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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藏起来的信

作者:长亭树 当前章节:62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48

吃了晚饭,阎校元把阎徵叫到书房,大致介绍了元祥现在的情况。在他以前的刻意安排下,阎徵对元祥知道的并不一个外人多,一开始问了许多基础的问题,耽误了很多时间。但好在脑子灵活,说一遍就能记住。

这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老人虽然面色疲倦但精神爽利,拍着阎徵的背,满意道:“今天就先这样,回去休息吧。”

“明天开始,跟着我公司,你基础差,但学的快,多用点心,或许正是这块料子。”

“好,听爸的安排。”

阎徵在他面前从不多说什么,关了门就出去了,回房里又联系了些人,熄下灯光。睡了不足三个小时,他打开手电,拖着拖鞋从屋里走出。

夜里走廊都开着灯,但掏出钥匙拧开一间房门,里面却是一片沉寂的黑暗,阎徵侧身溜了进去,又小心合上门反锁上。

阎家每间屋子的隔音效果都很好,只是声音传不出去,灯光却可以透过窄窄的门缝和对着院子的窗台叫人看见,阎礼现在还在看守所里待着,怎么也说不通。

这间屋子的构造和阎徵那件一模一样,都是六间房,六处空间。一处是阳台,一处是会客间,一处是衣帽间,一处是休息区,一处是书房,还有一处浴室。

阎徵打着手电绕了一圈,屋里每天都有佣人打扫整理,即便几天不住人,会客间石板桌上的鲜花也是新鲜的,房间里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玫瑰馨香和男士木调香水那种沉稳独特的味道,除了不如阎徵屋里那抹木质男香清冽干净外,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同,而布局看上去就更加相似了,如果关上手电,几乎和在自己屋里没什么两样。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进来这里,在阎徵他妈也跳下阳台死后,连死了两个女主人的阎家搬过一次家。

搬家后,阎徵和阎礼也不住在同一层,阎礼又在自己门口装了监控,阎徵最初不知道监控这件事,尝试着趁人在楼下时候溜上楼,但很快就被发现,在门口就被气急败坏跑来的阎礼扇了一巴掌。

那个时候他妈妈刚死了没半年,阎礼眼里通红,喘着粗气扬起胳膊,接近成年了的男孩大吼着:“你急着见你妈是不是?”

阎徵昂着头,一语不发,半张脸打得肿起,那半侧的眼睛睁开来都费劲,但也强忍着火烧火燎的疼痛瞪大了,眼底全是愤怒的火焰。

他们的对峙被父亲喝止,阎礼虽打得重,但这事阎徵有错在先,闹下去并没有讨到好处,这场冲突最终还是在阎校元威严而不容反驳的处理下轻巧落地。

阎徵终于死心。

他妈死了。

父亲,不是他一个人的父亲。

要做什么,只有他自己才可以,就像现在这样。

他要在这间屋子里找一样东西,被阎礼藏在这里的,属于他妈妈的,叫阎礼不得不装着监控来确保没有被人偷走的一样东西。

应该是一些纸张,或者是信件。

高一升高二的那个时候,阎徵多次故意装作要寻机进入这间屋子,目的只在于激怒阎礼。

他像一只惹人厌恶的鬣狗,不断出现在监控底下,循着房门绕来绕去,趴在门缝里往里面看,拿拙劣的套模工具试图复制一把钥匙。

可他又机警,阎礼每次都抓不住,终于忍无可忍,找了几个人,趁他放学时候套了个麻袋,拉到公园后门一道运送垃圾的小巷子里,一边用脚踢,一边从路上捡了根棍子去敲他的腿。

阎徵被坚硬的鞋底敲在膝盖上,也不求饶,只强忍着死不认账,故意拿话激他,阎礼口不择言,也不顾旁人还在,扯着嗓子便道:“你他妈地别做梦了,那贱人的东西我拿来擦屎都不会给你!”

阎徵挨得双腿钻心似的疼,脑子本来已经有些不清楚,那时却突然清明如一道流星穿过,还不及回口去诈他更多关于那东西的细节,就听见一道铁门哗哗作响,几个大爷敲着垃圾车的铁皮高声嚷喊着:“怎么回事!”

