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门口,时方满和时皓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而去,他大概能从时皓眼下比上次相见时更加明显的青黑当中猜到对方最近十分忙碌,却也并没有出声说些什么,看着那辆黑色的宝马车愈来愈远,回身便转往地铁口走去。
在进小区之前,他拐到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包速食螺蛳粉,天气太冷,外卖送过来也只是温热,不如自己煮一袋粉,热热辣辣地吃上一顿。群里聊着下周期末考试的监考安排,时方满一边看着消息一边爬楼梯,走到拐角处,却听布料索索作响的声音,几声轻巧点在地上的脚步,带着一袭黑影出现在眼前。
那人上身一件亮黑色短款羽绒服,镜面反光的防水布料沙沙作响,下身套银白色宽松运动裤,裤缝间是和羽绒服布料如出一辙的竖向纯黑花纹,脚下踏着黑白配色的aj11,他居高临下,露齿而笑,伸出手放在脸颊边上晃了晃。
“嗨?”
时方满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仰起头望着他,一时间并不没有认出来面前这个打着招呼俊美出挑的青年是谁。阎徵今日这幅明显打扮过的样子固然亮眼,但更重要的是隔了几月不见,他的头发长长了,长度到脖颈处,檀黑的发丝披散开来,半遮半掩着白皙的耳垂。时方满的眼神在阎徵身上仔细打量,彻底长开了的青年身高傲人,比例俱佳,皮肉紧致白皙,五官立体精致,明明还是见惯了的秀雅俊俏的一张面庞,只换了个发型,熟悉的人突然就变得陌生起来,举手投足间都给人另一种感觉,这样的变化让时方满觉得有些怪异,不知缘由地不敢直视那双茶黑的眼瞳。
他往上踏了一阶台阶,阎徵往后退去,让出些地方,两人站在同一方平台上,对方自然地伸出手,要去接时方满手里拎着的东西。
“你留长发了吗?”
他没忍住,直接问了出来,阎徵收回手插进兜里,微微晃了晃脑袋,随意道:“这个吗?最近太忙,忘剪了。”
他站在时方满面前,也不多说话,只微笑着看着对方。时方满攥着手指间的冰冷的金属钥匙,再三犹豫后,终是松开了手,先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这么冷的天,阎徵方才伸手去拿东西时,两人有微微触碰到彼此,时方满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但那比金属更加寒冷的触感却叫他心间柔软下来,开了门,让开身子,无声地默认了。
“这里还是原来的那个鞋垫,用了好多年了,哥,你还是真是长情啊。”
时方满不愿搭理他,只客气地问道:“喝水吗?”
“嗯,”阎徵一边在屋子里走动,一边看来看去,嘴里应道:“外头好冷,有热水吗?”
时方满只得去烧上一壶水,这期间,阎徵在客厅间翻翻捡捡。客厅还是原来的布局,放零食的地方也没变,他一扭头,就看见那个好久没见的人还坐在原先的位置上,熟门熟路地扒拉着零食包。那个身影和记忆里重合,却又不太一样,时方满探究着其中的差异,不知不觉就盯着阎徵看了大半天。手边水壶咕噜咕噜越来越响,“叮”的一声,红灯暗下,沸腾的水也逐渐平静下来。
“哥?”
阎徵在客厅喊他:“怎么没有见你那只小猫呢?”
时方满给他拿了个没用过的新杯子,倒上茶叶和水,端过去。
“奶茶去店里玩了。”
阎徵端着杯子,仰靠在沙发背上,扭着头看他:“你在哪里养猫?”
一间卧室的门紧闭,而另一间开了一道狭窄的十来公分的小缝,门口还有奶茶扒拉出来的毛绒小熊。
时方满不相信他看不出来,只道:“就剩那一间了。”
“我能进去看看吗?”
阎徵朝着熟悉的方向走过去,绕过沙发,穿过一道两边挂着画框的小走廊,和时方满的卧室遥遥相对而望的那一间,曾经是属于阎徵的地方。
在一盏银色的台灯下写字,在地板上堆起珍藏着的球鞋,在床对面的墙壁上挂上喜欢的海报和高考的倒计时。而现在,一道门之后,一切都变了样,那个记忆里的空间永远只能停留在了记忆里,他的存在被一间搁置着猫爬架,堆着小楼梯,吊着木板和绳子的奇怪的空间吞噬了。
地上随处可见各色各样的小型玩偶,阎徵蹲下身,捡起门边上那只穿着白色纱裙的布偶熊,拂去粘在上面的细细绒绒的猫毛,给它扔了进去。
在他身后看着的时方满心中涌现些歉意,当阎徵关上门,垂着眼帘走近时,那股歉意就更加明显。在看过猫咪房后,阎徵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时方满瞅了瞅时间,如今已经快过了饭点,他打起精神,主动招呼道:“吃饭了吗?”
