时方满的底线,而除此之外,近日回阎家的次数也增加了许多。时方满只天真地以为他要回去和家里人商量报志愿的事情,还尝试着给了几个建议。
高考出了分,阎徵的成绩和他预估的差不多,而他早就考虑好了去哪个学校选哪个专业。时方满身上承接着他众多欲望,那种朦胧的喜欢和绝对的贪念都叫这个第一次有这样体验的人亢奋难抑,是以阎徵绝对不可能放弃那人。本市没有超一流的大学,以阎徵的成绩意味必须离开这个城市,在高三下半年,他甚至会有那种“如果我稍微少考点分就能留在他身边”的奇思妙想,但与时方满无关的另一种欲望已经牢牢捆绑着他太久,年轻人贪心,筹谋,耐心,渴求,种种牵挂他情绪的东西他都想要。所以只能权衡利弊,试图全部都抓到手里。
阎徵不能离时方满太远,但也必须去到他所能达到的最好的那几所学校之一,最终,他说服了阎校元,选择了位居上海,离家里更近的某所重本大学,专业则是主动选择了法律。阎校元对这个结果基本满意,主要是阎徵表示自己对数学很苦手,对金融管理之类的毫无兴趣。以父亲的眼光来看,能避免兄弟阋墙当然再好不过,二儿子以后不过是到公司的法务部里做做辅助工作,对大儿子而言并不会构成威胁,他又一次的偏心阎徵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佯装无意捂了捂额上的青紫色的伤口,看着阎校元立刻沉下脸,才暗自冷笑着转开视线。
这些外头风起云涌的事情时方满从来都不知道,阎徵已经习惯把阎家二字看做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名词,去那里也是去外头,最终还是要回到自己真正的家里去——那个有他,有时方满的家里。借着车祸的后遗症,他们亲近着,商量着旅游的目的地,当凑在一起安排出行计划,在同一块平板屏幕上沟通着机票和酒店的时候,阎徵只要稍微呼吸的力度大一些,就能捕获熟悉的冷淡单薄的清香,那样辛涩冰凉的薄荷混着甘菊的味道在时间的酿造中融入时方满的体内,诱惑了阎徵的嗅觉和味蕾,叫这在感情上没有经验的年轻人痴痴用目光锁定心上人,滚动着喉头来不住止渴。
八月草野的风和星,年轻人正策划着一场命运中注定且唯一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