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阎徵开车去时方满家的路上经过了他就职的那座初中,早上八点五十,校门口人流汹涌,堵了半截行车道,摇下车窗一问才知道,原来今天是学校统一组织的各年级期末家长会的日子。阎徵记得以往这个时候,时方满都会在学校接待家长,所以干脆地停了车,也跟着人流进去,因为不知道时方满今年教哪些班,他便顺着楼梯一层层往上去,透过窗户往里面看。
他一连找了几个教室都不见对方的身影,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引起别人的注意了。他个子高模样好,又年轻有气质,混在三四十岁略显疲惫的家长群间说是鹤立鸡群一点也不夸张,很快就有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跑了过来,拦在了他面前,不好意思地一笑,问道:“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她穿着打扮时尚,手上拿着一叠数学试卷,举手投足还没有那种老教师特有的游刃有余的味道,阎徵低头瞧她时,这姑娘很自然地微微红了脸,又问道:“呃,我是说您是学生家长吗?如果是忘了孩子在哪个班的话我可以帮您看一下。”
“不,老师,我来找我哥,他也教数学,时方满,您能告诉我他在哪个教室吗?”
“时老师?”
那女老师一愣:“哦,你是他弟弟啊。”
“嗯,请问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时老师……他今天没来……”
那姑娘语气犹豫,往旁边撤了两步,阎徵会意地跟上前,他俩走到走廊尽头人相对较少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是这样的,时老师今天本来要带班的,但是他有事情,临时请假了。”
“您知道他有什么事情吗?”
“请假都是给年级组长请,具体的原因我也不清楚。”
她目光有些闪躲,阎徵便微微欠身,笑着解释:“其实我现在还在外地上大学,今天才回来,没跟我哥说,本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老师,您要知道的话能不能跟我说下,万一有事,我也担心我哥。”
女老师连连摆手:“倒不是什么坏事……”
她语气低落,轻声道:“我想你哥大概只是在陪女朋友吧。”
阎徵猝然放大了瞳孔,插在大衣口袋的手指不觉并拢,哑着声音。
“你说女朋友?”
“你哥有女朋友,是个医生,挺漂亮的,昨天在人民医院的后院花园里我见到他俩,挺……挺般配的。”
“小倩老师?卷子在你那里吗?”
这姑娘冲着阎徵身后招手,赶紧回答道:“在的,邵老师,您稍等,我马上过去。”
“具体的你可以问时老师,反正,我想他应该很快也会介绍给家里人了……”
她似乎是想努力地笑出来,但挤出来的笑实在苦涩,阎徵在她带着风从身边小跑过去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个笑容的意思。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能发现时方满的好,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可以喜欢他。
可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女人,阎徵从未听过见过她的存在,可如果是见惯人体各种各样畸形的医生的话,能够接受时方满身体上那点异样的可能性很大,而且还是个漂亮的女人,他大概会很满意吧?
阎徵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抿着唇陷入沉默。走廊上从吵闹归于整齐,一道道教室的门紧闭,窗台上透出人群表情严肃的侧脸。如看电影一样看着这些,学校,家长,教师,还有画面终没有的但阎徵却知道一定会存在的那些孩子,那些隐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联系起其他人的小小节点,就像是一张大网上爬来爬去吐丝的蜘蛛。
