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阎徵一直在想,她会是什么人?
圣上子嗣单薄,有一人,传言里他吹一把竹笛,模样有几分肖似早逝的长公主,深居简出,不理凡事。
那个被人忽略的皇子,见过的人都说,他和先皇也长得很像,甚至比圣上更像是,先皇帝的儿子。
“你怎么会问他?”
“偶然碰见了,一时好奇。”
时皓抿唇,定定地望着他,随即摇头。
“不是我有意,但他的事情,即便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这是父皇的命令,你问谁都是一样的。”
阎徵正摆弄着一株牡丹。
“臣晓得了。”
于是,又是三年,他已弱冠,升至御史台中丞,位要权重,有意结亲的人几乎踏破门槛。阎校元在户部做了小半辈子侍郎,几次想要这个儿子提携都落了空,但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阎徵岂有不听从的道理,阎校元琢磨着选门好亲事,也借此拿捏住阎徵,选来选去,敲定了一家尚在筹备当中,那厢阎徵却放出消息。
他,是天阉之人。
“不欲家父隐瞒此等秘事,教小小姐无端受苦。”
经此事,阎校元和阎徵彻底决裂,不多时,户部调离冗官,阎校元又举家调至边城,且不是阎家那烟雨绵绵的故土,而是在风沙漫漫的大西北,天高路远,消息闭塞,一去便是难回。
紧接着,圣上崩,太子继位,励精图治,过三年,又崩,无子嗣,传位于其弟。
7
案前魏紫姚黄,华贵雍容,阎徵选一枝剪下多余枝叶,插进阔口青瓷,并不抬头。
阶下不敢直视这位权倾朝野的年轻人,垂着脑袋,颤颤道:“回禀大人,殿下犹未接旨。”
“老臣……老臣也劝过了,可……”
“无妨。”
阎徵敛袍起身。
“即刻按先帝遗旨昭告天下,并着钦天监测算吉日,筹备大典。”
他抱起一瓶花团锦簇,缓步而行,所经之地人人皆俯身,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他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一道声音,温柔而疲惫。
“我说了,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阎徵轻笑,又抬手,缓缓敲了敲,低声道:“是我。”
屋内脚步声响,敞开的门缝里露出一双熟悉的棕色眼瞳,在盛春肆意流淌的日光下明媚灿烂,跳动的亮色光斑熠熠生辉。
时方满惊喜地望着他,快速走过请他进来,关上门,接过阎徵手中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的花簇,一边怜爱地瞧着,抚摸着,一边带着笑意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请陛下啊。”
阎徵进了屋,熟悉地拿出茶盏,给自己和时方满倒上一杯香茗。如玉般优美的手指转着杯盏,托着腮笑嘻嘻地看他。
“陛下?”
男人抿唇不语,但摸在牡丹花瓣上的指尖却不由颤抖。
“旨意真的没有出错吗?”
“可是,为什么是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疑惑而不解,茫然又无措。
“我什么都不会,为什么……”
“无才有德者,谓之为君子;才德兼备者,谓之为圣贤。先帝知你仁德,所以才会传位于你,你便大胆接了,最不济也是君子罢了。 ”
阎徵看他神色稍舒,微微一顿,又开口,笑声郎朗。
“或者陛下贪心,一心只想要成为圣贤?”
“我……”
时方满遭他调侃,忍不住反驳,说了一字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斜过去一眼,几缕细碎的发丝落在白玉般的颈边,唇上也带了些血色。
阎徵放柔了声音,温言道:“不必担忧,你信我,我会助你的。”
“你想要做什么事情,我都帮你做。”
“你不想要做的事情,都可以交给我做。”
“我会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刀刃。”
时方满眉眼弯起。
“什么都让你做了,又怎么行?”
他剪了一只碗口大的艳艳牡丹,落在杯盏上,笑意盈盈:“再好的花,也经不住搁热水上熏蒸,花要爱惜,人也是。”
“我信你,这旨我接了,只是……”
他担忧道:“你要珍重身子,莫太过操劳。”
8
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九年的时间,位极人臣,尊贵无比,富兼山海,居匹帝宫。这等千万人得不来的荣耀,在旁人看来他却唾手可得,无人不艳羡,无人不敬服。可是,做到这般,他如何不是殚精竭虑,苦力强撑?
登基大典后,朝堂恢复往日平静,阎徵终于撑不住,病来如山倒。
他躺在榻上,好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时候,那昏暗的摇晃的小小船舱,鼻息间是海风吹来的腥味,耳侧能听到十分遥远的热闹。他在高烧的痛楚里轻轻哭泣,指尖嵌进掌心挖出斑驳血痕。
比黄连更苦的汤药灌进嘴里,虚弱地睁开眼,视线上方是高高的鎏金雕栏,不是那个能透过海上残月孤辰的烂船舱。
可他还是那个人。
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眸子,心里没有什么感觉。
无悲无喜,没有寂寥,没有快乐,除了空,还是空。
空空荡荡,不仅没东西,连一点风烟经过的波动都没有。
躺在床上,想灯火,想牡丹。
想被自己设计发落到西北风沙之地,生死未卜的血亲。
想药,想卷轴。
想金丝红印,一行以假乱真的笔迹,一挥而就。
他想了很多很多,眨眨眼,又要睡过去,却在半睡半醒间,感觉手心里被嵌入一件东西,微凉,柔软而又细腻。
有人牵着他的手,轻柔地道:“莫哭。”
“我哭了吗?”
