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根前,阎家举家迁往京城。
京城,那是天子脚下帝王之家,是万里疆土俯仰的方向,人间繁华咿呀的地方。
阎校元多年边城太守熬出头,如今立于船头意气风发,喜不自胜,几个哥哥凑在跟前说着吉祥话,几方姨娘靠在一起笑意盈盈,千般温存,万般殷勤,热热闹闹,泼洒出漫天的喜悦。
唯有他,躲在船舱里,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眸子,心里没有什么高兴的感觉。
他是正月里的生日,过了年就八岁了,不是不知道自己应该讨父亲喜欢。
可多得了一块糖,多被夸了一句话,有什么值得艳羡的?
他不需要那些东西。
即便是千万人得不来的荣耀,没意思就是没意思。只拉了帘子垂下脸,想着他娘死了三年,这一去,过年时候想要上坟便无甚可能。
一路行水路,谁知阎徵走到半路便感染风寒,成天吊着汤药,半死不活的躺在舱里。等挨到京城,瘦的只剩了骨头,又躺了个把月,直到过了年,才恢复些精气神,能下地四处跑动。
户部批下的宅邸就在皇城边,因地方小住得拥挤,阎校元又在稍远的地方另置了一处,等过了年,就选了几个不受宠的家眷安置过去,阎徵自然在其中。
哪知道那地方靠近西街,生意繁华,少年心性天生活泼,透过门缝看见外面一角热闹,是偏僻边城里从未有过的新鲜景象,隔着瓦墙听见沿街小贩叫喊,是闻所未闻的西洋新货,一时也好奇心起,忍不住想去外面一方新天地里转一转。
他不想叫人陪,就想自己出去转一转,可即便不受宠,也算是阎家的少爷,况且七八岁的小子,模样又精致得瞧不出性别,人婆子看了就要拐回家去,谁敢放着他一个人出去。
阎徵试探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索性稳了心神,只待机会。
正月十四,大宅里来人请去过上元节,他夜里给自己浇了一盆子冷水,第二天果然就烧红了脸颊,缩在被褥间,虚虚弱弱,瞧着便晦气,为了不过病气,自然不能叫他再去,也就留了两个丫鬟照顾,其余人欢欢喜喜地回了大宅。
留下的丫鬟并不上心,下午便围着炉边聊起京城里上元灯会,阎徵心思一转,故意掩上被子装睡,果然天色刚暗,那两个人便换了衣裳一溜烟跑出屋子。
阎徵又等了会儿,也披上斗篷跟着跑出去。跨过高高的门槛时,心里又兴奋又不安,直到将大门“哐”得合上,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才落地。
他跑了起来。
2
雪落了一个白天,路上厚厚一层积雪,一脚深一脚浅。
寒风从脸颊刮过,冷得发麻。
他越跑越快,也不记路,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掠过,飞燕一样轻快。
路上都是赶着去看灯会的人,个个都朝着城中心去,他却偏不随大流,自顾自地逆着人潮,往外走,越走人越少,越走路越偏,越走越冷清,听不见鼓乐喧嚣,看不见荷花灯繁华,直到伶伶仃仃,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上就他一只身影,一串小小的脚步。
他终于跑累了,停下脚,站在一座桥上,踮起脚扒着栏杆往下看。
河面上飘浮冰,冰上映出栏杆下缘一排简陋的小灯笼,灯光晃动,和银色的碎冰连成一片模糊的银红。
两侧河沿都隐匿在一团阴沉沉的黑雾里,光秃秃的树杈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阎徵眨了眨眼,一点荧光在视线里由远及近,晃晃悠悠地飘过来。
他小心翼翼的绕过河畔乱石,顺着荷花灯来的方向,多走了几百步,便看到另有一道岔道,枯枝乱树一叠叠一簇簇,脚下全是碎石粒,岔道路的尽头,是一道晃动的人影。
“你是谁?”
那人双手捧着一点暖光,正蹲下身子,将手中荷花灯轻轻搁置在流水中。被阎徵一打岔,手里一歪,荷花灯倾泻,中心灯芯遇水,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你是人是鬼?”
昏黑里看不清,阎徵大着胆子走上前,伸出手,握了下那人的裸露在外的手。
那人缩了下,但又顿住,想了想,摊开手掌,说话的声线有些沙哑,轻轻道:“不用害怕,小孩。”
手心里感受到手上凸出的骨头,细细的指节施着力,也带来了丝丝缕缕轻柔的暖意,这点温度在严冬寒风里一吹就散,却又真实存在着。
阎徵放下心,呼了口气。那人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一盏灯,橘色的光倏地亮起,推开昏黑的帘幕,这下子,他看得见那人的模样了。
十四五左右,生的白,是唇也素白,眉也浅淡,连一双眼眸都是浅浅的棕色,五官合起来算不上花容月貌,但清清淡淡,总体瞧着是个素净的美人,跟上好的白釉花瓶一般,粗看不亮眼,却另有一种气质和滋味,耐得住百般细琢千般品鉴。
一袭罗裳隐匿在宽大的毛羽氅衣中,柔软额发和繁复绒花从帽沿里露出一角,阎徵瞅见她眸光温柔,唇角微微弯起,无来由地有些紧张,于是舔了舔唇,指了指她掩盖起的发髻,奶声奶气地道:“你……你是女人吗?”
