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愈加寒冷,期末考试在学生们的一片哀嚎中开始,又在一片欢天喜地的吵闹中结束。在改了几天卷后,老师们把各科成绩登在年终评测上,等下周一家长会时候宣布出来,这一学期的教学工作也就正式画下句号。
照例,各年级老师会在正式放假前组织一次聚会,这次的时间约在家长会当天的晚上,时方满坐在一旁写着给学生的期末评语,听着他们讨论,忽然就有人喊道:“时老师?”
时方满写字的笔顿住,应了声,抬头看去,那人推了推旁边的女老师,笑着说道:“时老师也过来吧?晚上一起唱唱歌?”
说话的人,时方满并不是很熟悉,那是管学校住宿生的生活老师,他今年不是班主任,不去宿舍查寝的话,其他时间两人几乎没有什么接触机会,但旁边的女老师是今年才入职的研究生,也教数学,按学校要求一个老教师+新教师的搭伙惯例,现在正是时方满的搭档,今年的数学正是他俩各教四个班。
时方满有点尴尬地摆摆手:“我就不去了,家里有点事……”
“时老师快结婚了吧?”
这话题隔段时间就得来一次,大龄未婚的青年只能掩饰性地伸手去取放在桌角的保温杯,抱在手心,底气不足地回应:“再……再等两年吧。”
“怎么不急啊?”
“时老师女朋友可漂亮了……”
“那咱们时老师也不错啊,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以后那小孩肯定得可俊了。”
“人家俩有商有量的也挺好的,晚两年结婚也不怕啥,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在一片突然嘈杂起来的讨论中,话题越转越偏,逃离话题男主角的时方满刚松口气,余光一瞥间,却看见那位不是很熟悉的大姐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背,拉着那姑娘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他微微一愣,想明白后忍不住轻声叹息,低头去饮了两口水,杯口升腾的白气热乎乎地扑在脸上,镜片都斑驳不清了。
为了防止话题再转回来,时方满也不忙着写学生评语了,收拾好书包就找个借口打算先走。他刚一出门,正往楼梯后走去,却看见前面拐角处站着两个人。那两个女人的身影熟悉,刚刚才见过,只是此时明显是一个正在安慰另一个,他立刻顿住了脚步,尴尬地恨不得能原地隐身。
“时老师?”
时方满推了下要从鼻梁上滑下的眼镜,强装镇定,声线冷静而不失关怀:“嗯,你俩怎么在外面说话,天气太冷,别冻着了。”
生活老师拉着另一人让开通道:“小倩她身体有点不舒服,屋里人多,她不好意思说,我帮她看看呢,没啥事儿,我俩等会就进去了。”
“你这是要回家了吗?”
“嗯,有点事,先走了。”
时方满微微点头示意,从他俩身边绕开,不妨腰间突然一紧。他回过身,那姑娘拉着他大衣上的系带,仰着头,神情专注,眼里似乎有一团滚热的火苗,欲燃未燃。
“你真的有女朋友了吗?”
“我看你一直没有发过,也没有表达过,我以为你也是单身,所以……所以我想着,或许可以趁唱歌的时候跟你表白,但是,我没这个机会了是吗?”
“你真的有女朋友,你……你没有骗我吧?”
女孩略带哭腔的质问压在时方满心头,胸口积了一股浊气,似乎吐出来便要熄灭那团小火苗,但时方满没有办法,只能狠下心,轻轻把系带从她手心里抽开,礼貌地欠了下身子,温柔道:“不好意思,我真的有女朋友了。”
他快步从压抑的氛围中往外面冲去,直到走出了学校大门,过了个路口,听见主干道上连续不断的车辆行驶声,才从方才的情绪里抽离,冷静下来。
时方满伸手招了辆车,在后座上坐好,一边活动着因寒冷而冻得僵硬的手腕,去把大衣腰侧的系带重新系好,一边吩咐:“师傅,去趟医院。”
十六楼一如既往安静,最近多去了几次,照顾时齐树的几个护士和他也都熟了,隔着门小声传话:“文医生正在里面打激素,您稍等下。”
等了五六分钟,一袭白大褂的女医生和推着车的护士一起走出来。前几次都没有碰上,时方满这是第二次见她。两人都打了个招呼后,文医生招呼着身后的护士先下楼,和时方满解释道:“他疼得睡不着,我叫人拿点止痛药上来。”
“是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吗?”
“嗯……怎么说呢?”
文清示意他往隔壁会客间去,两人落座后,她一边脱去手套,一边压低声音,语气淡然而客观地解释:“虽然病人家属叫我们一声医生,指望着我们救死扶伤,但癌症这个东西,不管我们怎么用心,尽力,大多数也都会越来越严重……”
“特别是老人,晚期,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只能尽可能减少病人痛苦,并且祈求奇迹发生。如果时老先生的状态好,早期,甚至是中期,不说能够彻底治愈,但也都可以用抗癌特效药,进行手术切除等方法来延缓病情,延长寿命,但现在,作为医生,尽管我们明知大部分的止痛药对癌细胞有刺激作用,会加快癌细胞分裂的速度,也不得不使用。”
时方满晓得她的意思,默默应了声:“尽人力听天命。”
“是这个道理了,如果像您和时先生这样的病人家属多了,我们也会轻松很多,”文清无奈地扶额:“每次一到快过年,我们这帮做医生的就胆战心惊,就怕闹出什么事。”
“为什么?”
