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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我的兄弟

作者:长亭树 当前章节:51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48

推开贴着可爱猫猫贴纸的玻璃门,时方满发现奶茶店里只有几个坐在一起开黑,共同沉浸在网络游戏中的中学生,他从他们身边走过,眼角余光中瞥见书包底下乱糟糟折起来的校服,竟然还是自己学校的学生。

时方满转回去,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四五个小孩子,遗憾地发现都不是自己的学生,但老师的本能还是撺掇着他拍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叮嘱道:“你打游戏的时候离屏幕远点,都贴上去了,容易近视。”

“你谁啊你?”

“事好多啊……”

几个中学生一致转过身,扯着还在变声期的嘶哑嗓子抱怨着,时方满一本正经地绷着面皮:“你们是三中的对吧?我是三中的老师,在学校见过你们。”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不情不愿地小声嘟囔了句:“知道了……老师。”

他们这个年纪,情绪都写在脸上,时方满心里发笑,好像突然间就轻松了起来,于是心情畅快地从他们身边绕过,去柜台找常岭去了。

常岭就坐在柜台里,一边撸着肉墩的背毛,一边小声笑道:“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冷的天,我就这几个客人,可别被你欺负走了。”

“最近刚改完试卷,看着这帮小孩考那么点成绩,我这火还没下去。”时方满在菜单上扫了一圈,点了个芋泥奶绿,常岭起身洗手开始做东西,嘴上接道:“是吗?我看你感觉心情不好……”

时方满已经伸手去抱肉墩了,闻言突然僵住,收回手挠了下耳根,讪讪笑道:“我……我心情不好吗?”

常岭手上捣碎着香甜软糯的奶油芋泥块,低着头随意道:“可能你自己注意不到,但基本上你的情绪都很平和,而且很少管闲事,像今天这种情况,你要么是笑笑当没看见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要么就是先温和地问他们玩的什么游戏再慢慢地劝导……”

“是心里有事吗?”

时方满自己也不清楚了,盯着柜面上反射出来的自己的身影,叹口气。肉墩凑近了,低着头求抚摸,他心不在焉地蹭蹭那毛茸茸的大脑袋,环顾四周看了圈,转移了话题:“奶茶呢?”

“和几个小的在后面玩呢,对了,”常岭见时方满闻言要走,把桌上一叠芒果千层推过去:“你把这个拿过去吧,文白之前点的,我忘记送了。”

“文白?今天也过来了吗?”

“嗯,说是学校也放假了,没事儿干想过来撸猫。”

时方满端着千层走过去时,肉墩也跳下台面,跟着他一起过去,掀开帘子,一方狭小却干净的院落出现在眼前,几只小猫在院子中间堆起的木板爬架中窜来窜去,一身黑色长款高领毛衣,下身着过膝高跟亮面黑靴的女孩正坐在小马扎上,一边举着手机一边出声指点着。

“奶茶,去那里,对,然后竖直尾巴,凶一点!”

时方满以前都是听别人说奶茶“好可爱”,或者“奶茶萌萌嗒”,第一次听见有关凶一点的要求,于是也好奇地站在文白身后,不出声继续看着。

“对,就这样,然后伸爪爪,把小毛给打倒在地!”

奶茶倒是伸爪了,但在体型和重量优势下,无辜的小毛只是被扇了一巴掌,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喵喵叫起来。

文白“嘶”了声,嘟囔句:“可惜了,这样一点都不酷。”

时方满现在听见她说“酷”这个字都有画面感了,盯着文白耳朵上摇摇晃晃的十字架耳环和猫咪耳骨环,也能瞅见柔软白皙的耳肉间还有两三个没带配饰的裸露的耳洞,他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耳朵,仿佛能隔空体会到那种痛感。

“哎?方满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文白在马扎上扭过来,一脸诧异。时方满举着手上精致的千层甜点,递上去:“刚来不久,常岭说你点的,他刚忘记送了。”

“没事儿,我正准备过去拿呢。”

肉墩蹲在时方满脚边蠢蠢欲动,说话间就蓄足了力气要跳上去,结果不料文白虽然一介小女子,却眼疾手快,下手稳准狠,一把按住了肉墩的脑壳,把这个企图偷吃的家伙锁在怀里,使劲蹂躏起来。肉墩“呜呜喵喵”地叫着,引来几个小猫崽子从木板爬架上跳下,围在身边好奇地看热闹。

时方满也去旁边屋里搬了个马扎,刚坐下来奶茶就跳到膝盖上,撑着后爪来舔时方满的脸颊,长大了些的猫咪舌头也比以前粗糙许多,刺刺痒痒地叫时方满不住躲避,还得抽出空问文白:“你刚刚在拍什么?”

