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方满快步走向一棵沿街梧桐树落下的巨大阴影里,他站定时,一滴冰凉的雨滴顺着叶片滑下,正好滴进脖颈处,随即便顺着脖子的弧度快速向下,整个脊背都能感觉到那又黏又凉的水流痕迹,细长的,湿漉漉的,像是某种冷血的生物带着自己吐出的黏液正紧紧贴在背上。
这种感觉太不舒服,但相比较,更加讨人厌的是裤兜里不停响动的手机,似乎永远不会安静下来,除非主人把它接起。于是时方满只能把手上提着的蛋糕和饮料通通堆在一只手上,空出另一只来回应。
两个未接来电全是阎徵打过来的,而现在,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时方满的情绪更加泛滥开来,他深吸口气,快速压下那些冰冷而不愉快的念头,手指轻触绿色的通话图标。
“……”
一瞬间,谁也没有开口,在彼此清晰的喘息声中,话语长久地隐匿着它们的身影,直到时方满先败下阵来。
沉默更叫他控制不住思绪,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在时间里发酵。
“收拾得怎么样?”
时方满在阎徵的沉默里后悔起来,以他一贯的为人处世而言,这个开场太过锐利。
隔了一段时间,阎徵熟悉的声音才响起。
“哥,我是来送钥匙的。”
他语气低落,但似乎在努力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征求着意见:“我已经到酒店大厅了,你在哪个房间,我给你送上去可以吗?”
“搁在前台上吧。”
如果时方满没有看到那个台阶上的身影,没有看到暗沉的天色里闪烁的红灯,如果他脑海里没有各种念头在汹涌地冲刷着理智,他不至于连阎徵的面都不见,但现在,他真的疲惫不堪,没有精力去维持他们之间应有的面子。
就这样离开吧,然后各有各的路,各行各的道,那个长大了的少年对他意味着什么都不再重要,对他做过的事情也会慢慢淡忘,他不必恐惧,不必怨恨。
“哥,我们见一面可以吗?你不想告诉我房间号的话,你下来拿钥匙也行,我就在大厅里。”
“我等你下来,好不好?”
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阎徵几乎是在小声哀求,几乎很难相信,以他如今那样高的个子还能发出这样软乎乎的奶团子一样的声音,无害又可怜。
“我知道错了,我昨天晚上没睡一直在想哥,你不原谅我是正常的,不愿见我也是正常的,可是……我……”
“我还是喜欢你。”
“那天只是意外,我不会再喝酒了,不会再做哥不愿意的事情了,不会伤害哥……”
他在念念叨叨说着什么都无所谓了,实际上,他们都应该清楚,阎徵的喜欢对时方满来说没有什么好处。他至今为止近三十年间没有什么和感情相关的经验,对于亲密关系的体验少之又少,而最近的这次经历很好地证明了他还是适合一个人待着。
“放前台吧,我挂了。”
他尽量温和了口气,使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加真挚:“另外,阎徵,快开学了,祝你大学生活愉快。”
猛然中断的通话叫时方满举着手机一时无措,他还没来得及把“愉快”二字说出口,那边显然是很不愉快地挂了这个电话。连声再见都来不及说,简直不能比这样的结束更加糟糕了,但在怅然了半晌后,时方满却舒了口气,蹲下身把手上提着的食物放在地上,找了杯带着小冰块的芋圆奶茶,靠着树干慢慢饮起来。
他喝完饮料,晃回酒店,这一夜出乎意料睡得十分安稳。接下来几天都是如此,去续房的时候,前台小姐姐已经熟悉了时方满这张面孔,接过身份证的时候开玩笑地问他:“我们这儿住的比家里舒服吗?”
“我看你身份证,本地人啊,不回家?
“家里正在装修。”
“哦,这样哈,不是大装吧?大装的话那你还是租房比较划算,算上通风的时间怎么也得半年了。”
“不用那么久,再续一周就行了。”
时方满中间回去过一次,把家里钥匙交给了物业,叫物业去联系靠谱的家装公司,他对自己那间卧室的窗帘早就看腻了,这回选了个新的,衣柜有点不堪重负,要求对方增加一个收纳衣服的地方,而阳台要整个封起来,防止以后他养宠物的话存在安全隐患,而另一间,时方满的没什么要求,只要是个适合猫居住和玩耍的宠物间就行。
“先生,确定整个空间都做宠物间吗?那原先的床和家具都不要保留吗?”
“因为您的房子空间还是蛮大了,如果想要增加一个专属于宠物的房间,我们可以在中间做软隔断,一边是宠物间,一边是客卧,这样客人来的话不至于去睡沙发。”
“客人来的话住酒店就行,原先的家具麻烦你们帮忙清理掉。”
时方满的时间都用来逛本地的宠物市场和在奶茶店里学习如何做一个负责有爱的养猫崽。常岭,那个做甜品和奶茶一般般导致店里生意也凑凑合合的店老板,和他那只十四斤重的肉墩大猫,以及三个一点点大却已经看得出营养充足的实心毛团子,身体力行地给时方满展示着猫主子和猫奴才各有各的快乐。而时方满跟着给肉墩铲了一次猫砂,就默默发誓以后一定要控制自家猫猫的食量,环肥燕瘦相比,他还是喜欢瘦的那种。
“吃得多,拉得多,正常!”