“大家都想过个好年,就算是勉强能接受亲人即将离世,也希望可以安安稳稳地把这最后一个年过好,所以这个时候,医院里的医患关系是最紧张的,一个没看住,就有病人家属情绪失控。”
“而这种情绪又最容易传染,一闹开,不但正常的工作无法开展,我们和其他病人也会受到影响……”
近来本市的医闹新闻的确不少,情绪激动的家属文闹武闹,各出奇招,可被牵连和伤害到的病人和医生却都是无辜的,甚至因此而丧失宝贵的生命和同样珍贵的职业生涯,时方满晓得她说得已经很是隐晦,不由点头。
她把手伸到身后,解了皮筋又重新扎好,大概这期间时方满跟过去的目光太过专注,文清在扎完头发重新打理好后竟主动询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时方满回过神,犹豫了下,还是试探地问道:“文医生长得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冒昧地想问下,你还有姐妹吗?”
文清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我还以为您要约我呢!”
时方满思考了下方才说的话,“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这种开场的确是很老套但很流行的搭讪台词,不由得红了耳根。
“原来您认识我妹妹,那我就直说吧,是不是文白又惹事了?”
“还是说……你是她新交的男朋友?”
时方满连耳尖都要热得冒泡了,强装镇定地咳了声:“不是的,只是她经常来我朋友开的奶茶店里玩。”
“你误会了,我不是那种对……对……你妹妹图谋不轨的人。”
时方满简单的解释后生怕文清还要不信,谁知文清再次笑起来:“不是,文白那丫头,我只生怕她对别人图谋不轨。”
“为什么,她不是挺乖的吗?”
“乖?那只是这两年的事,大概叛逆期过去了,知道学习了,也安生点了,还报了个也算靠谱的专业,和我算半个同行。不过我研究活人,那丫头想要研究死人。”
“她讲过,我那时就觉得她还挺厉害的。”
时方满每次想到这里都忍不住赞叹:“医学不好学,她一个女孩以后要跟尸体打交道,勇气也是可嘉,如果不是心中有情怀,也不会选这么苦这么累的职业。”
说起妹妹,文清一脸又恨又爱:“是啊,不过啊,她胆子从小就大,真是叫我操碎了心,恨不得时时刻刻拽着耳朵提溜在手上。”
“但我刚工作那几年,工作重压力大,确实没时间没精力照顾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跟社会上那些人混在一起,胆子大的很,什么事都敢做,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人都敢跟人家交朋友,我在医院通宵,处理了一晚上伤口,早上回去,她也手上沾的都是血笑嘻嘻地回家了。”
“我还以为,得,又得给她做缝合,结果那姑娘说都是别人的,我问她问什么去打架,她竟然说很酷,想去看看。”
“吓得我赶紧搬家,搬到个好点的环境,盼着她上高中后能懂事点,结果,她刚上高一,就有别人跟我说在酒吧街看到我妹妹搁那里抽烟呢。”
时方满还不清楚文白竟然还有那样太妹式的过去,一时很是震惊,但仔细一想,文白确实是打了好几个耳洞,穿衣风格比较时尚辣妹,动不动打响指,把酷啊什么的话放在嘴边,也算有迹可循吧。只是苦了做姐姐的,看着文清无奈地摇头,时方满也颇有同理心地觉得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他赶紧好奇地问:“那后来怎么了?她现在也算很乖。”
“不知道,可能年纪大了吧,就觉得以前都很傻逼?”文清摇头;“其实我俩父母走得早,她小时候跟着亲戚住,我在外地上大学读研,接触很少,她初中的时候我才回来工作,可能那两年正好她叛逆,我俩又不太亲近,所以才会做出那些傻事。”
她轻轻皱起眉头,仔细思考着:“好像就是高一暑假那会儿,突然就好了,不晚上偷偷溜出去了,也知道学习了……”
“啊!我想起来了!”
文清突然一拍桌子,露出个了然的笑容:“她大概是喜欢上他们班一个男生,人家长得帅,成绩好,家境也好,有教养,她估计就是知道配不上人家,才会发愤图强,努力改变吧,我还记得有天下班……”
这时,门外突然一阵响动,紧接着传来小护士怯生生的声音:“文医,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止痛药拿过来了。”
“好,我马上过去。”
文清站起身,快速地给自己带上干净的手套,同时语速飞快地讲道:“反正是我见过那个男生来找她,邻居说暑假的时候他还来了好几次,还担心是不是白白早恋了。”
时方满不知为什么自己要站起身,站在门边,拦下了急着出门的文清。文清疑惑地望着他,而他忍不住问道:“你知道那男生叫什么吗?”
“知道啊,他那个姓氏很少见的,阎,不是严格的那个严,”文清用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生怕时方满不知道,解释着:“是阎王爷的那个。”
带着白色而单薄的橡胶手套,手指在一层工业制品的遮蔽后舞动成一个复杂的字形。
阎徵和文白谈过恋爱吗?
时方满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被锁进了这个想法里,门开了又关,人与人间的交流声和推车的走动声都变成支离破碎的碎片隔阂在思维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