“啊,我想拍一条小奶茶降服三只小蠢蛋的视频,结果小毛太不配合了……”文白用勺子挖着千层,一边吃一边道:“之前我在平台上发了几条小猫们的视频,意外地还很有人气,奶茶现在也算是个一千粉的小网红了,我就琢磨着给粉丝录个千粉福利。”

时方满对现在的新媒体或者网红只有非常浅薄的一层知识,只是好奇:“那为什么要让他们打架啊?”

“方满哥,你不觉得现在的萌宠太多了吗?”

文白咬着塑料小勺,甩了甩粘在嘴角的长发,一脸认真:“可爱的蠢萌的大家都见腻了,像这三个傻毛毛,一点都没有竞争优势,所以明明是一样的曝光,奶茶才能脱颖而出。”

“所以我现在要巩固茶茶的猫设,发挥奶茶奶凶和心机猫咪的优势!”

时方满一点都不觉得他家单纯善良可爱粘人的小猫咪有什么奶凶和心机的优势,抱着怀里撒娇着的崽崽,懵逼地“啊”了一声,憋不出话。

文白无法得到赞同,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摇着头,眼神同情:“方满哥,你不懂。”

“不过,你可以放心地把奶茶交给我,我一定把他打造成宠物猫届中最酷最闪亮的崽。”

最酷最闪亮?

时方满抚着奶茶的手指一下子使劲大了,惹得小猫委屈地呜着,在怀里扭来扭去。他赶紧安抚着,纠结了半天的话也吐了出来:“其实,文白,我刚刚在医院里见过你姐姐。”

“她跟我讲了一些你过去的事情……”

有几个话头在嘴里蹦来跳去,不知道从哪个捡起来,时方满犹豫间,眼神一晃,脱口而出:“那个,你打那么多耳洞疼不疼?”

文白下意识地摸着耳环,十分诧异:“你就问这个吗?”

她干脆把披散着的长发全部撩起,掖在耳后,大大方方地露出完整的耳朵给时方满看,一边指着,一边讲解:“我一共打了八个,这边,左耳的耳垂,耳廓,耳骨各一个,右耳的话耳廓是打了三个,耳垂和耳骨还是各一个。”

“我姐有没有跟你说我为什么打耳洞啊?”

时方满还在盯着那几个小巧的耳洞看,闻言摇头:“没。”

文白笑嘻嘻道:“我初中那时候,想带闪闪亮亮的耳饰就去打了一对,就是大家常打的耳垂的位置,谁知道新买的耳饰跟别人重了,那丫头仗着自己谈了个混社会的男朋友,硬是来扯我耳朵,说要把我耳垂给扯烂,这样就带不了跟她一样的了。”

“我当时也在外面鬼混了些日子,认识一些人,所以就因为这,双方很是闹了一阵,后来有天,趁我姐忙,我们晚上约出去打架,其实根本没打那么凶,都是嘴上闹,一下手都怂了,最后没办法,也不能僵着吧,我俩就约了个店,比着打耳洞,你一个我一个,谁先停,就当认输了。”

“就这样,我打了八个,赢了,这事也就平稳解决了。”

时方满见文白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一时又气又好笑:“你们这些学生呀!”

“那时候,你也不想想,一晚上不回去,家长会有多担心。”

文白翻个白眼:“她那时候忙死了,才不管我呢,而且因为约着打耳洞这事太丢人,我们一帮人跟对面都约定了口径,就说是我们打架打赢了,临走前还去早市上买了点生猪血啥的,都抹了满手满脸。”

时方满听得一愣:“所以说你那天早上满手是血,其实是猪血?”

“对啊,反正肉眼也看不大出来。”

文白还兴奋地打了个响指:“你可千万别跟我姐说,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时方满真是服气了这姑娘,同时无比庆幸,自己的教学生涯中还没遇见过这么不着调的学生。

“那吸烟呢?你姐说你在酒吧街附近吸烟?”

文白撩着头发,食指和中指一并,熟练地比划了下:“这个是真的,不过现在已经戒了。”

“你那时候,怎么就突然……”

时方满说到一半,突然止住,心跳一紧,无缘由地心虚起来。他这样问,到底是因为自己真的关心文白,还是说想试探些什么呢?时方满茫然地扶了下镜框,触手之时,精致而坚硬的玫瑰花藤正抵着柔软的指腹。

文白却没察觉到时方满的不自然,自己接了下去:“戒烟也好,放弃那些所谓洒脱酷炫的生活也好,其实都是一瞬间的事。”

“夜路走多了就会遇到鬼,吃亏了,人就突然想通了。”

“吃亏?”

时方满立刻紧张起来,之前乱七八糟的纠结都脱离出去,只剩下对文白的担心:“怎么样?出什么事了?”

