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大早上,阎徵带着一身寒气跟着民警办完了探视手续,路过会客大厅时,几个管教民警正在主持整个监区的庆新春文娱比赛,屋里热热闹闹,大有参赛和捧场的人。
很明显,他大哥是不在这么一帮人里的。
他被带到一间隔间里等待,一个民警前去叫人,另一个跟他交代了注意事项,最后道:“同志,探视时间最长为一个小时,您自己注意下。”
阎徵朝他点头致谢:“放心,我们用不了那么久。”
醉驾和毒驾,在高速道上飙车,以危险驾驶罪拘役六个月,外加强制戒毒一年。
这种程度的量刑合法合规,阎校元这次也是说到做到,并没有在私底下操作。
至少一年半的时间内,阎礼是只能在看守所和戒毒所里过日子了。
阎礼从门里出来的时候,衣着干净,气色也不错,只是头发乱糟糟,打着哈欠,眉头紧皱,眼睛眯起来,哑着声音:“昨晚上屋里闹死了,我说你们能不能给我换个房间?”
一大早谁来啊?我爸吗?
操!
阎徵挂在脸上的笑容连一丝一毫都没有移动,唇角翘起的弧度稳定,胳膊搭在软椅的扶手上,很是轻松地挥了下手。
早?
语气冷淡, 听在阎礼耳里就是十足十的嘲讽,顿时气急败坏地回头冲带他过来那民警喊到:“我不见这人,我要回去!”
我也不想见。
阎徵语气冰凉,毫不客气地回道,阎礼匆匆上前,垂下手拍在木质桌子上,“砰“地一声脆响。
那滚你妈的,回家去!
同志,注意点情绪!
“在我回去之前……”
切开台灯的铁管,中空的管中藏着卷成筒子状的纸张,跨过岁月的纸张微微泛黄,皱皱巴巴全是折痕,字迹却清楚熟悉。
那是属于阎徵妈妈的东西,是一张尘封多年的信,是一张未完成的不及落款的信。也就是这封信上的内容,解答了阎徵的一些疑问,某种程度上证实了阎徵一直以来的猜测。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妈的信藏起来?”
“藏起来,是因为你愧疚还是因为你得意?”
阎礼短暂地怔住,随即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高声吼道:“我他妈为什么要愧疚?那个贱人……她……她活该!”
她自己想死,关我屁事!
“我一直很疑惑,我妈有轻微的恐高,就算寻死,也不该是选择跳下去,反而她很喜欢游泳,喜欢大海,喜欢流淌的水流,曾经很多次说过人应该在水里,赤条条的一身,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的走。”
“她写了两封遗书,一开始那封是被警方发现并公布出来的那个,是她要一命还一命,以同样的从阳台跃下的方式离开。
“后来她改变主意,又写了一封,没来得及写完就离开了,而那一封被你藏起来。”
阎礼颤抖着收回搁在桌上的手,在半空中神经质地摆动,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五指张开,手指抓着空气。
阎徵站起身,抬手攥住他的手腕,收紧了稳定住阎礼的动作,盯着一双惶然躲闪的眼睛,字字落地。
“那天你在那里做了什么?”
“她是不要脸的贱人,她该死!”
“操你妈的……”
“我……”
“你杀了她是不是?”
阎徵眼角的余光瞥向一旁站着的民警,虽则站在原地,手被在身后立正,但神情严肃,身子前倾,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
“我没有!”
阎礼急躁吼出来,一双手要挣脱阎徵的控制。
“我只是说了几句,是她自己心虚跳下的,我根本抓不住!”
像是快要沸腾的水平静下来,阎徵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失望,松开阎礼被攥得留下清晰指痕的手腕,坐回位置上去。
那身警服走近,沉声道:“两位同志,事情要说清楚。”
“说个屁!那个贱人死不足惜,有什么可说的!”
他自见面起音量就没低过,像一只没本事只知道吠的丧家犬。
阎徵垂着脑袋,抬起眼皮瞅他,突然呵呵笑起来,带着胸腔共鸣的声音磁性好听,音量不大,语气平稳,只一个字。
“滚!”
滚回你的屋子,坐牢也好,戒毒也好,等到一年半之后,当你出来,你会发现,你还是一只丧家之犬。
*
过年的时候,店里生意冷清,常岭歇到了初十才从老家回来,慢慢悠悠打开卷帘门开始做生意。
先给时方满去了条开业的消息,后伺候着肉墩和三只小毛用完餐,他才一边咬着隔壁包子店里的粉条肉包,一边拎把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清扫起灰尘。
门口玻璃声动,常岭背着身头也没回:“不好意思,还没开始营业。”
“你想多了,哪有什么客人会九十点钟的过来喝奶茶?”