虽然常岭这么说,扭头却瞥了眼埋头苦干的肉墩,还是一脸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当然,要是你有选择,还是买个吃的少的,给家里省钱不是吗?”
“你还没定吗?”
时方满摇头:“之前看的两家,猫咪都太小了,我想想还是算了,我照顾不了,昨天给你看的那个你说是后院猫舍,我就没再跟人联系。”
“后院猫不能要,不急,再看看。”
常岭撸了把面前的毛团子们:“你要是喜欢,等这几个再大点可以送你一只,不过肉墩是个流浪猫,这几个娃的妈就是隔壁那家理发店的狸花,都不是品种猫,不值钱,也不如品种猫好看。”
“我再等等吧。”
时方满犹豫了下,他还是惦记着常岭说过不怎么掉毛的德文卷,可惜这种猫在国内确实不怎么流行,繁殖量不高。
而且常岭看上去也舍不得他的大毛二毛和小毛,爽快应了声,就拿出开水泡软的白馒头一点点喂给三只小猫,以时方满的判断,这三个崽子吃食的动作从背后看,和他们那埋头苦干头都不抬的爸爸一模一样。
“养一个合适的猫和遇见一个喜欢的人一样都要靠缘分,你是在什么情况下遇见一只猫,你是在什么日子里遇上一个人……”
“这都是缘分,可能一开始得偿所愿,也可能事与愿违,但时间久了就会发现,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时方满知道是自己多心了,可透过常岭明亮的双眸,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一个少年的身影,像猫一样,他养过他,教过他,然后那两年的陪伴一晃而过。
八月底,开学前夕,时方满还是没有买到合适的猫,他退了房,回到那间为自己和一只合适的宠物所准备的房子里,他的那间卧室变化不大,只是新换的窗帘出乎意料地色差大,在照片上,它接近一种乳化的白色,而现在,却像是玻璃杯里新鲜调制出的白桃气泡水,那是种淡淡的粉色,不难看,但出现在这个属于他的空间里,时方满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地眨了眨眼。
好在衣柜和阳台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可以看见三盆鲜嫩的绿萝正挂在阳台的窗框上,陶瓷花盆上还有清晰的水痕。
而另一件屋子,推开门后,时方满只有费力的循着记忆寻找,才能找出些许熟悉的感觉。
一切都变了样,唯独一盏银色的台灯还孤单地待在原处,可崭新的桌面上已经没有了签字笔留下的划痕,没有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在高三时候不断鼓励着少年的便签条。
他一笔一划写下的祝福和鼓励,全都随着时间过去而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时方满轻轻关上门,却并没有离去,脑子里走马灯似的不停回忆着,等回过神,自己已经掏出了手机,无意识地翻看起这么多些日子以来和阎徵的交谈记录。微信的最上面,置顶的位置,时方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地方去回复阎徵任何时候发过来的一条信息,他越往上翻,细节越是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不由得叹口气,在清空聊天记录的选项上犹豫着是否该按下去。
恰是这时,手机微微一震,新刷出一条消息。时方满手一抖,已经按了下去。
那界面上一片空白,新发的一条恰好被一并清空。
时方满心里五味杂陈,一瞬间却有想要问问阎徵说了什么的冲动。但他还未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一条又一条,接连不断地刷了出来。
“哥,这会儿我坐上车了,如果你希望我的大学生活愉快的话,那么我只能说,如果上大学意味着离开你,那我真的要非常努力才能愉快起来,不过放心,我会加油的。”
“以前发完消息,我总是会看着屏幕等着你的回复,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一个恋人。好吧,本来就是我一厢情愿,现在你知道了,大概更不会再理我了,但哥,别拉黑,求求了,偶然也让我给你发发消息。”
“真的喜欢你,但我在努力克制中……”
“我听说初恋不会持续很久,希望如此,这样我就不用克制太久了。”
“不过为什么不可以和我谈谈恋爱呢?哥,虽然这么说你肯定得生气,但我真的觉得你很好,连那里都很可爱。不管外界怎么看,不要脸的说,我对你的小秘密是很欣赏的,你那么害怕,又不主动,还能找到别的不介意那的小秘密的人谈恋爱吗?跟我试试,我觉得我没有很差!”
“【羞涩.jpg】”
时方满咬紧了牙关,但即便气恼,他也察觉到自己的耳根热了起来,十八岁开过荤的青年还敢说什么羞涩,明明是在正经严词地耍流氓,时方满拿着手机左右不是,要直接拉黑这人的念头蠢蠢欲动。
“去上学啦,假期回来希望允许我去拜访,别拉黑,求你了!”
阎徵翘起唇角,他想,即便时方满气得会清空聊天记录,来个眼不见心不烦,也不会彻底地拉黑他,这种信心,是那男人一贯以来的温柔给的。
虽然时方满讨厌那个小秘密,但阎徵却真实地喜欢这上天造就的奇迹,它给了时方满在成熟的年纪依旧柔软而真挚的内心,三十岁,在同龄人都选择世故,选择现实,选择在觥筹交错的酒场上油腻腻地吹嘘溜马,在虚假做作的相亲局上大刺刺地交易爱情的日子里,他守着自己的秘密,也守着自己。
冷静下来,阎徵闭上眼,默默告诫自己。
日子显然还长着,在漫长的未来里,他一定会彻彻底底地拥抱那个人,填满空缺的位置,圆满彼此的灵魂。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做,他一定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