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一轮炙热的日头,脚下水泥地滚烫而坚硬,穿着迷彩的训练服,流着汗训练八个小时,期间不得不忍受操场边上杨树枝梢间聒噪的蝉声,这样的日子持续一整个月,是每年大学开学季雷打不动的新生大礼包。
但偶尔也有得上天眷恋的那么一天,灰黑色的积云从城市上空飘过,厚厚一层遮天盖日,雨水从天而降,劈头盖脸浇在人间。水泥地的颜色深了下去,空气湿润而冰凉,树叶间喧嚣的蝉们也哑了嗓子,熄了声音,一瞬间后,热火融融的日子似乎都变成了遥远的过往,剩下光着胳膊光着腿的人甩着湿漉漉的头发,绕过教官们的身旁,边说边笑,踩着积水往屋里走去。
今天不训练了吧?
“你没看群吗,等会报的还有雨,都通知取消了。”
“那借把伞,我伞中午吃饭时候丢食堂了。”
张驰把擦头的毛巾随意扔椅子上,从乱糟糟的抽屉里薅出把折叠伞来:“咋,哥们,你还出去啊?”
我女朋友今天阴历生日,操,非要老子跑半个城去找她,我本来还想着装肚子疼给教官请假……
得了得了,别显摆啊,你俩这高中早恋,大学还能考到一个城市,不用劳燕分飞,已经够叫人羡慕的了。张驰转了圈椅子,一脚踢过去,把那乐滋滋去约会的哥们儿赶了出去,关了门,回身拍着桌沿,靠过去,跟另一人商量:“你晚上不出去吧?一会儿咱一块打游戏?”
好,不过得等会儿。
回答的人裹着一张白色的大毛巾,水迹从露出的下颌处滴到新换上的t恤上,湿漉漉的痕迹叫贴紧了的布料勾出削瘦却线条分明的腰身,张弛羡慕地砸着嘴,手贱伸过去掐了一把。
“你要羡慕,等会儿跟我一块儿去健身房。”
那人站起来,把毛巾展开,在衣撑上搭好,扭头笑道:“来不?”
张弛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从银色的夹子上滑过,细致地把毛巾捋平,不留一点褶皱,然后起身把毛巾挂在通风的阳台上。以往看见这种行为,张弛一般都觉得这人真他妈的事多,但盯着阎徵,半天却憋出一句:“你家里不挺有钱的吗?怎么感觉你跟灰姑娘似的?”
阎徵的头发还潮湿着,贴着头皮撸到了后面,露出的眉眼清俊,线条柔美,居高临下朝坐着的张弛一笑,却开玩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可能我还有个童话里的后妈和两个哥哥,说不定还遇到过一个人美心善的仙女教母。”
“那这个山寨出版社一定干的赔本生意。”
阎徵抽了张纸巾去擦干留在桌上的水痕,又把散乱的桌面收拾整齐:“跟你说正经的,等会儿一起去健身房呗?”
张弛往桌上一摊。
“不是,人长得好,随便练练就加分,我这种,练成施瓦辛格也没救。现在女生都是看脸的,脸长成小李子,啤酒肚她们也行。”
“哥们,恕不奉陪,我已经不想在白费力气了。”
“是吗?我还想说给你牵牵红线,没想到你就直接放弃了。”
张弛一乐:“你哪来的红线?”
其实他也不丑,只是普普通通的外貌加上过于直男的性子,表白被拒的次数多了,一颗少男心就成了脆弱的糯米糖纸,一时半会还没粘好,但这点打击还不至于真的看破红尘,阎徵一说,心里就蠢蠢欲动起来,
“也是跟我一样在仪仗队,设计学院的新生,那姑娘性子挺豪爽的,也打游戏,我加了她微信说以后可以一起打,打算到时候拉她三排,等以后再找机会拉你俩一起聚餐。”
张弛本来还有点矜持,等阎徵把照片找出来给他看,立刻就裂开嘴,勾着肩膀冲阎徵胸口就是一拳。
“干什么,牵红线你还打人?不愿意就不愿意呗……”
阎徵作势要反悔,立刻被室友捶背捏肩好一顿伺候,张弛谄媚地把自己喝了几口的冰可乐端过来。
“来来来,别客气。”
“哥们,你人真是太好了。”
张弛一脸真诚地感慨:“之前来的时候也是你帮着搬东西,买了啥东西也都不藏私,咱俩分一个屋,我还真是走运。”
“先别激动,我只是负责牵线搭桥,主要还是得看你和妹子处的怎么样,我只能尽力助攻。”
“不管这事成不成,这份心意我领了,以后有啥事,我绝对二话不说,帮忙到底。”
阎徵等的就是这句话,宿舍里有一个能帮忙的人用处不小,张弛这人单纯又讲义气,不枉他刻意示好。不过面上,他还是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却道:“别的再说,你先收拾下跟我一起去健身,你少说得减去十斤肉。”
张弛这会儿可是兴致勃勃,很快就收拾了东西催着阎徵一块下楼,却见他这哥们打了个手势,拿着手机跑去卫生间里。
“你等下,我接个电话。”
关上门,阎徵靠着坚硬的洗漱台,跟他爸说了声好。
“还在军训?什么时候结束?”