“几个家伙不学好,欺负人哈!信不信把你们抓起来!”

一众人散去,阎徵拒绝了大爷们好心的帮助,自己扶着大夏天里异味难闻的垃圾车的车壁站起来,撑着从小门里进去,一路往前走。

大概是因为并没有伤到骨头,第一阵剧痛过去,后面火烧火燎的疼痛也不难忍受,虽然渗着血,但并不影响走路,皮肉伤看着可怖,休息一个星期也会慢慢消下去。

他坐在长椅上,从日暮坐到夜色将起,从人群熙攘坐到人烟散去,终于狠下心,自己摸着黑夜爬上身后的假山,跪在坚硬不平的石头上,额前身后都是潮湿的热汗,嘈杂单调的蝉声在耳侧催促,闭着眼睛,磕下来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只第一下最痛,痛感从膝骨往手指脚尖里钻,好像全身都破碎了一样,后面一次又一次,皮肉绽开的滋味越发麻木,脊椎一道上积了满满的汗,阎徵忍了再忍,喉头却忍不住呜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混在粗糙石粒上那些赤红的血痕里。

他趴在石头上,挪动着身体一点点蹭下来,周遭已没有了走动的人影,就也不顾及什么,扯着嗓子放肆地哭着,哭到声嘶力竭,哭到所有疼痛仿佛都可以消失离开,捂着胸口一阵阵地喘息,咳嗽着,茫然地望向远处一抹光亮。

“你怎么了?”

这是时方满对阎徵说的第一句话。

他当时只想的是要伤得重一些,不能叫这件事像以往一样快速翻篇,激起的波澜只够他一个人日夜回味,但后来,那却成了整个计划的开始符。

阎礼会把自己讨厌的人的东西放在平时看不见的角落,会远离两个女人都选择跳下去的记忆里那血淋淋的阳台,远离平时休息睡觉的床。

也不会是上面,那会让他有一种被居高临下蔑视的感觉,应该是脚下或者离地面不远的地方,因为他是如此讨厌那个女人,把她踩在脚底会让他觉得得意满足。

手电筒的光绕回房间打转,阎徵猜测着对方的想法,先放弃了阳台和休息区,放弃了去爬高高的吊灯和书柜,先选择在书架的底部摸索一番,随后是电脑桌两侧的杂物柜下面。

书房里的地面和地毯都被他掀看了一遍,果然翻出了一些信件,有些是和元祥的股东的对话,有些则是商业上的内部消息,但并没有阎徵要的东西。

接着他去了浴室和衣帽间,两处并无所获,按阎徵的推测,只剩下会客间了。如果还找不到,那他只能第二天晚上再来,而且是从上至下,一处都不能放过的地毯式搜查,那样耗费的时间更久,被发现的可能性也更大。

至少是现在这个时候,阎徵不愿意因此让阎校元更加注意自己。

他抿着唇,看了眼腕表上显示的时间,沉默地加快了速度。

会客厅因它的功能,布置十分简洁。两处灰白色的沙发斜对摆放。单独的那一处靠窗,身后是置顶的黄花梨木质置物架,身前是整面白墙,用作投影;一处正对着门,是由几个小沙发围成半圆形,中间地毯上置一处黄花梨方形茶桌,茶具柜在附近靠角的位置,落地的铁质几何形台灯摆在两边沙发周遭。

一眼望去,几乎没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这里因其功能性,人流来往比其他几件房间要密切的多,沙发桌椅等都可以活动,似乎并不适合放什么东西。

阎徵并未急着动手,绕着走了一圈,失望地发现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得拐回门口,从入口处的地毯边上开始翻找。

不到三十钟就翻看了一遍,此时已经接近早上五点钟,再晚下去就有可能在走廊和楼梯上碰上早起的人。

他收起手电,手腕翻转,手电筒的光打在墙上留下最后一处圆形光斑,暗了下去。

阎徵定定地站在原地,隔了几秒,“啪嗒”一声极其轻微的动静。

他举起手电,微微摇晃的光亮靠近了那盏台灯。

这一盏更靠近茶桌,算起来应该是客人坐的那个沙发的附近,整体非常有现代感,灯芯是一个圆球,离地一百二三十公分,许多根一指来粗的铁管弯成奇怪的几何形,从大概六十公分的地方往上折叠,像树叶包围花苞一样围绕着最顶端的球状灯芯。