时方满把包放在桌上,打开猫包的口,奶茶轻巧地跳出来,抖了抖蓬松的毛,趴在桌子上舔着自己。许久未见的大毛二毛和小毛抖着身上肥肉跑过来迎接,肉墩老神在在地瞟了眼,又把头埋在食盆里去了。
“又胖了啊?”
时方满摸摸人家的肚子,一脸诧异。
“你不是说要给这猫减肥吗?”
减肥的话大猫咪可听不得,一回首就对着时方满龇牙咧嘴,威胁性地“喝喝”叫着,时方满使劲撸了它的头,肉墩立刻偃旗息鼓,一脸享受地亮出肚皮,眼神贱兮兮的,摇着晃晃悠悠的肚皮肉,示意这里也来点。
“瞧你那样,我丢不丢人啊?”
做奶茶的机器和器皿都还没清洗,常岭翻看着冰箱,拿了两瓶益生菌过来坐下:“我跟你说,我这次带着这几个一起回老家了,结果发现,害,我妈比我还会养猪呢!”
“我还养什么猫,我们家干脆开养猪场得了。”
时方满笑了起来。
“倒是你,今天咋过来了?没课吗?”
“嗯。”
他弯了眼睛:“不上了,我最近在走辞职手续,应该这两天就能批下来。”
常岭先是愣住了,接着一乐:“怎么?你中彩票了?”
“我记得你之前还说教师是多好一职业,是你终身的事业,是不是中大奖了,才发现教书育人也不是你的理想,原来挣钱才是?”
“胡说什么啊?”
“我只是说教孩子很有意义,可没有什么终身的事业。不用脑补,我还没有那么伟大。”
“还不伟大?哥们,我记得上次来那可好看一小孩,可是在你家白吃白住白蹭辅导两年了。”
时方满后来和常岭闲聊过阎徵的事情,当然,这事是常岭自己好奇非要打听,还试图让阎徵来店里打工,就像网上那样给自己这间店搞一个“最帅奶茶小哥”的噱头。
因为时方满的不配合以及阎徵不在本地上大学,这个计划最终流产。但不妨碍常岭对于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念念不忘,时有提起。
时方满不得不再次解释:“他家情况复杂,而且那两年我也得了他好多礼物,屋里也有个人陪,其实……”
如今这会儿,发生在草原上的那桩难堪情事被刻意压下不提,想起来,也能半是真情实感地说出一句:“有他在真的挺好的。”
“算了,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辞职?”
“其实也是那小孩建议的,我……我家里有点事,在这边过总觉得不够放松,想着不如去另一个城市,尝试下新的生活。”
“去西藏找寻自我还是去丽江小憩人生?”
常岭啧啧:“那小孩说得也有道理,我也觉得你该出去散散心。”
时方满诧异道:“我怎么了?”
常岭伸出两根食指,用手比划了两个竖,差不多对着时方满眼镜框的宽度,然后道:“你看,你就在这个框里。”
“你长得虽然没阎徵那小哥那么逆天,但一百个人里,光看脸喜欢你的绝对比喜欢那小孩的人多。”
“他虽然俊俏,可看着就不叫人放心,你呢,白白净净,斯斯文文,五官清秀,身材修长,而且从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温和可信的气质,不像大多数男人一样,有股子侵略或隐形侵略的张力和威胁。”
“就像是有一个与生俱来的无形的框子,把你框在这里面。”
对面的男人往上推着银色眼镜框,偏着头,脸色认真,细软的发丝映着明亮的晨光,是一种很温柔的栗色。
常岭说到这里,伸手挠了下头皮:“我可能表达的有点抽象,但我的意思就是你可以试着走走,万一能打破这个框,或许就不一样了。”
既然常岭也这么说,时方满对这个决定所能带来的未来就更加期待了。
“那我办完离职手续就离开,可能就这几天,最晚下周。”
“行,奶茶怎么办?要不先放我这里?”
“不用,我带着它就行,放这里,它该不开心了。”
常岭扭过去看正在欺负小毛的小橘猫,突然想起来一事:“对了,那德文卷你还要不要?”
“我这次回老家,我妹她朋友正好养了一只,品相也好,性格也好,猫舍应该还挺靠谱的,你要是要,我可以再问问。”
虽然已经有了奶茶,但时方满一直对于不掉毛且性格温顺的德文卷念念不忘。
“可以,帮我问问吧!”
