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包东西很快就被送去做检查,但在结果出来之前,懵懂无知还趴在沙发上玩小车的阎信就也在宋丽菁的陪伴下送去医院。阎校元安稳不到半个小时就又被这新一出消息再次引发了心绞痛,刚走半路上的阎昂不得不再带着学生回来。家里家外一阵兵荒马乱,管事的管不了事,宋丽菁只哭哭噎噎牵挂着孩子,阎礼谁也联系不上,谁也不敢问,只有阎徵合上书,从二楼下来,言辞平稳而井井有条地安排好了一应事宜。
忙到天色暗下,又是一阵飘雪,宋丽菁抱着已经睡着的阎信走进屋里,一贯精致的妆容洗去了,素着张雪白的脸,只有一双美目红肿地似桃子。她衣服上沾着盐粒样的雪花,抖了下,把大衣挂起来。阎信被安排在小沙发上睡了,宋丽菁换了身衣服后坐在旁边,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目光极其温柔,卷曲又光滑的发丝搭在肩上,寡淡无妆的样子更添了平时没有的温婉娴静气质。
阎徵站她身边,静静地望着这个女人。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宋丽菁比以前每一次相见时候都更加讨喜。
年轻漂亮,一个纯粹爱着孩子的母亲。
他放柔声音:“爸叫咱们上去。”
“他不能下来吗?”
宋丽菁头也不抬,抚了抚阎信的额发,异常冷淡。
“爸又犯病了,也在床上躺着。”
宋丽菁掖好被角,招手叫小施过来,道:“你看好小信,除了我别叫别人靠近。”
小施点点头,宋丽菁又打量她半晌,忽而将手上玉镯摘下,当着阎徵的面给女孩带上,她动作坚决,小施推脱不过,慌乱地瞟着阎徵,宋丽菁却当没看见,带好了镯子,淡淡笑道:“你这姑娘心善,我现在也只能信你,镯子就当我先谢谢你,日后小信的事情,还要有更多的要麻烦你呢。”
她这才跟着阎徵上了楼,自始至终绷着脸,见了阎校元也是一样。屋里暖和,进了休息室里,阎校元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半靠着枕头,先开口吩咐:“关上门。”
这里也有软沙发,阎徵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坐下,侧眼一看,宋丽菁还站在原地。
“小幺怎么样?”
宋丽菁淡淡回道:“尿常规和尿路B超不太正常,有轻微的尿路感染,但发现的早,检查说目前还没有发现结石。”
阎校元点点头,视线转向阎徵:“好,小徵呢?那保姆处理了吗?”
“嗯,联系警察了,她故意投放危险物质,自己也承认了。”
“这事还要再调查,叫他们多费点心……”
阎校元未说完,宋丽菁突然插道:“校元,阎礼呢?”
“我联系不上他了,但这事,无论如何,他也得出来聊聊吧。”
“等以后,该聊的当然得聊。”
阎校元说得用力,听着语气很是坚决。
宋丽菁也盯着他,脸色凝重,目光认真地看着,那双优美的眼眸中一抹悲哀之色闪过,又再次沉淀下来。
“校元,我知道你偏心,可今天既然关上门说话,一家人便说清楚不好吗?”
阎校元并未接话。
宋丽菁却转过眼叹道:“你想瞒,也要能瞒得了。”
“阎家的关系都是你的,阎太太的身份也都是看着你的面子,可我宋丽菁凭自己的人品能力也不是没有交到几个朋友,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哭着求朋友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不丢人,阎礼犯下的事情根本瞒不了,他那样的烂人你还要偏心吗!”
“醉驾,飙车,甚至有可能涉及吸食毒品,正关在拘留所里等毒检结果,好好,这我可以当做没看见,看着你偏心。可蓄意谋害自己的亲弟弟,你看看你这个儿子,他还是个人吗?”
“事情还不清楚……”
“哪里不清楚!”
宋丽菁手指发抖,指向沙发上的阎徵:“上次过年时候,小徵说的话你也忘了吗?他害自己的亲弟弟可不是第一次!”
“大哥,我妈死不足惜,是不是我死了……才够?”
“是,早知道那回就打死你!”
上个冬天发生在两个儿子之间的对话,在场的人谁也忘不掉,阎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腿,轻轻晃了下,转着脚腕,站起身。
“的确不是第一次,算起来,至少三次了吧。”
“我暑假被车撞那事,也是哥找人做的,爸,你还记得吗?”