阎徵抿着嘴,看着他轻轻摇头:“没有,你吃过了吗?”
时方满不好这时候赶他出去,已经决定要留阎徵吃一顿饭了,闻言便站起身:“我下包螺蛳粉,你吃完再回去吧?”
阎徵也跟着他的脚步要到厨房里去,时方满去拿锅来烧水他就站水池台边上扭开手龙头,水开了他就从架上的袋子里把速食包拿出来,递过去。这也是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时候培养出来的习惯。时方满不会做饭但又不好意思坐在沙发上等,就总是跟着去厨房帮着打打下手,虽然全干的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小事,但阎徵也很欢迎,积极地给时方满安排各种任务并且慷慨地夸奖他,比如“单手打蛋很帅”“磨的胡椒粉很细”甚至是“帮我系一下围裙”“系得不松不紧,蝴蝶结打的很漂亮”,这种完全开玩笑的话也是做饭的乐趣之一。而这会,身份倒转,时方满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只是他一转过身,就能想象到阎徵在背后直勾勾的目光就心情复杂,两包粉煮得如芒刺背,极不自在。
煮螺蛳粉好吃的秘诀在于加两次凉水,时方满在第一次水沸腾后转过身,阎徵已经递了一碗凉水过来。青年的眸子反射着窗台外透过来的阳光,明亮的光斑在眼瞳上闪烁,原本漆黑的眸子也近似变成琥珀般的浅色,他的唇放松,微微张开露出白皙的牙齿,几缕长长的头发在下颌处晃动,深色的发更衬托出唇红齿白,色若春花的秀雅容颜。
时方满脑海乱糟糟地,注意力就不容易集中,接过碗刚转过身,身后突然加重的呼吸声就叫他手一滑,半碗水倒进锅里,压下咕咕嘟嘟沸腾着的水花,另一半却倒在了料理台,顺着斜面滚下,冰凉的液体立刻裹湿了自己的裤脚和脚面。
阎徵身上的热度几乎化成实感,靠过来的距离那么近,简直就要贴在他背后了,时方满又是尴尬又是恼怒,把碗搁下,一手插进兜里,一手扶着镜框,强装镇定地交代:“水撒了,你来做吧,我去换个衣服。”
他从阎徵身边绕过,提拉着越来越凉的棉拖鞋,自顾自地走出厨房。
回屋脱下袜子,又找出一双新的拖鞋换上,时方满想了又想,还是没有换上更加柔软舒适的睡裤。他听见外面细微的响动,却并没有出去看一眼的打算,坐在床沿边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阎徵的态度还是没有改变。
其实,那些自夏末延续到这个冬天,接近半年,一百七十多天从未有一天间断的消息,已时刻提醒着他那个人的心意。看着那个聊天记录里不断更新的文字,时方满以为那就是炸弹的倒计时或者干脆就是他的催命符,开关在阎徵的身上,他按不掉,想躲避吧,越躲只越来越心慌,越来越没有信心。
在时方满的认知里,喜欢应该像是在恰定季节开放,在另一个季节如约衰败的花,它应该美好,也应该短暂,要在阳光下被世人称赞和祝福,然后在适合的时候利落干脆而没有任何痛苦的结束。除了他以为的这种喜欢外,其他带着“喜欢”两个字的感情都是裹着蜂蜜的毒药,一瞬间的痴迷和欢欣,一辈子的苦痛和折磨。而阎徵,他还要放任这种明显不正确的感情到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步?
时方满无法理解,只是隔着网线,一切情绪都没有爆发的契机。但自刚才见面以来,阎徵一直若有若无的试探,都让时方满对这么样的状态持续下去的疲惫感和恐惧感倏然加深,不得不去狠下心,把一切都挑明了。
他这样做好了心里准备,连要说的话都在嘴里滚了几圈后,推开门,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热腾腾的螺蛳粉,阎徵正拎着晶莹的玻璃果盘从厨房门口走过来。
“我看冰箱里有葡萄和冬枣,洗了等会儿吃吧。”
他拉开椅子坐下,歪着头疑惑道:“哥?不过来吃吗?”
时方满又无声地妥协了,好歹平和地用完这顿饭。
阎徵的习惯很好,一般吃完饭就会立刻起身把碗筷拿走洗干净,再把厨房各处收拾打理干净后,才会再坐回来休息。时方满在他伸手去拿自己碗的时候,终于鼓起勇气:“先放着吧,我们聊聊。”
阎徵动作一顿,收回手,胳膊抵着桌面,撑在下颌上,微微低头和他对视着。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