“行,一般母猫春天发情,三月份配完种,到五六月份就该生了,要是有合适的,我叫他们给你留一个。”
“要是真有合适的,到时候我就回来一趟。”
“哈哈,那可说定了,别到时候找不到人。”
时方满随口笑道:“要是找不到,你就给我疯狂打电话吧。”
“得了吧,你要真联系不上,我就报警去了。”
常岭贱兮兮道:“我说你自认识起就骗我帮你找猫,浪费我感情和我宝贵的生命,结果猫找到了,得,翻脸不认人了。”
说这话时候,俩人都是笑嘻嘻的模样,谁也没往心里去。
农历正月二十八日,也就是3月9日,常岭给时方满去了一条消息:猫咪开始发情了,正在配。
3月29日,猫配上了。
6月1日,这一窝顺利出生了,两公两母,你想要公猫还是母猫,要提前预定。
7月24日,马上就满两个月了,可以接走了,你还要吗?
7月24日,为什么一直不搭理我?
7月24日,你到底怎么了?
7月24日,出事了吗?
7月25日凌晨十二点整,常岭给时方满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等到明天早上八点。”
*
农历十三,赶在周末之前,时方满签完最后一道签字,终于办好了离职手续。
他在网上买了元宵节那天去云南丽江的车票,又给该打招呼的人一一说了下,因为也不是彻底不回来了,所以说得也很简单。
他身上的人际关系简单,认识的人不多,熟悉的人就更少。工作中接触的家长、学生和同事之类的不用交代,学生时代的朋友都不在这个城市,这里能算得上是朋友的也就一两人,只怕距离一远,关系也就淡漠了。
至于亲属,时方满犹豫再三,只给时皓发了一条消息,甚至并不希望能得到回复。
那天在医院里,时皓告诉他的真相里有他原本并不清楚的东西,那个洞察力十足的人把旧事看得通透。种种过往本来就是一根梗入心怀的硬刺,现在扎得更深更重。
情深不能自抑,一切只能随尸骸掩埋。
几乎是刚发过去,下一秒,时皓很快就回了一条:“好。”
时方满盯着屏幕,对着这一个字想了许久。
他铺开行李箱,收拾起行囊,只用几条短信就交代好了一切,亲手斩断在这座城市的缘分,拉远和其他人的联系,没有人劝他别走,没有人教他不舍,无牵无挂,多么简单。
连行李也收拾地十分轻便,几件这几天穿的衣服,一个相机,一个手提电脑,一些证件,一只猫。
他手上的钱不算少,到了丽江先逛一逛,等租个合心意的房间住下后,有什么需要临时再买都成。
奶茶6个月大了,这个时候也出现了一些猫咪发情的症状,譬如更加爱叫,尾巴举得高高的,莫名其妙焦躁不安,老是想往外跑。幸好是因为时方满注看得紧,它没接触过发情的小母猫,还没有出现在家里乱撒尿的现象。
根据时方满查的资料和常岭的建议,这个时候最好是给猫咪控制饮食,在发情期间,不要让它们吃的过分的饱,防止猫咪吃多了没事做,同时也要增加它的运动量,用一些小玩具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使它们处于一个疲劳状态,来减少因发情亢奋带来的麻烦。
所以这个时候,当奶茶又竖着高高的尾巴在他的裤脚上轻轻磨蹭时,时方满只得放下没叠好的衣服,抱起自己的猫扔在沙发上。
一人一猫坐在沙发两头,中间一个激光灯照射下形成的红色小圆点在雾霾蓝的布艺沙发垫上跳来跳去,奶茶一边小声骂骂咧咧,一边追着灯光跑,尾巴甩来甩去,蓬松的毛轻轻抖动。
叩叩!”“”
叩叩!
来了!
跳下沙发,时方满拖着鞋子过去开门,扔下的激光笔兀自亮着危险的红光,被扑上来的奶茶一口咬在尖利的齿牙之间。
一扇陈旧的门后,昏暗而狭窄的楼梯口上,一双深邃沉静的黑海,垂眸望下。
浓郁的黑色伴随潮腥与苦咸,跨过波澜不惊的岁月静好,露出风云席卷波涛如怒的执着与疯癫。
他试图用人鱼的歌声,用蚌贝的眼泪吸引他过来,用朝暾云海与落日霞光编织最灿烂的景象,最后还是骗了他用一叶扁舟,解开拴在岸口码头破旧的小柱上的草绳,涉过水,坐上船,往大海的最中心晃去。
他终于张开大嘴,心满意足地吞食下那抬头与他对视的,他心上之人。
他残缺里渴求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