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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罪孽与幸福

作者:长亭树 当前章节:36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48

那天时方满给时皓留了自己现在的联系方式,但是他却没有留对方的,导致最近一有未知来电他就做好了准备,可无一例外,都是推销和诈骗电话。

实际上,他早该想到的,既然自己说了随时都可以,以时皓一贯直来直往讲究效率的处事逻辑,就会像今天这样,一辆车直接堵在校门口,拉着他去往医院。

上次阎徵出车祸时候住的就是这家医院,时隔半年,医院依旧是人来人往,而住院部十六楼,也和记忆里一般。时方满跟着时皓的脚步,出了电梯,顺着走廊往东侧最里面走去,他们在最里头的的那间房门前停下脚步,时皓先敲了敲门,然后轻轻推开。

护士朝他们比了个手势,悄声道:“睡着了呢。”

“他一直疼着,估计也就是睡一会,你们稍等下吧。”

房间敞亮,对着门的方向还有一个阳台,只是通过去的门窗封闭,只看到外面一层纱状的白色窗帘在空荡荡的阳台上无声地随风飘荡。

另一间房间里已经提早备好了热茶,时方满跟着时皓走进去,立刻就被墙角大捧大捧的鲜花吸引了目光。依他正常非专业的花卉知识,只认得出花瓣小小簇在一起的橘黄色是万寿菊,红色的点状的小花朵是使君子,雍容华贵国色天香的牡丹,还有花盘同样硕大带着细细绒毛的白色雪莲。这些花和其他时方满叫不出名字的花朵混在一起,花瓣拥挤中间或露出细细长长的红色布条,虽然隔着远,上面的字都看不太清楚,但大抵也都是写着祝福的话语。

时皓的视线也随着转到那堆花上。

“我爸生病的事情还没有往外说,能送进来的都是和时家关系还行的人,堆在这儿,他喜欢,味道也好闻。”

时方满走过去,轻轻抚摸着一朵粉色牡丹柔嫩的花瓣,将布条抽出来看了一眼,落款是罗京。而旁边那朵大苞雪莲,布料上面也是的刘宜州,除了这种写当家人名字的以外,也还有直接写某某集团的,时方满本就是随意翻看,直到拿到一把使君子,飘到手上的布料上,黑色的落款龙飞凤舞地写着“阎礼”两个字。

这里出现阎家的礼物,时方满并没有惊讶,虽说这些年时家坐在当地的龙头位置上,但阎家的实力本就强劲,两者之间合作共赢总比争强逞气更为划算,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本以为落款上写的应该是阎徵他爸,阎校元的名字。

阎礼……那是阎徵他哥。阎徵和他哥的关系,时方满自然清楚,下意识便抚平了布条,低下头细细浏览着上面的文字。

“你认识阎礼?”

他还未看两行字,时皓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不认识。”

时方满这也不算撒谎,他确实是不认识,只是听阎徵提起过。

“你认识吗?”

时皓简短地答道:“我和他同一年,一起上过学。”

时皓站在身边,时方满也失去了兴趣,索性低下身,打算将一直散乱堆在一起的花束按颜色整理好。

时皓站在旁边,并不打算帮忙。护士已经推着车出去了,另一间屋子正躺在病床上的人发出沉重的呼吸,透过盖着的被子依稀可以拼凑出一具被病痛折磨得干瘦的身体。时皓定定地看着他爸,视线又转回,看着时方满忙碌的动作,突然以一种很小的音量问道:“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他的声音的确小,但那种冰凉的声线一进耳便极有辨识度,极容易吸引人注意。时方满愣了下,不知为何也轻声回道:“你说的是什么时候?”

“在我爸还没有找到你们的时候。”

时皓道:“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肮脏的蛇啃噬了腐烂的苹果,一条蜿蜒的血迹爬过后,残羹里诞生了我。

时,时家式微下那个废物当家人的姓。

方,时齐芳(方)的芳(方)。

满,他们两个人的满足。

“满满是妈妈和爸爸爱情的结晶!”