“还在训,下周五汇报演出,然后就结束了。”
“正好赶上十一放假,回来吧。”
回去的机票已经订好,正躺在手机里,阎徵眼也没眨地撒谎:“爸,我十一估计没时间回去了,十一后就是校庆,校学生会要帮忙筹备。”
“好,校庆也是大事,多跟着锻炼锻炼,省得以后上班没有眼力见,”阎校元嘱咐道:“你是自己要学法的,就好好学,公司法务部里有很多还不错的人,下个假期我叫人带带你。”
“谢谢爸。”
“你去学法,我其实很开心,现在公司里的事你哥慢慢也都上手了,但他性子急躁冒失,不如你稳重,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他注意不到的地方你多帮着盯住。”
阎校元年过五十,说话依旧铿锵有力,中气十足,阎徵把手机拿远些,眼角瞟见大理石的台面上沾着一撮干掉的牙膏,皱着眉抽了张纸把那块恶心人的污垢擦掉。
看着干干净净的白色台面,阎徵乖巧地回应着阎校元的话:“爸,我都知道,你相信我吧。”
他放慢语速,说得情真意切:“我也大了,以后会帮着分担家里的事。”
阎校元满意地先挂了电话,阎徵退出界面,想了想,又往他每天都要聊上好几次的对话框里发了几段文字。
“哥,刚刚和我爸通电话了,完全没有提叫我十一回家的事情,说了一堆,好像还是在提醒我他要把元祥给我哥,我本来就是不想再叫阎礼误会才学的法律,他那样说,我有点难过。”
“不过也有开心的事,今天室友说我好像山寨版灰姑娘,还真有点相似对吧?不过我没有那么惨,但是你还挺像善良的仙女教母的,给吃给住还辅导功课。”
“一直都没有说,谢谢啦,哥。”
往上看,一水的绿色标签,密密麻麻的文字全部都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不过好歹,时方满没有拉黑,阎徵有一天尝试着发了五十条,心惊胆战地害怕对方会嫌烦,后来转念一想,大概时方满开了消息免打扰。
他又有翻出来珍藏的照片看一看的冲动,就像是一条恶龙时不时得舔舔闪闪发光的金属,但张弛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阎徵终究是叹口气,遗憾地将手机塞进裤兜。
“怎么打个电话还悄咪咪的?”
张弛一脸八卦地跟在身后,出门时候突然一个激灵,大声道:“我知道了,你女朋友?”
“目前来说,我还没有女朋友。”
“不过我在努力追他。”
张弛不自觉张开嘴,啊了一声又愣住,漆黑如墨的发丝下,阎徵那张俊俏的脸上难得露出一股奇妙的从未见过的神情,如果勉强要形容的话,那只能说叫作痴汉脸。
张弛半晌后翻了个白眼,只能自己小声嘟囔:“哪个少男不怀春。”
另一侧,当夜幕降临时候,时方满正在学校门口和一只生物拉拉扯扯,纠缠不清。某个橘色的长约二十公分的小猫娇滴滴地黏在他的裤脚上,尖尖的爪子勾着布料丝,大有霸占了这块地方的流氓风范。
“时老师,你看奶茶多喜欢你啊。”
“时老师,我能摸摸吗?”
“时老师,你跟我去我家,我想养奶茶。”
时方满一脸无奈:“我也想送你家去,不过我记得你爸不是哮喘吗?”
今天放学后,时方满整理了下教案,出校门时比往常晚了会儿,结果正好遇上班里三个学生,这仨平时看了数学老师都躲着走孩子立刻的跟见了亲人一样扑了上来,连拉带推地把他带到职工家属院里去。
这三个小孩都是职工子弟,下课后在院里玩,结果就看见一棵大梧桐树上,大概两栋楼高的地方趴着只小猫,立刻热心地找人来帮忙,可惜时方满是个恐高的,有心无力,最后还是打了电话叫保安过来爬上树,把小猫弄下来。
保安把猫拿下来的时候,小猫正受了惊立着耳朵不住抖动,时方满害怕小孩手里没轻没重,自己抱着安抚了半天。他在常岭店里不断撸猫练起的技术对付一只小流浪当然不成话下,可惜后果就是现在这样,那只被叫孩子们叫作奶茶的橘猫拉着他的裤腿压根不撒手,谁只要一伸手就弓着背哈人家。
小归小,叫得细声细气,倒是凶得要命。
王睿航头一甩:“不管他!管他喘不喘,反正我要养!”
其余两个女生,李诗和李悠立刻把崇拜的目光落在小男生身上,时方满对这些刚上初中的小孩简直无语,什么叫作大孝子,他算是见识到了,王睿航他爹平时真是打少了。
“不行,你家养不了,李诗李悠你俩呢?”
李诗先摇头:“时老师,我家养的有狗。”
她俩是双胞姐妹,李悠的头从姐姐身后探出来:“时老师,要不你先帮我们养两天,我们问问家里人。”
长相一模一样的两个小女孩都恳求地看着自己,时方满心一软,想着不过多照顾几天,便答应下来。
奶茶的小奶音一直没停,时方满把他放在怀里,他还在絮絮叨叨,不停地撒娇。晚上报的有大雨,他还想去宠物医院帮这小不点做个检查,便催了三人回家。
他招手打上车,往一家大型的宠物医院而去。
方才和学生说话间,想过过三声微信提示音,时方满这会突然想起,便从兜中掏出手机,点开锁屏。
奶茶在他膝上慢慢踩起奶,而此时,酝酿了一整天的雨水终于落下,雨滴在外侧玻璃上悠然划开,每一道水痕都比想象中温柔。
大雨倾城,不只是在一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