刚才阎徵只翻了底座和灯芯,但手电筒的灯光一照,扭曲的铁管落在墙上狰狞的影子却给了他提醒。

指腹顺着冰凉光滑的铁管自下而上滑动,几乎是在最开始,就有一道坑坷不平的痕迹隐约硌在肉里。

光对准了就能看见,那在光滑之间泛着锈红色,裹在黑色的铁管之上,鱼线一样粗细的褐色接痕。

*

阎家是村上家境殷实人烟兴旺的大家族,分了家之后,阎校元收拾了行囊来这个城市,上学结婚,赶着开放那两年做生意,从一个硬币一张纸钞开始,慢慢积攒起现在的家业。

他的两个兄弟一辈子没有从村里出来,守着三四十亩土地,自给自足,家里原先的传统也都保留地很完整,直到现在取名字还是遵循原先的规矩。

阎家的男丁,依照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勇恭廉的顺序取名,而且需要避讳前人,如果前辈还在世,就须得用谐音。

轮到阎校元那一代是忠孝勇,他排老二,当时老人还在,就避开了孝字,以校通孝,以元取善的意思,而阎忠方,阎校元,阎勇正,三个人只有他用了通字。

到了阎礼三个也是这样,阎礼出生前已经有四个堂哥占了恭廉仁义四个字,他就轮到礼字。而到阎徵,因为当时名“智”的太爷爷还健在,就用了徵来代替。徵字的五行为土,用以名中意指正直、求索,无论是从音节还是字意上也都算通了智字。

阎家取名字依循大家族里世代相传的规矩,过年这样的大事当然也不含糊。

即便远离祖宅,腊月三十,从早上第一张红纸应该贴在哪里,由谁来亲手贴上,贴红纸的浆糊应该用什么面,应该由谁制作这种细节开始,都有阎校元指点安排。接着又是叠纸钱,请长辈,落罢座位后由阎校元亲手请出宗谱的复本,挂在正房正厅的正北中央。

宗谱前放置一张完整红木制的圆形桌,摆上八盘八碗和最后的高粱酒,将小辈们亲手叠的纸钱供上。到了饭点,倒满一杯酒,再烧上三炷香,由一人代替上前,在宗谱前磕下三个响头,表达对先人们的尊重和祈求其对后世子孙的庇佑。

这个磕头的人,这么些年来,从来都没有变过。以至于当他不在,到了这一步,只看檀香上轻烟袅袅,烧断了一小块灰烬,簌簌落进龛里,却无人上前。

阎校元转过身,缓慢地抬起手掌招了下,咳嗽了声。

“你过来。”

他叫的是阎徵,宋丽菁抱着孩子让开位置,让阎徵从身旁经过。

长身玉立,模样俊俏的青年一袭赭红色双排扣长大衣,步履稳重地缓缓走上前,过长的漆黑发丝被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神情肃穆,眼神澄净,扶着软蒲团双膝跪下,一个头磕下去便掷地有声。

虽是第一次做,但和往年阎礼吊儿郎当,一副就是过来装装样子走走仪式的模样相比,已经是云泥之别。

阎校元目露满意,僵硬的神情也舒缓开来,后面开饭喝茶时候都心情不错,还难得地打开宗谱,念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祖先们的名讳,把自己小时候听过的关于先人的故事讲给小辈听。

传统的守夜是要守到第二天天明的,所以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又煮了些饺子给大家分食,宋丽菁也叫人热了一碗鸡蛋羹,拿着小瓷勺喂阎信吃下。

阎信很少这么晚睡觉,困得迷迷糊糊,嘴巴张着,吃一口吐半口,含含糊糊地哼唧着。

“哥……哥……”

宋丽菁放下小勺,冲着阎徵发笑:“小信估计是梦着你了。”