闻言,那人脸色有些古怪,略红了双颊,低着头“嗯”了声。
“小孩,你……你看这个……”
像是急于扯开话题,她咳了下,声音依旧是较女子来说略粗的那种,一边说着一边把荷花灯拿小棍子挑起,往阎徵面上送近了些。
那荷花灯小小一盏,本就轻盈,随着风慢悠悠的转了一圈,灯光浅浅从二人之间掠过。
阎徵小心伸出手接过去,这荷花灯是拿细细的竹条做成荷花一样的骨架,又糊了一层浸过油的赤色洒金宣纸,中心一点蜡烛作为光源,造型虽简单,做工却比集市上卖的那些精致了数百倍。阎徵还从没有拿过这样的玩意儿,挑着荷花灯,呆呆看着那人,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你吹一吹呀?”
那人撅起嘴,轻轻吹过来,阎徵还不知道什么是吐气如兰,但他能闻到一股混合着薄荷和被暖炉熏蒸开的贡菊香囊的味道,辛涩微凉,和一点若有似无的清甜。
荷花灯又转起来,越来越快,红纸上斑斑洒金飞快地跳动,金色和红色都被温暖的橘光包裹着,映照在对面那人平静却温柔的褐色眼瞳间。
阎徵又红了脸,自己暗道,这姐姐,好生漂亮,一双眼像是会说话,他还从没有见过。
于是忍不住亲近过去,去牵那人的手,初握着是僵硬的,后来就似融化的冰,软软一捧水样安静地待在阎徵小小却热乎乎的掌心。
3
那人任他牵着,柔柔地问他,小孩,上元佳节,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莫不是走丢了?
“我是自己跑出来的。”
阎徵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自己还很是得意,末了,晃晃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软软道:“姐姐,我不想归家,我想跟着你。”
那人蹙起眉,无奈摇头,脸上笑容苦涩,拍拍他的脑袋,一字一顿地道:“我没办法带你回去,我家里,也不适合你。”
“我爹根本不管我,我也不想搭理他,我真的不想回去,回去又无聊又得成天小心谨慎,我想跟着姐姐,我会很乖很听话的。”
“可我也是偷跑出来的,我家里……”
她犹豫了下,抵不得阎徵哀求的目光,指了一个方向,实话实话。
“我家,在那里面。”
从干枯的枝叶间,遥遥望去,那方向尽头高耸入云的建筑物,是一座攒尖顶的高楼,屋檐起翘,轻盈欲飞,圆形攒尖顶正中心是一颗如圆月般的长明灯珠,象征着通天晓意,天命不坠,亘古不歇,皇运长明。
阎徵睁大了眼眸,但手却没有松开,不仅如此,他反而攥得更紧了,心里忐忑,急急问道:“那你以后还能出来吗?”
“难说。”
闻言,阎徵眼底立刻聚了一泡眼泪,委委屈屈地噘着嘴,大声道:“不行,我想和姐姐玩!”
“你要保证,以后也要出来见我。”
那人招架不住小孩故意做出的任性姿态,手足无措,又是拿冰凉柔软的指腹来擦眼泪,又是叠声温温柔柔地安慰。
阎徵主动靠过去,趴她怀里蹭蹭,这才收了声,听她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尽量。”
小孩子依赖地搂着她的腰,闷闷地哼了声,又亲昵地拱了拱身子,贴得更紧。寒冷的冬夜,两个人的体温彼此传递交融,那人是冷的,阎徵却热得似一个小火炉,凑在一起,刚刚好。
手里的荷花灯转呀转呀,灯芯的花苗在风里晃动,怎么也熄不灭。
河面浮着碎冰,但在破碎的冰层下面,阎徵却看见,沿着河畔边缘的黑色土地,流水潺潺,如一条轻轻颤抖的水蛇,挑高了荷花灯离得近些,便多了些蛇鳞般光泽明显的不断跃动着的橘色光斑。
绵延着,在墨色里往前。
“到吉时了。”
那人仰起头,指了指远处。阎徵跟着抬头,隔着遥远的距离,从白茫茫乱蓬蓬的树杈空隙望去,一片幽蓝深邃的天际间,倏然升起火树银花,洋洋洒洒如星辰坠落夜空,流光溢彩,绚丽非凡。
这时,那人已经解开提灯的绳结,捧着莹莹亮光在手心,往水里倾去。荷花灯轻巧,落在水里不过噗一声轻响,随即踩着流水,摇摇晃晃一路远去。
阎徵回头望去,眼见那人依旧蹲在河畔边,眺望着荷花灯远去的方向,眉目在夜色里看不清晰,可依稀的轮廓却生硬,眉峰甩出去的是冷意,眼尾收起时含了小小寂寥,他快步跑了几步,慌张地拉着那人的袖子,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那人回过身,冲着自己轻轻弯起唇角,浅浅一笑。
声音霎是温柔,像贴着阎徵的心口,一句话便使那处空荡荡的地方充盈起来。
她说:“你也来许愿吧。”
“对着花灯许愿,一定会实现。”
她又点燃一盏荷花灯,搁在阎徵手心,灯火在前,眼前便亮了几分,阎徵小心翼翼的蹲下身,将荷花灯摆正,搁在水面上,他的指尖蹭到了水面,凉意刺骨,不觉颤抖了下身子,却没松手,小小的手掌握着竹条骨架的边缘,深吸一口冰凉而辛涩微甜的空气,一脸严肃地合上眼。
许了一个愿望,心口又热又涨,听得一朵朵花开的声音,即便这会是冷的,无人说话,周遭静默。
他松开一只手,牵起那人,眼眸黑沉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要把每一处细节都镌刻在心底最深处。
4
那少年郎不过十六,双颊还含着软肉,眉骨鼻峰间处却已有深邃之意,唇是桃花春水,眼是皎皎月华,五官俊美秀雅,通身气度不凡。
圣上已离席,宴会便随意许多,众人聚他周遭,他不卑不亢,进退得体,谈吐翩然,落落大方。
“这便是今年的探花郎?”