看着手术室的灯暗下,同事推开门走出的一刹那,文清便隐约知道了这场和死神抢时间的比赛,他们再一次地以未曾想到的的速度败下阵来。尽人力听天命,当还在读书的时候,文清以为这句话的重点在于“尽”,她尽力,所以雄心勃勃,可做医生做久了,终于知道这句话的重点在于“听”。拖延死亡的时间,给沉疴已久的病人新生,不过是医生和家人自以为是的美好愿望,人命有数,随第一声胎动而来的新生与日薄西山的死亡一样,都是猝不及防。
她转过身,和同事们一起,朝病人家属深鞠一躬,口中是说了无数次的台词:“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有时候,这样残酷的话语会换来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有时候,会是打到脸上的愤怒拳脚,也有极少时候,会像现在这样,是一声平静地听不出情感波动的“谢谢”。
“煮好的参茶再热热,看着我妈喝下。”
“老方协助医院对爸……对遗体进行护理,办理保存手续。”
“你去问问怎么开死亡证明。”
“小何帮我通知公司董事,两个小时后去总部开会。”
聚在手术室门口的人随着各道安排逐渐散去,时皓绷着脸迅速地安排好一应事宜后,回过身,终于对着身后仅剩的一人开口道:“你过来一下。”
他眼神复杂,说话前难得停滞了很长时间,再开口时便已下定了决心,语气归于一贯的平静。
“我爸已经去世了,我想有些事情你也应该清楚。”
客厅的时针指向十一点,不是上午,而是晚上。
在上一个日头灿烂的十一点,他叫来开锁公司强行打开了这间屋子的门,然后现在日头落尽,寒风凛凛的黑色长夜里,阎徵已经等了超过十二个小时。
时方满的手机无法接通,后来干脆便是“您拨打的手机已关机”的提示音,阎徵从焦躁到冷静再到焦躁,此时正大开窗户,靠着阳台探身往外看,楼下那几盏路灯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或者动物的影子,只听见风声嗖嗖,卷着干瘪的枯树叶或是枝丫从坚硬的灰色水泥地上穿过。
奶茶甩着穿白色纱裙的布偶熊,从这头跑那头,在屋里上窜下跳,跑到了阎徵身后,被冷风灌了个正着,立刻不满地呜呜叫,听着像是骂骂咧咧起来。
阎徵关上窗,捡起那头快被奶茶玩散架了的小熊,拂去粘在上面的细细绒绒的猫毛,在小猫咪期待的目光中走进洗漱间,把它扔进了水盆里。
然后灌满水,看着奶茶绕着盆跑来跑去,就是不敢伸爪子。
忽然之间,这小毛团猛然窜起,阎徵以为它是终于下定决心拯救自己心爱的玩具了,结果却见它一阵乱扑腾,蹭着水盆边从下沿溜了出去。他跟上前走出,奶茶正站在大门边撑着身体,两只爪子来来回回扒拉着门。
“喵~呜~呜~”
“怎么?你主人回来了?”
阎徵拉开门,门外空无一人,他轻轻踢了奶茶一脚:“谎报军情?”
他话音刚落,便察觉到隐约作响的风声中似乎掺杂了些别的声音,奶茶翻了个身,从他脚下窜出,一路沿着扶梯飞快地奔下去。阎徵忙跟上前,追着奶茶走了两层楼便瞅见它橘色的软乎乎的小影子,缩在楼道口,一声声细细微微的叫个不停。
“唔……你怎么过来了?”
“茶茶,我还没到家呢。”
那人似乎是坐在一节台阶上,奶茶攀着他的腿,费力地爬上了他的膝头,于是这人就低着头语气温和地和这只小猫咪说话,手指动作缓慢而生疏地慢慢摸着它身上的毛。
楼道里的光透着旧时代的微黄,这座老居民楼的墙纸也灰暗斑驳,一只橘色的小猫和一身米白大衣的男人,像是旧照片里最温柔不过的故事。
阎徵顺着台阶缓缓走下,坐下去说话时的动作和语气也都轻柔。
“冷吗?”
男人呼出一口淡淡白气,摇头:“还好。”
他皮肤白,薄的地方透着皮肉下青色的血管,下巴和两颊泛红,吸了下鼻子,取下来眼镜,拿大衣的衣角笨拙地擦拭。
阎徵握着他的手,只觉冰凉,把自己身上衣服脱下给他披上,又接过眼镜,捏着那些银色花藤,把透明镜片上凝结的一层水雾抹干净。
带着热气的暖和和的布料裹上去,他便像奶茶那样侧着头,满意地蹭着领口的布料,把冻的发白的脸藏在里面,露出的棕色眼瞳里迷茫失焦,声音闷闷地道:“你怎么过来了?”
阎徵拨动他额前乱糟糟的头发,发丝细软,冰凉的黑色缠在宽大的手掌间,时方满晃着脑袋,动作缓慢,不知道是在躲避还是在学奶茶一样蹭着玩。
“因为你喝酒了,所以我来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