阎徵原本坐在沙发一角,捧着一本书边吃便看,闻言从书里抬起头,吞下碗里最后一颗饺子,走过去伸手去抱。阎校元不能吃太多害怕积食,就坐在椅上盘着文玩核桃眯着眼睛听电视里的声音。

屋里暖气烧的旺,空气里弥漫着檀香馥郁细致的芳香和饺子馅里流露出的丝丝鲜美,咿咿呀呀的戏曲里唱的是《锁麟囊》里的朱楼一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气氛一片祥和安宁,阎信却在哥哥怀里扭了下身子,迷瞪的双眼突然眨了眨,伸出短短的小胳膊指着他,奶声奶气的一声。

“不是……”

哥哥……”“”

“不是这个……”

他还说不了长句子,但几个词也十分好猜:不是这个哥哥。

屋里像是被冰封一样沉寂下来,宋丽菁偏着头偷看阎校元的脸色,见他绷着松弛的面皮,苍老的脸上浮起些难辨的神色,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朝着阎信招招手,声音苍老但铿锵有力。

“小幺,过来。”

阎徵抱着他走过去,困得快睡着的阎信身子非常软,他一松手,小孩子就扑进父亲怀里,眯着眼睛嘟囔。

“爸爸……”

“嗯,小信,乖。”

阎徵轻声道:“爸,哥那里,怎么样?”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我想明白了,他这一回是老天爷给的教训,磨一磨,也能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明天是新年的第一天,你跟刘老说去看守所里看看老大,该给的东西不能缺着。”

“爸不去吗?”

“时家老爷子前些天过去了,他一死,原先的关系就得重新盘,时皓是个厉害人物,大年初一我亲自过去跑一趟,才显得对他这新当家的尊重。”

时家在这片做生意的人家里算是龙头,好几代人的根都在这座城市,阎家因为是几十年前外来的,和他们家一直不算亲近。若能趁新换了当家人的机会拉进两家关系,对阎家有利无害。

“明天我去看看哥吧。”

阎校元搂着阎信的手,目光并未落在阎徵身上。

“老二,你说实话,你记不记恨你哥?”

阎徵抿着唇,沉默了半晌,低低道:“终归是一脉的兄弟,再大的仇恨也改不了。”

阎校元先是怔了下,后又苦笑开来:“你要是说不恨我也不敢相信,人心自有站向,可你俩再不和睦,心离得再远,终究都是兄弟,这点根本你能记得,我就放心了。”

“你去吧。”

宋丽菁瞅着他话落音,这事也算定了,才开口张罗,把灯笼都拿出来,里面搁上蜡烛,小鞭炮和烟花筒也准备了几卷堆在大门口。

*

阎家各处灯火通明,通宵不灭,寓意着照虚耗,使来年财富充实。到了十二点整,在家里的人每人发了一盏红纸灯笼,都挂在门口,示意红红火火,小鞭炮噼里啪啦,五颜六色的烟火像流星一样窜上天,炸开绚丽的花瓣,星点如落雪似,悠悠扬扬飘下。

阎徵避开其他人,悄声回自己的房里,阳台上铁线莲盈盈衬着天幕里炸开的彩色烟火,藤条盘绕间错落有致的各色花朵形如莲花盛开,香气清幽宜人。

一朵粉白色的乌托邦落在藤椅上。

随手捡起拿在手上,透过满目花墙捕捉从夜空里迸发的绚丽烟火,阎徵眼神温柔,对电话那头的人笑道:“新年快乐。”

“你也是,新年快乐。”

“关于我上次的提议,你想好了吗?”

“我决定试一试。”

“什么时候?”

“过了年,我就打算辞职。”

“如果要离开的话,提前要说好,不然找不到人,会有人担心的。”

“嗯,我到时候会说清楚的。”

阎徵轻声呢喃:“哥………”

“……祝你在新的地方,也能过得愉快。”

好啊。”“”

时方满的语气轻松,隐约可以听出来他对未来的期待。

阎徵拿着手机,望着窗外的烟火,一语不发。

粉白的乌托邦捏在手指间,捻动,破碎,残骸落在脚下,一脚碾过去,花汁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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