阎校元脸色铁青,嘴唇抖动却未吭声,倒是宋丽菁愕然地睁大双眼,不自觉喃喃道:“原来上次你车祸,真的是老大……”
阎徵转向宋丽菁,微笑着点头,俊美的面上却带着一抹诡异而嘲讽的笑意。
“原来太太也猜到了?我还以为你什么也不知道呢。”
“阎礼恨我妈,恨我,也恨你,恨小信。可当他只对着我妈和我的时候,你只当没有看见,一旦对准了小信,你就站出来了。”
“不过,我不怪你,做母亲的,只要能做好一个母亲就够了。”
“可是爸,你不该这么偏心,你是我们三个儿子的父亲,为什么只宠着大哥呢?”
青年声音凄然,床上老人猛然咳嗽起来,半天说不出成句的话,宋丽菁离的近,却未动弹,还是阎徵绕过了她,给阎校元端了杯水送过去。
“爸,大哥这次也要趁机会好好管一管了。”
阎校元只在这一瞬间便又似老了许多,视线在宋丽菁和阎徵身上来回打转,不知道忽然想到什么,终于还是闭上眼。
阎徵留宋丽菁在里面,自己关上门回房,月亮隐在云层里,积起来的雪花白茫茫反射着长夜,冷寂而闪着微芒。他对着窗户而坐,心里空荡荡如一片被格式化了的破烂机器,看着没有形状没有边际蔓延开的茫茫雪地,突然很想找人说说话,突然很想听到一个能填满荒芜的声音。
太空了,自阳台上砸下那个依恋着的身影开始,多年的时光,从思考筹备一个计划到填满整个细节,即便真正开始实施,即便是为了那些绣球花枝上溅出上的赤红血液,可无论做了什么,做成了什么,心里都是空的。
像他曾经说给时方满的那样,有喜欢才能不寂寞,当妈妈死了之后,阎徵终于知道这个道理。可是一切都晚了,他没有可以称得上喜欢的人。所以他只能一直一直地忍受寂寞,直到内心被消磨地全无一物,终于习惯了空空荡荡,孑然一身。
和时方满走近的过程,是两个空荡荡的瓶子撞在一起,是被抛弃了的机器跳出第一行代码,是冻土下的种子发芽,病恹恹地开出第一朵花。
对阎徵而言,这也会是唯一的一朵花。他在这件事上执着,偏执,又认为理所应当,即便是病恹恹的花也要压着时方满的脑袋要他接受,就像那些只有本能的植物,毫无理性地做事,要么生存要么死亡,要么生长要么停滞,没有妥协和退缩,没有第三条路。
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
即便今天这场电话,不被接通。
他抱着双膝,看手机的屏幕在拨打和对方暂时无人接听的提示音之间切换,最后挂了电话,看着天空发呆。
“最近不回学校,家里有些事,你帮我跑下休学手续,有问题再随时联系。”
张弛利落地“哎”声,大大咧咧道:“你怎么了?家里事我帮得上吗?”
“我爸身体不太好,公司的事情我得陪着他处理,你要想帮忙,等开学替我做个东行不?请系里老师和同学吃顿饭,也说明下情况。”
“行,哥们你放心啊,就冲你给我和女朋友牵的红线,我保证完成任务!”
张弛这人很讲义气,能力也不差,他女朋友就是之前仪仗队时候认识的,设计学院的,妹子性格豪爽,张弛和她进展顺利,学期结束前就确立了关系。这两人都比较靠谱,在学校那边的事情,阎徵也算放下心了。
他投资创立的公司也有专人经营,阎徵又给经理人去了个电话,聊了些现在的进展,这会项目已经有了基础的团队和基本商业模型,正在接洽新的投资者,如果顺利,四五月份就会有产品上线。总体来说,这件事情也比想象中更加顺利。
“我等会儿给你汇些钱,我想买一套房子。”
“不用我的名义,对,我有用途,具体买哪里你可以叫人看,老房子新房子都行,地段和价格都无所谓,但是周围环境一定要安静,隐蔽性一定要高。”
夏洛的网是友谊,可那是童话,现实里,蜘蛛的网只为了捕猎。
一张网,已经将猎物缠紧,而织就一个新的网,又需要多久呢?
他可以在长长的未来里彻彻底底地拥抱那个人。
要实现这个愿望,不是只有最温和妥善的道路值得他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