青年沙哑着嗓子,有些疑惑,话音中带着鼻腔,难得有些示弱和撒娇的味道。
时方满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帕上是阎徵许久未曾嗅到的薄荷和被暖炉熏蒸开的贡菊的味道,辛涩微凉。
他俯下身,凑得极近,温柔道:“无妨,擦干就好了。”
他用另一只手抚摸阎徵檀黑的发,从发顶到发尾,将因在榻上来回翻滚而变得毛躁纠结的长发梳理开,一如理顺阎徵乱糟糟的思绪。
阎徵闭上眼,不再去想,是罪是孽,留到阴曹地府一起清算,如今活一日,便要抓住一日。
诚然,花灯许愿不作数,可他自己许过的愿、说过的话,定然不成空。
9
新皇继位时已三十有余,仍未大婚,出了三月孝期,奏折便如雪片一样飞去。
哪知,翌日,陛下便自请礼部延了孝期,三年不婚,以彰礼义。
既是守孝,便不着朱红,不饮烈酒,一日照常歇下,睡梦里却浑身发热,口干舌燥,犹如架在蒸笼一般。
时方满睁开眼,视线里红纱葳蕤,少女含笑,朱唇轻启,俯身倾来。
他惊了一跳,手一挥,便将那娇美少女推倒在地。
那女人犹不放弃,含笑着回身嗔他一眼,晃动的腰肢如软蛇,纤纤玉指搭上床沿坐起,手指便往时方满的胯下亵裤间伸去。
当下,时方满心中鼓跳如雷,额上汗水津津,急促喘息着,红着脸又将她推开。
“陛下……”
那娇娇少女霎时委屈,眼圈红着,将泣未泣。
时方满扭头,不敢看她裸露在外的双乳,红着耳根将榻上那抹红色肚兜扔过去。
“出去!”
门却在此时打开,殿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何人?”
一阵脚步匆匆而来,阎徵携一身冷意直接闯入。
时方满舌根发涩,浑身都似要烧起来,咬着舌尖硬是叫自己清醒,声音却不可抑制地带着粗重明显的气声。
“叫她出去!”
他不管阎徵又如何做,起身取了一杯冷茶灌下,一时间脑海里什么都意识不到,唯一的念头就是让沸腾燃烧的血液冷下来。
“婉春!婉春!”
他叫不来人,见阎徵去而又返,便跌跌撞撞地奔过去,急道:“你快唤人端盆冷水来。”
阎徵伸出手,时方满便支撑不住地抓着那人手腕和衣襟,扬起脸,青年面容如画,俊美异常,噙着一抹笑,暧昧地压低了声。
10
他身上有更深露重的冷意,更有一股和金秋之时极为相配的淡雅清香。
“今夜有人有意设计,支开闲杂,送陛下一夜春宵,陛下何不笑纳?”
“若无纾解,陛下就只能这样。”
“如此难受,也可以吗?”
时方满怔然,犹豫着松开紧抓他衣襟的手,后撤两步移开视线,并不敢看,亦无法回。
顿了顿,期期艾艾道:“是谁?”
“臣正在查,但左右不过是那些叫陛下早日大婚,绵延皇嗣的人。”
阎徵低头,握着他汗水津津的手心,柔声道:“陛下可信我?可否告诉我……”
“为何要延了孝期?”
“为何不成亲,为何不纳妃,为何不近女色?”
三连问,问得时方满心头发颤,咽喉堵塞,无话可说。
他呼吸声乱,鼻息间满是那醉人的清香。
抬起眼,咫尺之间,又是青年俊美柔雅的面容,桃花春水,皎皎月华,精致得毫无瑕疵。
时方满心念一动,忽觉这人比之前脱得赤裸的少女更叫人下腹生火,欲念燎生。
阎徵越凑越近,竟拉着他的手心在其上落下轻柔的吻,时方满骇了一跳,慌忙抽开手要离去。却不料,腰间一股蛮力,时方满撑不住,反倒整个人都贴过去,挨在那人身上。
“你……你……”
他未说完,下颌便被一双有力的手掌抬起,捧着脸仰面,眼前黑发和玉颜晃动不清,两般极致的颜色,一样无所顾忌劈头盖脸,猝然袭来。
柔软的唇瓣被吸吮舔舐,唾液在淫靡的细碎之声中彼此交换,热浪顿时包裹了全身,比之前烧得刚旺,无法熄下。
时方满平生第一次和人做如此亲近的事情,也是平生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的刺激。初时怔然,随后便紧随燃烧起的欲火,要怎样便怎样,只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直到被推在榻上,一双灵巧的手指解开他身上亵衣及亵裤,才幡然醒悟,呜呜咽咽地去推压在身上那沉重的身体。
阎徵以舌尖勾着他的舌,满身清幽压下。
虽说不出话却激烈挣扎,晃动的瞳孔里满是绝望,阎徵只极尽温存,小心收拢他挣扎的手臂束在怀里,唇舌缠绵吻过他汗水津津的头颈,凑在他耳根,以最温柔的声音。
“没关系,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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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修了下,所以有一段放这章了