“殿下觉得如何?”
时皓轻轻咳了下,端详着那人:“孤暂时还看不出……”
他住了话头,皱起眉,难得“咦”了声。
阎徵缓步走近,立于他面前停下。少年身量颇高,芝兰玉树一般,对着时皓拱手敛面,声线还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哑意,恭恭敬敬道:“阎徵特来请殿下安。”
时皓为人一贯严肃,面上不带笑意,声音冰凉,只道:“有劳了,你且去吧。”
他转过脸又是不断咳嗽,招招手,拿一块湿帕掩嘴,吐出夹杂着血的秽物。
他面色是不自然的蜡黄,人也瘦弱,病根乃是娘胎里带来,若不是一直拿人参吊着,恐怕也活不到现在,而即便如此,这位太子殿下到底能活到什么时候,没人能知道。或是今天?或是明年?太子一位,不过是圣上偏宠,最后能登大宝的,怎么可能是这样的病秧子。如此想法,时皓心知肚明,于是就故意晾着那无端凑过来的探花郎。
吐了秽物,叫人端盆清水洗漱一番,又慢悠悠饮了半盏参汤,这才似想起眼前还有一人。抬眼看去,那少年依旧是恭敬谦和的模样,和半个时辰前未有任何差别。
时皓这才正视他,二人眼睛对上,都是深邃的黑眸,瞧不出底下暗藏的颜色。
“你且愿意去府邸一聚?”
“殿下邀约,臣自恭敬不如从命。”
5
又是一场盛宴,科举三年一届,人才辈出,可对比如今已贵为吏部尚书的阎徵,其他人都相形见绌。
六部之中,以吏部为首,其掌管着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可谓是重中之重。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三年前正值空缺,其下文选清吏、验封、稽勋、考功四司争夺不休,谁知道太子却向圣上举荐了新科探花。
阎徵走马上任之初,无人能服,但三年后的今日,无人不敢不服。
时皓今夜多饮了两杯酒,一贯冷硬的面容也化开些。年前阎徵托人从自己故乡寻了位隐居的大夫来,用上秘药,时皓的病情也好转许多,如今面色红润,以菜佐酒,难得喝出些醺意来。
“佳酿再好,过犹不及。”
阎徵招人过来:“扶殿下回府休息。”
他招呼完时皓离开,立于凉阶之上,回身看觥筹交错,异香浮动。
顺着太安湖,一路往远处走,再听不到叮啷作响的杯盘交错,再闻不到那馥郁浓重的袅袅檀香,直到走到长命阁下,无数次地仰起头,仰望着那高耸入云的攒尖顶上长明不灭的明珠。
从前,阎徵离这里很远,后来,他终于能站在这座建筑物下,可即便如此,不管多少次,不管怎么许愿,荷花灯飘过一盏有一盏,年岁滑过一年又一年,那个人,始终没有再出现。
八岁时候许下的愿望,终究落了空。
“我喜欢这个姐姐,我想要和这个姐姐在一起。”
后来,每年的愿望就变成了:“我想再见她。”
后来的后来,阎徵终于知道了,花灯许愿是不作数的,正月风冷水冰,一盏蜡烛烧尽了就没有的光亮什么也算不得。
他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去拿,那个人在皇城里,他就进去找她。
阎校元不喜他,他便努力研读书经典章,一朝科举,一朝跃上。时皓胸有筹谋却身体单薄,他就做那个人手里一把利刃。
做别人手里的刀,被利用无妨,处处树敌无妨,他只想留在这座皇城里,想坐在长命阁下,想见那个人。
无数次地,在无人时候,坐在坚硬的石阶上,等待那个人。
从黑夜到黎明,从晨光熹微到星河银辉。
夜幕中逐渐显出一个身影,似穿过浮尘的岁月,终于而来。
阎徵跑上去,慌乱地去拍那提灯走过的人的肩膀,拉下他头上黑色的兜帽,乌发散落,露出一张素白的脸。
那人,那个男子,诧异地用一双浅棕色的眼瞳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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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
四舍五入就是前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