不管是急促的语速还是关切的话语,都叫文白无声地翘起嘴角,女孩露出甜甜的笑容,摇着脑袋:“都算过去了,没什么。”

想到旧事,女孩的神情温柔下来,“说实话,那时候多亏了阎徵,他帮了很多忙。”

正在他们说话的同时,巧合的是,在阎家,此时的阎徵也正手忙脚乱地在给阎信的保姆帮忙。宋丽菁精致漂亮的面庞上一脸担忧,站在旁边焦躁地一边看一边指挥着。

阎信的保姆姓李,叫李丽,四十岁上下,家里一般都叫她名字或者李姐。按说经验丰富的她照顾阎信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但是最近却不知道怎么搞的,加上这次,都一岁半多了的阎信已经尿了三次裤子了。

“你给再换啊,换那条,定制的,布料软,他穿着舒服。”

“太太,您别急,小少爷这会儿闹着,我不好弄。”

阎信的哭声跟别的小孩不大一样,一声高一声低,一会伴着眼泪一会又是干嚎,不过他本来就是被宠着长大的,很有些任性,谁都清楚。只是今天这闹得实在过分了,李丽给他擦干了屁股后要换上新的裤子,换了四五条他都哭闹着乱蹬腿,踹人,一个劲地喊“不舒服”“不舒服”。

阎徵抱着他坐在自己膝上,阎信虽然在这上学的大半年和他二哥没见过面,但此时也信赖地把头搁在阎徵的胸口,一边哭闹一边抓着哥哥的手晃来晃去。阎徵不得不把自己的手当玩具努力安抚他,同时温言地插话:“让他冷静会儿也好,等会情绪下去了再换也成。”

宋丽菁唇上涂了层殷红亮丽的口红,新换的白色长大衣,拎着自己的包朝阎徵摇头苦笑:“我约了朋友,急着出去,可小信这样哭闹,我不放心走。”

“您有事就先去吧,我和李姐两个能照顾好的,等会他高兴了,让他给您开了视频看看。”

阎徵温柔地抚着小孩子细软的头发,轻声细语地和他商量:“让妈妈先出去好不好,我们这会儿不舒服就不穿了,等会开心了,再穿上衣服,跟妈妈说一声。”

“不穿,这会不穿。”

阎信说话较慢,现在还说不了长的句子,阎徵又重复了遍刚刚的话,教他跟宋丽菁说“妈妈,再见。”

“妈妈,再见……”

宋丽菁歉意地向阎徵笑笑,“麻烦你了,等我回来,带些小蛋糕吧,你和阎信都可以吃。”

“好。”

他们这边说着话,阎信也逐渐安静下来,宋丽菁刚转过身要走,楼梯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阎礼打着哈欠,提拉着拖鞋,懒懒散散走下来。

阎信刚止住的哭闹在阎礼瞧过来时又再次响起,阎徵赶紧低声哄他,而宋丽菁的脚步也停了下来,脸色顿时一僵。

“一天到晚除了哭就是闹,吵死了。”

阎礼倒是恍若未闻地从旁边掠过,去桌子上拿了杯黑咖啡,一边走上楼,一边说:“闹个屁,有病就去看病。”

宋丽菁的脸色倏然沉了下去,捏着小包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泛红。而阎徵却恍若未闻,语气舒然地哄着阎信,怀里的小孩咧着嘴哭嚎,短短的莲藕般白白胖胖的两只腿不断蹬来踹去,拳头也捏紧了,发泄一样砸在阎徵的膝上,他却含着淡淡的微笑,不急不怒,脸色如常。

这番表现,和阎礼相比,当真是个体贴关切的好哥哥。

宋丽菁冷静下来,看着自己的儿子在阎徵耐心地安抚下逐渐停了哭闹,心中既感动又愧疚。这么些年,她总瞧着阎徵是个聪明人,纵然心疼他幼年失母,而阎校元独独偏爱大儿子,却从不肯替他说话,只想独善其身。而阎信出生后,她比以前更谨慎警惕,对两个都已成年,羽翼渐丰的继子都是一般警惕,与阎徵也更疏离了。今日虽是一件小事,但也可以瞧见,阎徵和阎礼总归是不一样的,她心里对阎礼越加厌恶,对阎徵也就越心生亲近之感,放柔了声音,再次出声道谢:“麻烦小徵了,多照顾下弟弟。”

“应该的。”

长长的眼睫轻颤,掀开后露出一双嵌在眼眶内里,那幽深茶黑的眼珠。青年抬起脸,俊美秀丽的容颜间还带了些羞涩,声线温柔,一字一顿轻道:“毕竟……他也是我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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