女人欢笑着的声音像是最清脆的风铃,男人呵呵笑起来的气声却是慢慢拉扯开的陈旧风箱,那样两个看上去半点都不搭的人正交换着一个甜蜜的吻。

时方满拎着一只布偶小熊,呆呆地站在一旁,看他的妈妈和“爸爸”结束了每天日常的一个亲吻,凑在一起朝他招着手。

“过来啊。”

妈妈会每天给他讲睡前故事,然后问他今天在幼儿园有没有躲着同学和老师,自己一个人去上厕所。时方满没敢说他在学校里忍着不喝水,甚至连午饭时候的排骨莲藕汤都没有喝,而成功坚持了一天没有去厕所,他只央求着妈妈继续讲昨天的故事,妈妈故事里的主角都是下凡的天使,他们和自己一样,而相反,今天老师讲的那些一定都是骗人的。

“男孩子有小鸡鸡,女孩子会有小妹妹。”

“小朋友们,这些都是正常的。”

我当然很正常了,就像是我的爸爸妈妈也和别人的一样正常。时方满心满意足地躺下,他的“爸爸”虽然年纪大了那么一点点,可是“爸爸”和妈妈感情很好,他依旧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你想听什么?”

“实话。”

那个人眼里坚定,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们……”时方满刚说了两个字,就吞咽下口水停顿下来,手心无措地做着抓拢的动作,直至摸到了坚实的墙面后,才像找到点勇气,能继续说下去。

“或许,是……觉得……幸福吧?”

面对面对视,时方满可以清楚地看见,听到回答后的时皓瞪大了眼睛,他偏过头躲开对方的视线,心里砰砰直跳,胸口沉重,胃里也纠缠不清,但这种习惯了的身体的反抗在此时却是一种给人安全感的反应。如果在时齐树面前,他是绝对不敢说出那样一番话的。曾经的教育都扭曲且错误,不知羞耻的两个人和带着他们肮脏血脉的孩子,那些赤裸裸的评价都打在还是孩童的自己身上,在那个威严而象征着正义的人面前,时方满不敢有一点点的反驳和迟疑,只有不停地擦去眼泪,打起精神去附和去赞同。

可他面对的是时皓,是时皓先问出这个奇怪的问题的,时方满无法否认那些事实,他自己这畸形的身体就是那场见不得光的罪恶最好的见证,做错了的事情会得到报应,生来便有的惩罚加诛在他的身上,一切都是那么正义,即便是现在,时方满也认同这个观点,可他也忍不住想告诉其他人,告诉除了自己另一个人,有关那桩丑恶的另一抹事实。

伴随着蝇营狗苟的罪孽,同时存在的,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的那两个人的幸福与满足。

他终于说了出来,等待着时皓又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回应。在过分长时间的沉默里,他突然回想以前的事。难以想象,在小的时候,时皓还主动拉过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心都带着汗液,贴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温度,却又很快地在昏黑里分离,一个男孩冷静地点醒了另一个男孩的幻想。在走出黑暗的地下室后,时方满迎着刺眼阳光晒烤了一个下午,没有人搭理,哭到眼里干涩,最后却依旧是时皓扔在他身边的那把钥匙,打开了一直紧缩着的大门。

好像那就是时皓以后的态度了,比谁都冷酷地接近事实,又在一团混沌和绝望当中打破僵局,时方满正视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少年,好奇着,静静等待着。

他还没来得及等到时皓的回答,一声从喉管深处发出的嘶哑声音打破了房间内弥漫着的静默。

那床薄薄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掀开了一个角,干瘦的老人从病痛中苏醒,睁开了一双浑浊而疲惫的眼睛。

“你过来。”

时皓让过身,时方满从他身前走过,朝着说话的老人而去。时齐树和他记忆里的影像相比,已恰似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昔日时方满总是仰着头,偷偷看着他健壮而威仪,像超人一样的舅舅,而现在却站在病床前,低垂着眼帘,和那个颈部青筋如树根般交错蜿蜒,面色蜡黄而干瘦的老人对视着。

掀开的被子堆在散开的病服上,压在病人的胸口,时方满先靠过去,系好病服衣领上的扣子,又把被角往上提,仔细掖好。

时齐树看着他:“你现在要改变主意吗?”

他说话有气无力,连眼神都迷茫的散开来,合了眼,又睁开,直直地望向时方满:“二十八年了,你还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时方满在他面前永远习惯性地畏惧,嘴唇动了几次,才轻声说出来:“没关系,我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有一些事实,我不想改变。”

一只修长的手递过一杯茗茶,缓缓上升的云气沁满浓郁陈醇的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喝了一杯茶,时齐树闭上眼睛,门开了又闭,站在走廊上,迎面而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和跟在身后推着车的护士。

时皓显然认得她:“他又睡了。”

“每天都是这个点打激素了,今天估计是和你们多说了会话,累着了。”

那女人轻轻拉开门,看了眼又合上:“时先生,我等会再过来一趟。”

“辛苦了,文医。”

这女人和时方满也点了下头也算打了个招呼,时方满跟着微微颔首以作回应,眼神却飘向这位文医生胸口的名牌: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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